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四十四章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惜遙將天厥握在掌心，羽刃比記憶中沉了幾分，溫度滾燙卻不灼手。她用指尖細細描過紋路，像在重新認識這件伴隨她已久的法器。

未央為何要將它交給自己？他知不知道它的來歷？疑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她胸口發緊。

她回望四周——荒林空地，早已看不見院落的影子，彷彿花靈與她的笑聲從不曾存在。

鼻尖突然一酸，她慌忙閉眼。卻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落在她髮頂。

惜遙微怔，卻沒有躲開。

「如果我們不來......」惜遙緩緩開口，嗓音泄出一絲哽咽:「她是不是就能活著?」

懷煦的指尖頓了頓：「嗯。」

或許，這個回答太過鋒利，讓惜遙的肩膀像個犯錯小孩一樣瑟縮了一下。

他輕嘆了口氣道:「但你要她守著空屋子等多久？十年？百年？」

「沒有盡頭的等待，才是真正的酷刑。」懷煦抿了抿唇，刻意放柔了語氣，像是也在婉惜花靈的遭遇，「現在她自由了，不必再被困於回憶中。」

他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身上，眼底似蘊著一泓深潭，溫潤而克制。

「你也別把自己困在裡面。」嗓音低沉而溫軟，字字清晰，生怕她聽漏半分似的。

被戳破心事的少女猛地咬住下唇，眼淚不輕不重地砸在手背上。惜遙倉促背過身來，用衣袖狠狠擦過眼角。

懷煦望著她那倔強的背影，喉結動了動，默默退開半步，給她喘息的空間。轉身時目光掠過每一寸土地，最後停留在一道銀光之上——那裂開兩半的面具。

枯葉在靴底沙沙作響，引得惜遙悄悄轉頭，透過朦朧的淚光，看見懷煦俯身拾起地上那副殘破的面具。

他的指尖撫過那道凌厲的切口，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道未癒的傷痕。陽光穿過林隙，在銀面具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得他眉宇間的陰翳愈發深沉。

惜遙抹了抹臉頰，便站起身走向懷煦。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她湊過去，通紅的眼眶襯著強撐的笑，「回去我給你買新！」

「不必了。」懷煦小心翼翼將碎片收進袖中，每一片都珍貴如寶。

轉頭時，他注意到惜遙頰角還掛著一顆未擦乾的淚珠，指腹已本能地撫上那處濕潤。這個太過自然的動作讓兩人都愣住了。

他望進她泛紅的眼眶，鼻尖那抹嫣紅宛如落在雪地上的梅花，讓他忽地想起在寒月神山與她初見時的模樣，像隻小動物那樣縮在被風裡，鼻尖紅紅的。

他的心頭湧起一股陌生的悸動，既想抹去所有令她落淚的緣由，又莫名貪戀她此刻真切的脆弱。

這念頭來得太過唐突，懷煦猛地收回手，廣袖拂起一縷慌亂的微風。惜遙微微側過臉，刻意不去想方才那指腹劃過的溫度。

他輕咳了一聲，將情緒壓回心底，視線轉向昏迷的清璃與霜兒，眼神已恢復往日的清冷，語調卻比平時更沉幾分：「怎麼處置？」

一想到這兩人做過的事，惜遙心頭的火又竄了上來：「丟在這裡餵狗！」說完轉身就走。

懷煦負手而立，默默數著她的步伐。

果不其然，沒走幾步，惜遙就停住了。

沒了結界，這裡變成任何人都能闖的荒野。若是遇上妖魔或心懷不軌的修士，這兩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她咬牙仰天吼了一聲，震得懷煦微微蹙眉。

下一刻，她又氣勢洶洶地折返：「算了！狗吃了都得生病，綁回去！」

「好，都依你。」懷煦看著她這副矛盾的模樣，唇角卻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惜遙翻了個白眼，掏出錦袋，嘴裡還在抱怨：「本來走回去就行，現在還得帶上兩個累贅，浪費我一張傳送符！」

「那不如就真留他們在這兒？」懷煦故意聳肩。

「閉嘴，我要施法！」

懷煦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自嘀咕，這丫頭對旁人總是溫溫柔柔，為何偏偏只把火氣撒在他身上。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便見惜遙拉著霜兒的腳，把人拖到清璃身邊。

