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花靈,在路邊被璇音與靜淵救起。自那一刻起,我便有了爹娘,也有了想用一生守護的家。然而,時間太久了,我有些記不清他們的樣子,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記憶猶新的。
我們在深山裡找到一座破舊小屋。瓦片斑駁,牆縫間爬滿青苔,院裡的荒草高過腰,可爹娘卻一眼愛上了這裡。
後來,娘告訴我,多年前他們還是四處奔走除妖的遊俠時,曾路過這片山谷。那天驟雨突至,他們在一座荒廢的院子裡避了一夜。
檐下的積水映著遠山,娘抱著膝坐在門檻上,看了許久,忽然笑著對爹說:「等哪天不用再奔波了,我們就住在這裡吧。」
爹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但我想,他一定把這句話記進了心底。
如今,他們真的回來了。小院早已殘破不堪,藤蔓沿牆攀至屋檐,房梁傾斜,瓦片缺了一半。可他們沒有一絲嫌棄,反而像終於找到歸宿般落腳於此。
不過,他們都很奇怪。明明擁有通天的本事,他們修補房屋時卻幾乎不動用神力。
第一次搭梁,爹嫌木頭太重,指尖才一動,娘便「啪」地拍了他的後腦勺。
「我說過不准用神力。」璇音雙手抱胸,板著臉像個嚴厲的大姐姐。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WhwXR3Zn
「可這樣快多了。」靜淵理直氣壯。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A7u4eREB
「快有什麼用?」璇音叉腰,語氣篤定,「凡事要一步一步來。」
於是兩人硬著頭皮動手。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wv11Io6d4
第一天,木樁釘得歪七扭八,像一陣風就能吹倒;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cvIqu8PG
第二天,屋頂的漏水比沒瓦時還嚴重,雨水順著梁柱直灌下來,淋了璇音一身。
她氣得自己爬上去補瓦,結果一腳踩空,差點摔下,被靜淵眼疾手快抱住。
「不是有人說『快有什麼用,凡事要一步一步來。』嗎?」靜淵難得笑出聲,結果換來她一頓不輕不重的捶打。
最後,靜淵下山去鎮上找木匠請教,學得一板一眼,回來照著做。
半個月後,小院終於成形。雖然樑柱依舊微歪,柵欄也不甚整齊,但門前那片由娘親手翻整的花圃,已冒出嫩綠的新芽。
璇音提著裙擺繞院一圈,衣角輕拂過花苗,眼底的笑意像春水般漾開。
「這才像個家!」她走回靜淵身邊,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唇邊仍帶著笑。
靜淵望向她,收緊了手臂,眼裡滿腔柔情:「你高興就好。」
我望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空落的地方忽然被溫暖填滿。
原來,「家」就是這樣的存在。
屋子造好後,四季輪轉,我們就在院子裡日復一日地生活。
雖然娘常說不許用神力,凡事總有例外。
記得有一次,清晨的山霧才剛散去,娘下山採藥回來,懷裡抱著滿滿一籃藥草,袖口卻被一抹深紅染開。
我本以為是山間的泥水,直到她抬手時,才看到手臂上那道細長的劃痕,血珠還在往外滲。
爹恰好從灶旁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張一向沉穩的臉色在瞬間沉了下來,冷得像覆上了一層霜。
「怎麼傷的?」靜淵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嚇著她,可眉間的縐痕卻深得幾乎能夾住一滴水。
「不過是路邊的樹枝。」璇音抿唇一笑,神情淡淡,彷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靜淵伸手想細看,她卻輕輕退後半步,抬指在傷口上一抹,一縷溫潤的金光便沿著肌膚流開。劃痕像被春雪消融般瞬息無蹤,只餘下一片潔白如初雪的膚色。
