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惡之善》-短篇 - 第四章（中）：利亞城的倫理轉向

利亞城從不以暴力見稱，它是一座笑著吃人的城市。

在黑冠者原律全面滲透之後，第一個瓦解的，是家庭。

慈善與親情曾是家庭的基礎語彙。現在，它們變成了高風險字眼。

—「你為什麼要幫助你媽洗澡？」

—「……因為她行動不便……」

—「所以你想要什麼？認可？還是贖罪？」

—「……」

—「報告已經送出。」

於是，「家庭情感被視為交易與自我操弄的隱性延伸」，成為中學生倫理課的必修內容。小學三年級的課本裡，已經不再教「關心別人」，而是改為「識破動機」。

第二個崩壞的，是醫療。

一項黑冠衛生署政策聲明如下：

「過度延伸生命是對資源的暴力，過度同情是對社會的傷害。」

於是，安寧病房全面裁撤，器官捐贈變成懲罰制度的一部分。

– 僅有在「破面誠實測謊」中達到極高真惡指數的候選者，才有資格接受延命治療。

– 對家人請求醫療協助者，若表現出過強情緒，需接受「動機審查」。

醫生成為冷面計算者，護士只負責動作，任何主動問候都需留錄，審查其潛在動機偏差。

第三個被重塑的，是宗教與信仰。

教堂仍在，神職人員仍戴著領巾，但講道的內容早已換成了黑冠者經典選段。

「昔日的神未曾審判惡人，只用永遠寬恕來喂養虛偽。如今，我們已脫離幻想，建立基於結果的倫理。」

而所有「仍講愛與憐憫」的神職人員，會被當作精神異常送往「情緒矯正中心」。

— 在那裡，神被解剖，信仰被數據化，然後重新包裝成「情感免疫學」中的過往病徵。

司法也改變了。

審判過程全面錄影，公開播放，群眾得票決決定罪罰。

不再有辯護律師，因為「只會為了善辯護的人，本身就是偽善」。判決依據的是**「動機真實性與行為後果」的數據比對**，由「惡性演算機」執行。

若證明你行善時心中曾有「滿足感」，那即為有罪。

一名曾幫路人擋刀的男子，因手術後接受感謝信時露出微笑，被判定為偽善，送去「罪感消除實驗室」強制清除情緒連結。

學校不再鼓勵孩子幫助同學，而是設立「情感脫敏班」與「衝突優化比賽」。

孩子們學習如何讓別人跌倒時不伸手，而是第一時間觀察跌倒者是否試圖博取他人認可。

願意站出來的孩子被稱為「高風險型」。家長會自動接到黑冠者心理諮詢部門的訪談邀請。

黑冠者沒有強迫任何人做惡。他只讓你無法再行善。

當善的語言被污染、制度被反轉、反射被懲罰時，惡就不再是選項，而是唯一的安全語言。

而就在這座城市所有人都改寫語言、修改表情、重組家庭關係時——

有一個人，還坐在審查之外的觀察區裡。他身上那個印記已經褪去，但他的名字仍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浮動。

卡洛·艾恩。

他即將被投入一場無人知曉的模擬實驗社會。

他會看到親切會招來死亡，善行會換來背叛，而他心中那不想變得一樣骯髒的東西——會再一次被人試著撕開。

但這一次，觀察者不是陌生人。

是阿爾貝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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