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鬼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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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陽間，比往常更早降音。街上行人寥落，腳步匆匆。店舖提早落閘，鐵門半掩，連街燈都顯得倦怠，光暈一圈圈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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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農曆七月初一，閻王開鬼門，放亡魂至陽間，至七月三十日，鬼門關閉，魂歸其位。放是整個農曆七月，都被稱為「鬼月」。為此，陽間𧗠生許多習俗和禁忌，如不搬家、不嫁娶，不亂撿。十字路口燒紙，街角灑米，以求平安度過這段陰氣重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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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一整天都沒戴隱形眼鏡。她窩在沙發，看一部諜戰劇。劇中上世紀的兩名女性搭檔，互相試探、卻又彼此背靠，在陰謀與謊言之中周旋求生。她看得很專心，像是在偷學一種活下去的方法。直到尾片曲響起，她才真的意識到，這部劇集真的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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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終，也意味住她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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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是十殿閻王殿、判官司、六案功曹和轉劫所的總稱。她不知那個能驗證身份的東西藏在哪裏，更不知陳繼凡是否可信。但她沒有選擇。因為再過七日，霍晚玉的案子就要開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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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她都要冒險一搏。不只是為了霍晚玉，更為了知道過去的一切。然而，她很清楚，這一去，很可能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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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衣櫃，左挑右選，東搭西搭，最後還是取出那件一早選好的晚禮服。她站在鏡前，拿起直髮棒，一遍又一遍地捲起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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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工作面試前的自己，也是這樣對着鏡子，一樣地執起眉筆、胭脂、粉底液，熟練地塗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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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是我最後一天。」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我一定要漂漂亮亮地死。」鏡中那雙手，指甲是藍灰相間，有兩隻畫了小小的貓。她早就替自己的死亡，準備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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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沒有向任何人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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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陽間，並沒有她留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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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天花板的燈比飯廳那盞白得多。」她喃喃自語。「原來鬧鐘真是滴答滴答的聲音；原來房子的隔音真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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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環開關聲，格外清脆，皮膚撕破的痛楚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血尚未來得及滴在床單上，她的靈魂便已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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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精心打扮的軀殼，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彷彿一具巨型的芭比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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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飄起來，慢慢到客廳，伸手觸碰牆壁、桌角、門框，像輕輕吻過家裏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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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朋友不多、也沒有親戚往來。死後，想必不會有人拜祭自己。香火不盛的下場，她見多了。下一輩子的遭遇，她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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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約定時間，她沒有再遲疑，伸手推開門。
冥通銀行的正門今日異常空曠，往日櫃台前，總排着長長的隊伍，如今一個亡魂都不見，連櫃台也開了不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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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萬鬼歡騰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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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去，照例先到工位打卡。辦公室空了一大片，座位上只剩零星燈光，三分之二的員工都請了假。只有王安君和林國麟仍然緊守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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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抬頭看到她，愣了一瞬，道：「今個月是默應的假期，你們倆都是今年入行的，難道對鬼節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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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正因為所有鬼都出去，現在上班，性價比就更高。」王安君笑道：「英雄所見略同。不在這個時候上班，才是真浪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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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無奈搖頭道：「可以休閑地做，但不能不做。你們要記得，身後還有客戶等着你們。」末了又補一句道：「而且，你們交出功課，更能彰顯你們的無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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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君比了個勝利的手勢，邊哼着歌邊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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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笑着應了幾句場面話。她打開電腦，點開數個頁面，漫不經心地掃過那些數字和表格。然後像這一個月的習慣般，站起身，離開工位，慢慢朝香火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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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霧茫茫，灰白一片，顧君早完全看不清內中的環境。她拐右踏進去，視線便被徹底吞沒。煙霧深處，一名男子正倚牆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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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的瞬間，顧君早便知對方是陳繼凡安排的接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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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繞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推開一道後門。後街鬼跡稀少，冷清異常，地下滿是煙頭，活脫脫一個辦公吸煙區。走出後街，二人到了永晝陰街。陰間無風，地面坑坑窪窪，遍布鐵鏈拖曳過的痕跡。放眼望去，全是一式一樣的中式建築，飛簷灰瓦，若非門楣懸着牌匾，根本難以辦認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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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放慢腳步，難得地抬頭張望。過往每一次來銀行，霍晚玉總會警告她，四周的瞭望台有陰差盯梢，要求她低頭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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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毫無顧忌，放膽觀摩陰間的大街小巷。王安君曾提過的鬼影戲院此刻就在她左邊。她多麼想進去點一場戲。她想點播蒲松齡的戲，天知道這位《聊齋志異》的作者是否她的大師兄；再點曹雪芹，看一看《紅樓夢》的下半部分究竟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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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沒有入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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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鬼影一轉，她也跟着拐󠄆進一條窄巷。巷子裏零零星星擺着幾個攤檔，彷彿旺角女人街晚上十一時的境況。她眼珠子骨碌骨碌，直覺告訴她，此處乃黑市，但她看不出那些檔主在賣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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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右側，最後一個攤檔前，接頭人低聲說了兩句，檔主遞來一套牛頭馬面的服裝和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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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接過來，熟練地換上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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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接頭人走到檔主後的牆前，伸手在某一塊磚上輕輕一按。