懷煦也識相地走進施術範圍，眼見她將傳送符拋入半空，怒意未消地結印，他乖乖閉上嘴，生怕一個不慎，惹得她生氣，自己便身首異處。

符咒一亮，一道藍光躍出，疾風夾著雷光盤旋而起，將四人團團包裹。殘影閃爍間，「嗖」地一聲消失在虛空之中。

荒無的空地重歸寂靜，花瓣在風裡翻飛，最後一縷光點也隨風而逝。

一雙長靴踏進，綠白的素袍在這片荒蕪中，成了唯一的生機。

未央立於中央，許久不動，像是怕一動，就會驚散那抹尚存的溫暖氣息。

「委屈你了。」這句話輕得像嘆息，被風揉碎在枯枝間。

結界被破的瞬間，他便感應到異動趕來，卻只見是自家小徒兒和那位年少仙君的手筆。

漫長歲月裡，花靈以為自己獨自守著此地，卻不知有雙眼睛始終注視著她日漸單薄的背影。

他換了無數個身份，遠遠望著那個固執的身影修補籬笆、驅趕野獸，一年比一年沉穩。

那年，妖禍橫生，他看著她獨自撐起結界的背影，那份固執與勇敢與某個早已遠去的身影是何其相似。

只是，寄存在她體內的神力早已稀薄如絲。

這樣的結界，即便成了，也難以長久。

站在不遠處的未央抬手凝出一縷青芒。那光清透，在最深處卻壓著幽暗。掌心一推，青芒流入地脈，像春水滲進枯土，令搖搖欲墜的結界緩緩凝實。

至少讓這片承載記憶的土地，不被那個人發現。

然而，如今花落人散，過去的痕跡隨風消逝，彷彿從未存在過。

「都不在了……」未央低聲喃喃，腦海裡那隨著歲月而模糊的記憶，從此再也找不到歸途。

未央靜立院中，忽覺林間暗影流動，黑霧如潮水般漫溢而出，將最後一縷光塵吞噬殆盡。

夙燼踏著翻湧的霧海緩步而來，墨色衣袂上暗紋浮動。

「原來你換了張皮囊，難怪我一直找不到你。」夙燼自霧海中踏出，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

未央廣袖微動，眸中寒芒乍現：「倒是稀客，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不敢？」夙燼嗤笑一聲，周身黑霧翻湧不止，「我有何不敢？只是見你如今這副模樣……覺得更可悲了。」

「她早已魂飛魄散，不能再轉世，可你偏要守著一個冒牌貨，還有這塊破地。」

「這是她以命相護的蒼生!你——」未央的聲音沉下來，目光銳利起來。

「說得好啊!」夙燼驟然打斷，笑聲裡透著冷意，「既然她那麼愛蒼生，那我就毀了它，毀到她的選擇一文不值！」

話音未落，黑霧驟然爆散，化為千萬鋒利如刃的暗影襲來。未央袖中青光流轉，瞬間結成光盾。兩股力量猛烈相撞，氣浪掀起滿地落葉，在空中飛舞。

「只要我還在，你休想得逞。」未央反手結印，數道弧光飛射而出，將黑霧逼退數丈之遠。

夙燼身形一閃，借霧瞬移，掌中凝聚的暗影如雷聲般劈下。未央翻腕迎擊，青光化作長刃斬落。兩股力量在空中轟然相撞，爆發的衝擊將兩人同時震退數步。

鮮血從二人嘴角滲出，在衣襟上暈開暗色痕跡。

「未央，你變弱了。」夙燼抹去嘴角血跡，笑容猙獰可隘，「而我只會越來越強。」

「屆時，你將不復存在。」

他的身影沒入翻湧的黑霧，狂笑聲漸遠。風止葉落，空地上只餘滿地斷葉與裂痕，像是被暴風驟雨攫奪過的湖面，又沉回死寂。

未央垂眸，看著掌心縈繞不散的黑氣，一寸寸滲入血脈，臉色沉如深淵，握拳低聲道：「還不能......」

「至少不是現在。」

風葉掠過，素袍一掠而逝。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vfAk2jpf
只餘風聲在荒蕪間迴盪，低吟著無人再聽的往事。

枝影在風中搖曳，似在等一場早已不會歸來的故人們。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lZc4wG5h
花開花落，年年如是，卻再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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