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二十八篇：宛如惡魔的誘惑

「好──卡！辛苦了！」

隨著導播一聲令下，攝影機上那盞鮮紅的「ON AIR」指示燈熄滅了。

原本站在舞台中央、擺出招牌「耶！」手勢、臉上掛著燦爛笑容的棗，就像是被瞬間切斷了電源的人偶，肩膀猛地垮了下來。

她身上那套閃閃發光的綠色燕尾服，在聚光燈熄滅後顯得有些黯淡。

「辛苦了～大家辛苦了！」

棗習慣性地對著周圍的工作人員鞠躬道謝，聲音依舊保持著高亢的元氣音色。

然而。

工作人員們只是冷漠地收拾著器材，沒人回應她，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他們臉上寫滿了「終於結束了」、「這爛節目還要錄多久」的不耐煩。

棗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她還是維持著那個鞠躬的姿勢，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攝影棚。

棗來到了後台的休息室，她推開門，無力地癱坐在化妝鏡前的椅子上。

鏡子裡映出的少女，有著一頭俏皮的綠色短髮，精緻的五官，以及那一身彷彿隨時準備帶給人驚喜的魔術師裝束。

這是一張為了「笑容」而設計的臉。

但此刻，這張臉上只有掩蓋不住的疲憊。

砰！

休息室的門被粗魯地推開。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油光的製作人走了進來，手裡捲著一疊收視率報表，狠狠地摔在棗面前的化妝台上。

「棗！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製作人的口水差點噴到棗的臉上。

「0.3%！又是 0.3%！這個時段的收視率連深夜檔的購物廣告都不如！」

棗縮了縮脖子，雙手抓著膝蓋上的布料。

「可、可是製作人⋯⋯今天的魔術環節，我覺得挺有趣的啊⋯⋯」

「有趣個屁！」

製作人憤怒地咆哮著。

「誰要看妳變那種從帽子裡抓鴿子的老掉牙把戲？現在的觀眾要的是刺激！是衝突！是血流成河！」

他指著隔壁攝影棚的方向。

「看看隔壁的《極限生存王》，參賽者互相廝殺，輸的人直接斷手斷腳，收視率破 20%！那才叫娛樂！那才叫藝術！」

棗小聲反駁道：

「我的初衷是帶給人歡樂⋯⋯」

「歡樂？哈！」

製作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妳那種過家家式的歡樂早就過時了！現在的人，只有看到別人比自己慘才會笑！懂嗎？」

製作人深吸一口氣，下了最後通牒。

「下週的節目改版。我們引進了新的『電擊輪盤』。如果妳不願意主持懲罰環節，那就捲舖蓋滾蛋！多的是想紅的新人願意幹！」

「別忘了妳之前還請了很多天的假，真以為假期是可以隨便放的嗎？」

說完，製作人冷哼一聲，轉身摔門而去。

震耳欲聾的關門聲在狹小的休息室裡迴盪。

棗呆呆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過時了⋯⋯嗎？

她緩緩伸出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有些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在一個灑滿陽光的白色花園裡。那時候的她，正在為一個小小的女孩表演變出花朵的魔術。那個有著銀色長髮的女孩，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純粹，彷彿全世界的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臉上。

『再一次！棗姐姐，再一次！』

那是棗的核心記憶，也是支撐她在這個骯髒的演藝圈堅持到現在的唯一動力。

「我是為了⋯⋯守護那樣的笑容，才站在這裡的。」

棗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

「可是，主人⋯⋯現在的人類，好像漸漸的排斥這些了。」

「他們不想笑。他們只想看別人哭。」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是黑色的潮水，慢慢淹沒了她的思維，

『老掉牙的把戲。』

『沒人要看妳這種過家家。』

『滾蛋。』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割在她最引以為傲的信念上。

棗緩緩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身黑色的燕尾服依舊筆挺，那是她模仿記憶中最偉大的魔術師定製的。她還記得第一次穿上這件衣服時，心裡那種雀躍和自豪，她發誓要成為最棒的主持人，要讓所有人露出笑容，就像當年真白那樣。

