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顧君早如期至餘光酒店。她進去前，灑了一地香灰，那是林莫之前送給她的，僅有短暫功效。大堂職員早已接到指示，沒有多問一句，直接領她到林莫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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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準時噢。」林莫坐在辦公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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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打過招呼，林莫將一個托盤推到她面前，上面整齊擺放着耳環、手錶、手套等一套「混入陰間」的工具。「借殼的方法一樣，你戴着就能進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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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逐一戴上，林莫徐徐道：「這一次，你以張澤鋒的身份行事。外人看來，你仍是顧君早，只要不涉及身份驗證，一切無礙，無人知你曾是程少初。中間的人事我已打點好，你照樣上班，一切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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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滿腹狐疑，道：「如何依舊？我之前進出都用程少初的身份，連工作亦是用程少初的靈魂編號署名。現在突然換成張澤鋒，會不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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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道：「正如凡人會偽造身份證號，我們何嘗不能？陰差無法憑外貌核對靈魂編號。你不碰能驗證身份的東西，就不會被人發現。況且每天那麼多亡魂進進出出，我不信陰曹司會發現。至於你的同事會否察覺，就要看你的運氣。兩個號碼設計得差不多，只有一粒數字不同。但望你走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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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這才意識到，一直以來都在走鋼線，只要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這方案錯漏百出，她真不知林莫是在幫她還是在害她。偏偏她人生路不熟，只能任憑對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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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走到這一步，不是現在才害怕吧？」林莫揶揄得合時，顧君早即道：「我在想有沒有更穩妥的法子。」林莫道：「就算有，霍晚玉也撐不到。」顧君早道：「你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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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道：「霍晚玉貴為冥通銀行的高層，若此事坐實，她不但犯下重罪，還知法犯法，罪過更甚。她之所以還在拘留所，是因為陰差還沒抓到現場其他鬼影。如果過一段時間，陰曹司仍然沒有所獲，便會送霍晚玉上庭受審。所以當務之急，你要先送程少初投胎。至於附在你身上的鬼，我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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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得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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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道：「我猜霍晚玉為讓你以程少初的身份入職，把她在銀行的紀錄改成『魂魄齊全、待投胎』，不然你憑一個靈魂缺失的身份是無法入職。你回去先準備貸款方案。我會找人帶程少初過關。若一切順利，我會叫她到銀行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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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霍總動手腳前，程少初的紀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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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已出獄、正在酒店尋魂魄』這種吧。」林莫像幫她補習般，道：「按正常流程，客人三魂七魄歸位，我們會通知地府帶走客人，之後才通知銀行。若按實際情況，程少初現在這種狀態，地府會送她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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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聽得入神，陰間的彎彎繞繞不是她隨意讀那些規條能明白的。她按照林莫的指引，與往日一樣，從家中出發，同樣的大門推了多少次，今夜她的手卻發抖，明明早已下定決心，但恐懼仍是如影隨形。每晚總會夢到地獄的畫面，或者是被陰差當場斷正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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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如此，她還是踏出腳步，努力扮演一個正常的鬼。幸好，冥通銀行的大門後，還是那群可愛又營營役役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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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五天不見你？跑去哪了？」王安君總是第一個關心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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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去哪？偷懶去了。」顧君早笑得調皮。王安君哪會輕易放過她，道：「一聲不吭就沒了鬼影。我還以為你偷偷投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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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我要真投胎，第一時間告訴你。」王安君伸出手指，道：「一言為定。」顧君早配合地勾了一下，隨口問道：「這幾天，可有甚麼事發生？」王安君搖頭道：「沒甚麼事，除了霍總跟你一樣沒來上班。大家都在傳她是不是去了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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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道：「她這種職別，投胎都算退休了，起碼要辦個退休宴，還要找人對接她的工作。」王安君笑道：「那倒也是。我都沒看過退休宴。還真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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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聊畢，顧君早復回座位。第一關暫且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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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電腦，看着無數的郵件和許多未接的來電，憂愁更深，那些客戶都是她之前接下的，都曾當面答應過他們，可現在卻無暇兼顧，那種無力感壓得她透不起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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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右下角，是林莫幫她偽做的靈魂編號。她不知該慶幸還是悲哀，原來人死後，連名字都不配有，只有一串冷冰冰的數字。她想還是應該感謝陰間的冷漠吧，不然她如何得兩大女將協助，坐在這裏傷春悲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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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開客戶盤，果然找到程少初和張澤鋒的資料。她佩服那兩位女人的手段，竟可以不動聲色把這兩位客戶調到她手上。因為作為客戶經理，最忌就是管理自己的檔案。這是最基本的的規條。客戶經理本人的檔案，必須是第三者去管理，避免任何利益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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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思忖：「霍晚玉在銀行有人脈很正常，可林莫為甚麼手腳會長到連銀行的技術部都能驅使？按此推論，其他鬼都有可能這樣做。不知這陰間究竟有多少骯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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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少初的個人檔案，果然如林莫所說，早已在系統標注為「魂魄齊全｜待投胎」。