那一整面牆無聲向內退開，露出一道狹窄的入口。顧君早毫無猶豫，跟着對方跨過那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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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是一間平平無奇的房間。房間有一道暗門，門後是一條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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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沿着走廊前行，轉過最後一道石牆，視野忽然開闊。三樓之下，是一座巨大的廣場。地面鋪着墨青色的磚石，磚縫以白色掃口，沒有多餘的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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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地府的中樞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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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四周，除了正門，還有四個入口。正前方，是最寬闊的一道正門，門樓高聳，是通往十殿閻王殿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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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是判官司的入口，門徑較窄。更遠處，牆影交錯間，有一道陰影深重的拱門，是轉劫所的入口。右側是六案功曹的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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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應付鬼節，陰曹司抽調大量陰差前往陽間維持秩序、鎮壓遊魂以及處理突發事故。故此，此刻的廣場上，只剩零星的陰差在各門口當值，三三兩兩，站位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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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挺直肩背、走路帶風，眼神凌厲，活脫脫是專業的牛頭，她隨「馬面」走到六案功曹的入口。往前十步，是一處半開放的值勤區。裏面坐着一對牛頭馬面。對方瞥見他們，略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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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面低聲道：「剛好交更，先去打卡。」他走在前方，在石壁上按下手掌。「打卡是根據我們身上衣服的標記。照做就行。」顧君早依樣晝葫蘆，把手貼上去。隔着手套，她沒有感到任何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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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亮了一下，隨即暗下。馬面已經轉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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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勤區後方，空間驟然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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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沒有血池，也沒有刑具，沒有任何陰森的裝飾，反而有一個像極政府部門的內部辦公室。半開的工作間鋪着六角形地磚，牆面是舊青灰色。案桌一字排開，坐着人模人樣的陰差。他們有些低頭翻開卷宗，有些則在書寫。顧君早覺得這裏像極銀行的結算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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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間四周，六道入口呈放射狀分布。每一道入口前，都立着一扇厚重的石門。門上刻着篆字，功、過、債、生、死、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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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是每一個盡責的牛頭馬面該承擔的工作。他們沿着中庭邊緣走動，步伐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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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行至「債」與「生」兩門中間時，顧君早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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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們真幸運，不用被抽調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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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是。」顧君早回應得很自然，甚至沒有轉身。她跟上馬面，趁無人留意之際，偏離了原本繞圈的路線，往中庭後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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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藏着一條向下的階梯。階梯盡頭，是六案功曹的核心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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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央是一座圓形石臺，石臺四周分列六座案台，呈環狀圍攏，像圓桌會議。每一座案台的正面，都刻了一個字，分別是字生、死、功、過、債、迴。圓臺中央，置放了一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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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尚未來得及細看，陰影處忽走出一道人影。那是陳繼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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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姐果然準時。」他步履從容，走向刻着「生」字的案台，沒有戴任何面具，依舊是那身筆挺而乾淨的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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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沒有浪費時間去驚訝，也沒有問多餘的問題。只道：「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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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急。」陳繼凡笑道：「這裏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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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繞到「死」字案台前坐下，與他正對而坐。「外面的人，都是你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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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沒有那麼大的勢力。」陳繼凡輕笑道：「不過，製造一點點混亂的能力，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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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面背對住他們，立在門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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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指住面前的枯井，道：「東西就在裏面。」顧君早起身走近，井口以黑石圍砌，向下望去，深不見底。井旁垂着一條粗大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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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你的朋友兼盟友。」陳繼凡語氣變得正經。「我有必要告訴你這個東西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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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枯井藏了一本書，名為『戶籍』。沒錯，就像古代人口戶籍制度般，就叫做戶籍。這是遠古陰間的產物。當年，整個陰司，就是靠它來記錄鬼口。每一次啟動，至少需要三人同時在場。後來，隨着陰間制度改進，道具愈來愈精密，這本書因為啟動繁複、代價過高，逐漸被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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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有一個現代工具無法取代的能力。它能辦認任何靈魂。無論是亡魂、活人、借殼的，還是孤魂野鬼，只要觸碰它，就能顯示靈魂編號。也正因為這點，陰曹司在對罪魂施以『失魂棒』後，若罪魂真的無法尋回自己的三魂七魄，仍可憑此追溯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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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低聲問：「那我能看到甚麼？」陳繼凡道：「你會看到你的靈魂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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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目光移過六角形台的文字，道：「看不到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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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活人看不到的。畢竟天機不可洩漏。」他轉而示意馬面坐到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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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走到枯井前，指尖已觸到那條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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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要忠告你一句。」陳繼凡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這一去，就回不了頭。