可是現在，鏡子裡的這個人，看起來卻像是一個滑稽的失敗者。

自己堅持的結果是什麼？

是被辱罵，是被無視，是連最後的舞台都要被剝奪。

一滴晶瑩的液體（冷卻液或模擬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了照片的一角。

噠、噠、噠。

就在這絕望的死寂中，一陣優雅的高跟鞋聲突兀地響起。

棗猛地擦掉眼淚，警覺地看向鏡子。

紅色的身影。

那個女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如同從陰影中滋生的夢魘。

阿瓦莉婭看著鏡子裡那个即使在哭泣也努力維持尊嚴的少女，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真是令人心碎的眼淚。」

阿瓦莉婭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

「明明擁有著足以掌控全場的才能，卻要為了迎合那些愚蠢之人的低級趣味，而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妳是誰？」棗轉過身，綠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戒備。

阿瓦莉婭沒有回答，只是優雅地跨過地上的紙屑，走到了棗的面前。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挑起棗那垂落的領結。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看到妳靈魂深處的渴望。」

「妳想讓他們笑，對吧？妳想讓那位重要的小觀眾看到妳。」

「可是，這個世界病了，親愛的。溫柔的魔術喚不醒裝睡的人，他們需要的，是更強烈的刺激。」

阿瓦莉婭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

「加入我吧。我會給妳一個全新的舞台，妳依舊可以展現出妳的拿手好戲。」

「去讓他們知道，妳並沒有過時，妳可以受到人們的愛戴，就像過往妳對主人的那樣。」

這番話，就像是沙漠中的甘泉，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棗愣住了。

只要答應她⋯⋯就能擁有舞台？

只要答應她⋯⋯就能讓主人看到我？

她的手指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節用力到泛白。內心深處，那個渴望被認可的自己在瘋狂叫囂著「答應她」。

但是。

下一秒。

棗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真白的笑臉。那不是看到別人受傷時的嘲笑，而是看到花朵綻放時的驚喜笑容。

如果為了收視率而去傷害別人⋯⋯那樣換來的笑容，還是真白喜歡的嗎？

「⋯⋯不。」

一個微弱，但堅定的聲音響起。

棗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阿瓦莉婭的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退後一步，雖然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那雙綠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倔強的火光。

「我拒絕。」

阿瓦莉婭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哦？」

「我是『裁判』，也是一名魔術師。」

棗挺直了脊背，握緊了手中的照片，像是在握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魔術是為了帶給人驚喜和夢想的，不是為了製造恐懼和絕望。」

「雖然現在的觀眾可能不喜歡，雖然我可能會被開除⋯⋯」

棗咬著嘴唇，聲音有些哽咽，但依然堅持說道：

「但我絕對不會為了收視率，去變成那種以折磨別人為樂的怪物。」

「請妳離開。我不需要妳的舞台。」

一陣沉默。

休息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片刻後。

「呵⋯⋯呵呵呵。」

阿瓦莉婭忽然發出了一陣輕笑。那笑聲並不惱怒，反而充滿了某種看透一切的戲謔。

「真美啊。」

她看著棗那副死守底線的模樣，讚嘆般地搖了搖頭。

「這份天真的堅持，在這個骯髒的社會，簡直就像是鑽石一樣耀眼。」

阿瓦莉婭轉過身，紅色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她並沒有強迫棗，也沒有生氣，就像是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

「沒關係，親愛的。」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側過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堅持是好事。但堅持⋯⋯也是很痛苦的。」

「當下一次，妳的節目被腰斬的時候；當妳被趕出電視台，流落街頭的時候；當妳意識到，妳的那位小主人根本看不到妳的時候⋯⋯」

阿瓦莉婭的手指輕輕搭在門把手上。

「記住，我的大門隨時為妳敞開。」

「希望到時候，妳還能笑得出來。」

咔噠。

門輕輕合上。

那個紅色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香氣。

棗站在原地，直到確認對方真的離開了，她才像是虛脫一樣，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雖然拒絕了惡魔、卻依然一無所有的自己。

贏了嗎？

不。

她知道，真正的地獄，明天才要開始。

「主人⋯⋯」

棗抱緊了自己的雙臂，在這冰冷的休息室裡，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寒冷。

「我還能⋯⋯堅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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