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觀眾席上的你 - Act 3. 寒冬中的一段停歇

　　浴室內很暖，浴缸內放滿了氤氳的熱水，馬特奧脫下衣服，但沒有立刻走進浴缸，而是打溼朱利安特意準備的毛巾，慢慢地擦拭起身體。

　　他從以前就愛乾淨，每一次表演完不是去參加慶功宴，而是先洗淨身體，享受泡澡帶來的放鬆時光。

　　可是現在他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享受，能夠每天淋浴已經是上帝願意給他最好的待遇。

　　雖然他更應該感謝的是朱利安，他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打開熱水閥，好讓在二樓的馬特奧有熱水可以使用。

　　而如今還慷慨地讓他使用自己的浴室。

　　儘管低人一等是他目前的處境，可馬特奧沒讓自己有時間自怨自艾，擦洗好身體，換上朱利安給的衣服，整個身體才都暖了起來。

　　明明可以不用買這麼昂貴布料的衣物的……這套衣服要價甚至還比馬特奧昨天塞給朱利安的錢還要多上許多。

　　馬特奧以為他走出浴室可能會很冷，但意料之外是非常溫暖，朱利安早已生好了爐火。

　　朱利安踩在柔暖的地毯，走到壁爐旁取暖，腦袋一片空白。

　　他應該要思考沒有生活費的下一步該怎麼做，但朱利安的屋子太溫暖，溫暖到他不願去直視那些要壓垮他的現實，現在的他只想擁抱著虛幻的溫暖。

　　「我熱了些洋蔥湯，您要喝嗎？」

　　朱利安從廚房走了出來，手上捧著一碗燉煮濃郁軟爛的洋蔥湯，裡頭還裝了幾顆蘿蔔塊及牛肉。

　　馬特奧咬了幾下唇，他確實很餓，非常餓。

　　如果他不接下這碗湯，他今天就沒有東西可以吃了。

　　在馬特奧還在猶豫的時候，朱利安已經將洋蔥湯放在餐桌上，轉身將一大鍋的洋蔥湯端來，狀似苦惱。

　　「盧西諾先生您是知道的，我退役後才開始學著自己煮東西吃，但每次都控制不好份量，總是會煮太多，如果有個人能幫我分擔的話，那我能上天堂的機會肯定會增加。」

　　馬特奧笑了，因朱利安這拙劣的藉口笑出聲，他離開壁爐前，走到了餐桌邊。

　　「艾許伯恩先生是我見過最良善不過的人，天堂的大門肯定會一直為你敞開的。」

　　朱利安苦笑了下。

　　「希望如此……」

　　他的語調有些許無奈與落寞，馬特奧拿湯匙的手一頓，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

　　朱利安是退役軍官，肯定為了國家做了很多事情，也殺了不少「人」，即便是敵人那也是人。

　　馬特奧望著朱利安從櫃子取下急救箱的背影說：

　　「對不起，我講話太不經過大腦了。」

　　「嗯？您有說錯什麼話嗎？」

　　朱利安拿著急救箱坐到馬特奧身邊，朝他伸出手，而馬特奧盯著那雙手欲言又止，吞下一口湯後將手放在朱利安伸出的手上。

　　朱利安的動作很輕柔，要不是手指上有厚厚的繭，馬特奧也可能不會相信他是出入過戰場，為國家上陣搏殺的軍人。他的氣質溫和有禮，行為舉止間都是被淬練過的沉靜穩重，雖然還不到三十五歲，但做人處事上已經比很多同齡人都來得從容得體許多。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朱利安不是普通士兵，而是被升上軍官，不僅年紀輕輕就退休，還可以在國家留有軍事顧問的頭銜。

　　只是好奇怪，這麼優秀的朱利安怎麼會是單身呢？他應該要有個幸福美好的家庭，而不是孤身一人住在這兩層屋子，打掃和烹煮都得自己來處理。

　　與沒有錢還總會搞砸事情的馬特奧完全不一樣。

　　「您今天是有要去辦什麼事情嗎？」

　　馬特奧仍為他打擾朱利安行程感到愧疚，在對方為他處理好傷口，收回手時顯得惴惴不安，彷彿他很珍惜現在能與朱利安的友好相處，甚至產生了一點依賴，不想讓對方覺得他很麻煩，於是又轉頭趕緊喝湯。

　　本以為會很快得到朱利安的回答，可久久朱利安都沒有再出聲。馬特奧硬是喝完了洋蔥湯，才將目光放回朱利安身上，腦海裡過了許多朱利安的神色，有冒犯也有厭煩，但絕對不會是現在溫柔地看著他微笑。