她揚眉,輕晃著手臂:「你看,不就沒了嗎?」
靜淵的目光沉了沉,既有無奈的寵意,也有隱約的心疼:「不是說,不用神力嗎?」
「凡事總有例外呀~」璇音眨了眨眼,笑意裡卻藏著一絲心虛。
我看得出來,她只是怕爹擔心,所以特地破了這個例。
靜淵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聲音輕柔得像哄孩子似的:「下次小心些。」
「行啦~」璇音踮起腳,用指腹將他緊蹙的眉間一點點熨平。
我蜷在院角,看著他們對視時眼底那抹溫柔,心裡忽然明白:
在他們眼裡,彼此都是唯一的例外。
然而,相愛雖易,相處卻不總是順遂。娘是庇佑蒼生的神女,能與天地共鳴。天色陰沉時,她的情緒也會隨之低落。
那日,天色微沉,風裡帶著悶意。
璇音獨自試著搬動院角那口沉重的藥爐,卻因力氣不夠,幾次都失了手。明明只是小事,她卻抿著唇不肯求助,像是在跟什麼較勁。
「這破爐子……」她低聲嘀咕,忽然抬腳要踢上去,卻在觸及前硬生生收住力道。
轉身時衣袂翻飛,帶著無處發洩的鬱氣,一頭撞進藤椅裡。她仰頭盯著正在伐木的靜淵,語氣裡滿是埋怨:「你就不會自己過來幫我嗎?」
藥爐分明才在昨日,按她的吩咐挪過位置。靜淵聞言也不惱,只是將斧頭輕輕一擱,走上前去,把藥爐穩穩搬到該放的位置。
隨後,他轉身進屋,點起了安神香。
我當時不太明白:明明是娘在鬧脾氣,為什麼爹反而還去哄她?
過了一會兒,風聲漸弱,璇音終於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聲音低低的,帶著撒嬌的軟意:「你點了安神香?」
「嗯,你不是說,聞著這香會舒服些?」靜淵微微偏頭,語氣淡得像在說最平常的事。
璇音沉默片刻,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悶聲道:「對不起,是我過分了。」
靜淵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放得很輕:「沒事,下次讓我來搬就好。」
「你罵我吧。」璇音撅著嘴。
「不罵。」靜淵答得很乾脆。
璇音繞到他身側,仰頭看他:「這樣我才會好過一點!」
靜淵挑了挑眉,唇角微彎:「那你還是繼續愧疚吧。」
「靜淵!你——」璇音氣得伸手要捶他肩膀,卻被他握住手腕,一把拉進懷裡。她猝不及防地側坐在他腿上,雙手摟住他的脖頸,姿勢曖昧得很。
「放我下去!」璇音難得露出幾分羞色,掙扎時反而被抱得更緊。
「我不在意這些。」靜淵替她撥開額角的碎髮。隨後,他雙手輕托著她的臉,動作小心得如捧著稀世之寶,拇指緩緩摩挲著她微燙的臉頰,聲音低沉而篤定:「你會對我使性子,我求之不得。」
璇音怔了一下,目光與他的視線交纏,彷彿被那份專注牢牢鎖住,呼吸不自覺慢了半拍。
她終於無奈地笑出聲,指尖繞上他垂落的長髮,微微一勾:「可我也想看你歡喜的樣子啊。」
「那你便日日使性子。」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帶著幾分壓抑的笑意,執起她的手在腕間落下一吻。
唇瓣輕掠過脈搏時,帶起一陣細細的酥麻,像在有意試探她的反應,「這樣我才有理由......」
璇音忽然俯身,鼻尖幾乎擦過她的耳廓,呼吸溫熱,聲線壓得極低,像是只屬於她一人的秘密。
我聽不清爹說了什麼,只見娘的耳尖與臉頰倏地染上絳色,連垂落的髮絲都掩不住那抹紅意,彷彿被一團春日的霞光籠住。
直到娘在家裡開了小藥坊,我才明白爹會願意百般遷就娘,是因為在外人眼裡,娘是溫柔大方、仁心仁術的醫女;可在爹面前,她只是那個可以任性、可以耍小脾氣的小女孩。
娘雖然身懷神力,卻從不濫用。她治病用的是仙凡相融的方法,親手熬藥、煉丹,藥效奇佳,村裡人對她尊敬有加,但她從不干涉生死,因為她說:『若醫不了,那便是命數。』
有一日,一名男子帶著滿箱黃金上門,求娘救治他的父親。娘只看了一眼,便婉言拒絕。男子走時神情不甘,說隔日再來。
那晚,娘坐在我身邊,輕聲道:「你會不會好奇,為什麼我要拒絕?」
她伸手輕撫我的花瓣,目光卻落在遠方,「每個人、仙、靈,哪怕是妖魔都有自己的命線,那是天定的,不可逆改。哪怕是我,也不能以神力逆轉生死,去違抗天意。」