整個陰間都會追查你的蹤影，今日我能掩護你離開，但之後你再想踏入陰間，難度會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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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走到這一步，早已做了萬全的心理建設。她盯住陳繼凡，冷冷道：「別假惺惺了。是你設局陷害玉姐，是你引我來找身份。你要兌現承諾，交出兇手，放玉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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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我是出於好心，不忍心看你一無所知，才會精心安排。你放心，我會交出凶手，我也不想用卑劣的手段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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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罷轉身，毫不遲疑，用力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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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想的驚喜沒有浮上來。井底安靜得出奇，顧君早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手臂發酸，連水花濺起的聲音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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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陳繼凡和馬面坐在六角台上，操作機關。顧君早不知道他們在做甚麼，只聽見「咔」的聲一聲輕響。下一秒，她手裏的繩子忽然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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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一扯，一團光浮起。那不是現代常見的書，是一卷古代特色的卷宗。它一路往上漂，沒帶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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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把卷宗撈上來，手指一碰，卷宗的光圈忽然從紙面彈起，唰地罩住她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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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覺很糟糕。像站在聚光燈下，連毛孔都被人數清楚；又像有人拿着小刀，從臉上一路劃下去，讓你渾身發麻。她渾身不自在，恨不得快點結束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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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卷宗自動翻開，上面跳出一串數字：33445XXX。旁邊還有兩行文字：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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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是首富。」陳繼凡語氣平淡。顧君早驚愕不已，再看一遍，想起曾經向王安君打探過首富的身份，那串數字好像就是這個開頭。她道：「你憑甚麼這樣說？」陳繼凡指住那串數字，道：「我認得這個編號。怪不得霍晚玉敢冒這麼大風險，也要劫你過來。」顧君早不自覺攥緊繩子，道：「你不要胡說。」陳繼凡笑了一下，道：「你知道首富有甚麼特權嗎？」顧君早道：「你想說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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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首富，有權決定編制歸屬。換句話說，你在鬼帝府上，有投票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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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疑惑之色更甚。這解釋了陳繼凡為何要接近她，卻解釋不了霍晚玉的所作所為。那個女人總是忽冷忽熱，從來沒有討好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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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嘻笑道：「我敢肯定你的客戶經理便是霍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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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按下不表。陳繼凡續道：「我與你目標一致，均想打造一個更公平的陰間，所以我需要你幫我。」顧君早道：「你甚麼時候發現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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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很簡單，霍晚玉這麼多年從沒關心過任何下屬，更別提新人。她對你再怎麼克制，也藏不住那點特別。所以我賭你是那位隱藏的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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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出奇地冷靜，道：「編制今年出結果，但我未亡人的身份如何去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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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問得好。首富只能在結束陽世的人生後，以亡魂身份前往鬼帝府投票。然而，你靈魂離體太久，折壽已是注定，或許今年就會因病暴斃。以霍晚玉的聰明才智，八成已經算好你甚麼時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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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心裏翻江倒海，臉上卻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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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建議你，過了今日就回陽間，好好享受一陣子。凶手那邊，我會讓他自首。日後你正式到了陰間，我們再攜手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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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你不怕我出爾反爾？」陳繼凡笑道：「能做到首富，相信品格都是高尚的，我有信心你能遵守我們之間的君子協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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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厭惡陳繼凡的計算，但對方的目標確實與自己不謀而合，而她的確需要陳繼凡放過霍晚玉。這種交易，完全是雙贏局面，她沒可能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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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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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顧君早身上的光圈已逐漸往回縮，一圈一圈，慢慢歸攏到《戶籍》那卷發光的卷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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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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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刺耳的巨響，黃色警報聲，是活人闖進陰間的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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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凡道：「陰曹司會鎖定警報來源，逐門清點，你們趕緊出去。」那警報聲還在響。陳繼凡看着馬面，道：「先保持正常去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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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後，馬面拉開門，顧君早順勢閃出去，心裏冒出不合時宜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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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還在辦公位上翻卷宗、蓋章等，對於耳邊的警報早已司空見慣。農曆七月，鬼門關大開，總有鬼不安份，順手拐󠄆個活人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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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面領顧君早沿辦公區直線折返，顧君早眼尖地看到前方有一個身穿黑無常的人影腳步匆匆。那些在工作的陰差也抬頭望了一眼。馬面加緊腳步，跟他走出六案功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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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廣場中間，迎面就撞上一批新到的牛頭馬面，顯然是陰曹司抽調出來的巡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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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牛頭，胸口別着代表陰曹司的暗金色徽章。他抬手一攔，道：「站住，你們兩個為何擅離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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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面抬頭道：「我們在追嫌疑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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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牛頭道：「在哪裏？」馬面抬手往右方一指，道：「剛才有個黑無常從六案功曹出來，黃警一響就跑，十成是問題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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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通往二樓的階梯閃過一道影子。馬面立刻急道：「就是他。」那牛頭揚聲喝道：「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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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隊瞬間分流，追向那可疑鬼影。馬面趁空檔領住顧君早混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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