　　「怎、怎麼了嗎？」

　　「盧西諾先生願意跟我去個地方嗎？」

　　「什麼？」

　　「我有個戰友在首都北區開了間劇院，最近剛開幕，我今天是打算去祝賀他的。不過……」

　　聽著朱利安停了下來，馬特奧有些慌張地站起身。

　　「抱歉，是我害您錯過時間了嗎？」

　　「不，是他近日來信說他一直沒有找齊舞者，感到既困擾又頭痛。」

　　馬特奧的瞳孔微縮，呼吸急促了起來，心臟為朱利安的話而加速跳動。

　　「他現在還在徵招舞者，您有興趣嗎？」

　　「我……」

　　「我本來今早想邀請您一起去的，但看您不在家，打算先去見上他一面，和他討論關於您的事情再來邀請您。我想擇日不如撞日，如果您……」

　　「我願意！」

　　馬特奧猛得打斷了朱利安的話，他的眼中重新燃起火苗，不再是那即將燒滅的餘燼，他握緊了手又鬆開，試圖讓自己別太興奮，但他又克制不住。

　　「我想嘗試看看，我還想、還想跳舞。」

　　還想要在舞台上伸展他的肢體，舞出一幕幕動人的章節。

　　他可以失去所有，親人、金錢甚至是愛人，唯有在舞台上跳舞是他不想失去的。

　　「那您吃飽了嗎？」

　　「……嗯。」

　　朱利安在他的身後披上一件溫暖大衣，有毛領，是馬特奧曾駐足櫥窗前看過的那一套。

　　「那麼我們走吧。」

　　他朝馬特奧伸出了手。

　　這是可以的嗎？馬特奧的心跳如雷，他好想問朱利安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隻手緊抓著身上的合身大衣，壓抑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衝動，不應該是現在，現在的他應該要思考怎麼重返舞台，而不是詢問朱利安，但是……沉淪一次也是可以的吧？就這麼一次，坦率地接受他的幫助。

　　「走吧。」

　　他堅定的牽住朱利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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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座白色而典雅的劇院，不像馬特奧所待的那座劇院豪華，但是規模卻是大了不少。

　　雪還在紛飛，意外地給這座劇院添上幾許浪漫的氛圍。

　　他正和朱利安撐著傘立在這座劇院前，拉了拉外套衣領，溫暖又舒適。

　　忽然馬特奧終於發現，目前上身的一切都是朱利安給的。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這是打從他認識朱利安開始，內心不停湧現出來的問題。

　　他一直都問不出口，因為他更害怕聽到答案。

　　該死的膽小鬼！

　　馬特奧在內心罵了聲，卻忍不住抬眼望向朱利安，剛毅正直的面容，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棕髮，溫柔的淺綠雙眸，寬厚的臂膀，能被這樣的人擁抱，肯定會很溫暖又幸福吧。

　　馬特奧收回了目光，壓下了心底升起的情愫，他不允許自己對朱利安產生感情。

　　畢竟他欠了對方太多、太多。

　　「朱利安你來了！你怎麼不先連絡我，這樣我才好準備馬車來接你！」

　　來人二話不說抱住了他，隨後像是被冷到一般渾身機靈，眉頭皺了起來，拍了拍他右側全濕的肩頭，「都撐著傘了，怎麼還讓雪把你淋濕？」

　　馬特奧這才後知後覺發現，朱利安的傘一直都是傾向他這邊，以免雪將他的肩側淋濕，但是朱利安自己……馬特奧的胸口一緊，正想說些什麼，朱利安已經先開了口：

　　「那你還想在這和我繼續寒暄嗎？」

　　「瞧我太高興你來了都沒注意到，快進來吧！外面太凍了！你待會一定和我介紹你帶來的人，長得真標誌，可惜消瘦了點。」

　　劇場的主人一邊歡迎他們，一邊領著他們走進劇院，馬特奧沒有跟著走，反而佇立在原地抬眼望著朱利安，朱利安則溫和的低頭問他：

　　「怎麼不走？」

　　「您淋濕了……」

　　「沒什麼，是我長得太大隻的問題。」

　　馬特奧收起了目光，他不應該和朱利安一起撐傘來的，應該要在路上再買一把傘，可他又身無分文……

　　無力和懊悔在內心來回交織，但朱利安收起了傘，抖掉雪水，站在不遠處微笑。

　　「下次靠近點，我就不會淋濕了。」

　　劇院內黃光打在朱利安身後，雖背著光但馬特奧仍能看清他溫柔的神情。

馬特奧彷彿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本來的窘迫在一瞬間被化開。

　　他臉頰微紅，上前與朱利安一同進入劇院。

Ólafur Arnalds-sa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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