「他父親大限將至,我是真的無能為力。」
兩日後,那男子果然又來了,攜來更多金銀,娘依舊拒絕。
男子惱怒地上前一步,指著娘罵道:「你這是裝清高!我父親又不是病重不起,你分明是聽了外頭那些閒言碎語,知道我們被人罵作貪官,所以故意不醫!」
璇音神色未變,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父親藥石無靈,與其在這裡喋喋不休,不如回去多陪陪他。」
「你——!」男子氣極,或是覺得顏面無存,忽地彎腰撿起一根木棍,抬手便要朝她砸去。
我心頭一緊,還未反應過來,靜淵已如影掠至她身前,一手扣住木棍,眼神冷得像從寒淵深處溢出。
「你怎麼敢?」靜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如雷霆壓頂。
指節如鐵鉗般收緊,木質在掌中呻吟般發出沉悶的裂響。
裂紋自他握處寸寸爬向男子手中,男子手臂一顫,還未抽回,便被他掌心一震——木棍猛然炸成細屑,碎木帶著力道劃過男子的袖口與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那是我第一次見爹發怒,眼中殺意濃烈得彷彿下一息就會奪人性命。
還未等對方喘過氣,靜淵已反手扣住其喉,指骨一寸寸收緊: 「你既然這般孝順,那我先送你下去,好讓你父子泉下團聚。」
「靜淵!」璇音的一聲輕喚如清泉灌頂,他瞳孔中的血色倏地褪去,指節鬆開時,那男子如破布般摔在隨從身上,兩人滾作一團。
「滾。」這個字吐出的瞬間,院內所有藥鋤、鐵碾同時震顫。男子驚恐萬狀地指著靜淵泛著紅光的眼睛:「他、他是妖!!」
接著,連滾帶爬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水痕。
塵埃漸息,靜淵回身的動作帶著殘影。他握住璇音的手腕反複查看:「可有傷著?方才為何不避?」
「不過是個傷心人的發洩罷了。」璇音任由他擺弄,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說今日的天氣,「若能讓他好受些......」
「胡鬧!」靜淵突然加重了力道,又在意識到時立即鬆開,「就因你曾為神女,便該任人欺辱?」
「這是我的天命......」璇音垂下眼簾,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淡陰影。那認命般的語氣,彷彿早已在漫長歲月裡重複了千萬次。
「你為我違逆眾仙時,怎麼不說這是天命?」靜淵皺起眉頭,聲音沉了幾分,當下璇音啞口無言。
「璇音,我們已經離開靈域了。」他忽然握住璇音的雙肩,十指深深陷入素色衣衫,「你不再是神女,我也不是魔神血脈,你說過要像凡人一樣過日子。」
「可如今,到底是誰還留在那裡?」那一瞬間,他的聲音像被什麼扯住了般緊繃,尾音微微發顫,壓低得近乎嘶啞。
那雙眼死死盯著她,裡頭全是焦灼與無盡的愛意,像是怕她再往回一步,就永遠回不來了。
而他的質問,終於刺破了璇音表面的平靜,她身子輕顫,眼底泛起細碎水光。
靜淵見狀一怔,眼底的銳利頓時化為無盡疼惜。他長嘆一聲,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顎輕抵在她髮頂:「是我不好......不該這樣兇你。」
他的手掌在她背部輕輕拍撫,如同安撫受驚的幼獸。娘把臉埋在他胸前,沉默不語,唯有攥緊他衣襟的指節泛白,泄露了心緒。
「這段日子別接症了,好嗎?」他低頭交代,「我怕他們還會來找你麻煩。」
「嗯。」璇音點頭時,髮絲摩挲過他下巴。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靜淵收緊了雙臂,彷彿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只是從那天起,我總覺得娘的眼神裡藏了什麼話,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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