為求謹慎，顧君早向通訊部發出申請，要求地府提供程少初最新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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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通訊部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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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只有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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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XX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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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靈魂於服刑期滿後出獄，經陰差依規施以「失魂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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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年起，暫居餘光酒店，尋回散失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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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酒店通報，該靈魂已於3月完成魂魄整合，形態評級：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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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由酒店協助整理投胎文件，待轉劫所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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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正是顧君早踏入陰間的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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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林莫說過，萬一酒店通報地府，程少初這種生前殺人無數、血債累累的亡魂，會被送往畜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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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莫當時亦說，陰間對苦衷者，向來留有彈性。酒店作為特殊收容單位，若能證明客戶在寄居其間行為良好，無再度失序風險，便有權出具文書，向地府提出酌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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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就算成功投生為人，也不見得是甚麼好命。或許只是從地獄，換到另一種形式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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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顧君早更在意另一件事。林莫到底用甚麼去賄賂亡魂？霍晚玉可以用貸款收買；那林莫呢？她管理孤魂野鬼，有甚麼籌碼和資源去說服那些早已在陰間打工的鬼魂幫她。她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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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至少目前看來，程少初的身份暫時沒出問題，心裏總算放心了稍許。林莫幫她處理了許多前期的障礙，之後的貸款該由她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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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辜負兩位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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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是她遇過最棘手的案子，程少初的背景和賬戶結餘，任何一個正常的客戶經理都不會接手的。可她信誓旦旦答應過程少初，說到做到，她不能讓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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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把報信發給林國麟時，手都是抖的，這可是決定四個人的命運啊。她衝到林國麟的位置，道：「大哥，我剛寫完一份報告，你可否抽時間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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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抬眼看她，眼神不善。他本身就對她五日無故曠工一肚子火，如今還被她催，臉色自然不好看，只是礙於她背後那個名字，才不得不嚥下惡氣，沒有當場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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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客戶？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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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語速不自覺快了幾分，道：「客戶名程少初，生前災厄頗多，死後輾轉地獄多年，出獄後又經受失魂棒之罰，流連人間和酒店。如今魂魄齊全，酒店已為其出具評估文件，證明其悔過之心。現希望我行提供貸款，協助其投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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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正眼望她，那眼神彷彿怒其不爭，幾次欲言又止，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壓制怒氣。「你有這個心實屬難得，但既然她生前作惡多端，受此懲罰亦屬合理，不然何來因果？你這份報告，我不會看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五天沒上班，積壓的案子一堆，先把那些處理好。其他的，過後再談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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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哪是容易被打發的，道：「正因為是因果報應。所以地府給的刑罰她都結結實實地受了。酒店肯為她出具文件，難道我們銀行就不能對她寬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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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道：「她有多少餘額？」顧君早只得老實道：「不多，只有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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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林國麟正想斥她，顧君早立時接上話道：「就因為她沒錢，我們才要貸款給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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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麟道：「那還看不看風險？萬一他下輩子仍然劣跡班班，我們如何向老闆交代？」顧君早道：「所以我們才要給她一個好的起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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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起跑線，不代表有一個好的品格。這不是劃等號。如果你有認真研究輪迴，便應該知道性格隨靈魂，這是刻在三魂七魄中。儘管每一次輪迴，外貌、性別、家境不同，但性格大都不變。當然，性格也會因環境而出現稍微調整，可底色難以改變。因此我們做貸款時，才需要看三世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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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早感到氣餒，如果性格天生已定，那銀行的目標客群到底是誰？要不所有服務都盡給那些符合普世價值的好性格好了，還裝模作樣支援全部靈魂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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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處，人人都有業績壓力，當你褪去培訓生的光環後，便會感受到數字的壓力。我建議你先回去處理那些堆積的案子，免得霍總回來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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