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公公便來傳話,說皇后要為仙門中人設接風宴,地點在永寧殿,御花園西側的一座偏殿。聽著像是尋常的待客之道,可一想到近日查到的線索都指向皇后,懷煦不免留了心眼,只是此刻他的身份不過是清璃的侍衛,自然得跟著她赴宴。
在設下結界的房間裡,懷煦、青羽、織月和清璃圍坐在一起。
清璃聽著青羽將近日查到的東西娓娓道來,皺了皺眉:「所以你們的意思是……皇上的夢魘,跟皇后有關?」
「還有國師。」織月語氣輕輕的,「從進宮到現在,沒人見過他。皇后說他在監察結界,可這宮裡明裡暗裡都是瘴氣,寸草不生,跟他脫不了關係。」
「那這宴……」清璃語氣猶豫。紫霄門與皇家本就交好,她若拒了,便是傷了兩家體面,回去也沒臉見母親。
懷煦看出她的猶豫,淡然開口:「得去。李玥必然有所隱瞞,然而她這般費盡心思藏著掖著,若同時得罪三大仙門,於她無益。」他回想起栽木、演戲、封口,這樁樁件件環環相扣,如今只差一個突破口。
傍晚,眾人踏入永寧殿。
殿裡沒有珠玉華燈,只在四角立著青銅燭台,燭火映在金漆梁柱上,四周卻依然透著陣陣涼意。長案兩列,器皿俱是青瓷描金,看似簡淡,卻件件都是宮中珍藏。
青羽和清璃將佩劍擱在腿側。按宮規本該解除武裝,但因除邪之名入宮,約束便放寬了許多,引靈牌只交給仙門代表,懷煦便借了織月的,藏進衣襟裡。他靜靜地走到青羽和清璃的後方,眼眸從面具後掃視了一圈。
殿中侍立的小太監端著茶盤走過,青羽喚住了他:「今夜都有誰會來?」
小太監躬了躬身:「回仙長,大皇子與二皇子都會到,三皇子年幼體弱,娘娘不怎麼讓他出席宴席。」
青羽點了點頭,又問:「國師呢?」
小太監面有難色:「國師行蹤向來不定,小的也說不準。」
說罷便垂首退下了。青羽端起茶盞,看了看懷煦和其他人,聳了聳肩。
二皇子蕭焯然來得早,一襲鍛面銀灰錦袍,繡著金邊雲龍,氣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臉色卻仍是慘白的。清璃等人起身向他欠了欠身,他回禮,溫言客套幾句,便落了座。
未幾,殿外通傳:「皇后娘娘到——」
眾人聞聲起身。
李玥從殿外緩步而入,掌事公公在一側虛扶著,金繡鳳紋的深衣曳地,步履極穩,穩得髮間那支步搖幾乎不曾晃動,裙襬在織錦上鋪開一道金色的弧。她的目光掠過蕭焯然,那一眼不冷不熱,看不出喜怒,卻讓蕭焯然不自覺地把頭垂得更低。
她上了主位,宮女輕輕替她攏好衣袖。
「參見皇后娘娘。」眾人齊聲行禮。
李玥抬手:「都坐吧。」
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個殿內。
眾人落座後,李玥看向清璃那一列,語氣輕嘆:「皇上仍有恙在身,不便大排宴席,恐要委屈幾位仙家了。」
清璃抬眸看了看那張與自己母親一般無二的容顏,又想到青羽在房裡說的話,連忙收回目光,向她拱手欠身:「無妨,只怕您受累了。」
李玥的目光掃過席間,停在大皇子的空位上,眉心微皺。
蕭焯然察覺,便溫聲開口:「兄長許是路上耽擱了,兒臣這就叫人去找。」
話音未落,殿外通傳:「大皇子到——」
殿門徐徐敞開。
蕭瑾承一襲赭紅長袍踏了進來,可他身邊的人,在跨過門檻時被裙擺絆了一下。瑾承的手已經伸了出去,她卻搶先一步穩住身子,有些窘迫地抬了抬頭,往席間飛快地掃了一眼。
就這一眼,
以及,慌亂間,少女腕上閃過的那一抹銀光——靈鏈。
懷煦的呼吸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嘴唇輕張,下意識想喚出那熟悉的名字,卻又礙於情形,只能硬生生地吞回喉嚨裡。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czLtosa53
青羽不動聲色將羅盤抽到衣袖底下,指尖往盤面一掃,那磁針顫了顫,緩緩指向席間的少女。他瞪大眼睛,身子往懷煦那邊側了側,壓低聲音:「那是惜遙,她怎麼在這兒?」
無人應答。
懷煦也想不通她為何會在這裡,更不習慣她此刻的樣子。朱色領口襯得肌膚潔白如雪,眉梢眼角都帶著三分從未有過的嫵媚,那身衣裙裹在她身上,美則美矣,卻像是換了一個人。
裙尾的緋紅與蕭瑾承身上的赭紅並在一處,她低眉順眼地立在那人身側,他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燥意。
然而這一切,都在她望見他的那一瞬煙消雲散。她眼底半驚半喜地一閃,像山上那個裹著寒衣的女孩,一張小臉凍得通紅,藏在雲杉後,那雙明亮的眼眸就如此刻一樣,直直地撞進他心裡。
惜遙靜靜地與懷煦對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想拿走他的面具,好好看看他的臉,想聽他問自己為何在此,甚至想問他,此刻的她好看嗎。種種思緒如海浪般翻湧,任她怎麼克制,也停不下來。
原來……她是這般在意他的。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eG8BDBjo
那他呢?
蕭瑾承察覺她久久未動,低頭在她耳側輕聲道:「要走了。」
那距離近得懷煦眉心微皺。面具後的眸色悄然一沉,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握成了拳。
惜遙回過神來,收回目光,低頭理了理裙襬,跟著他緩緩行至殿前,兩人一同停在李玥面前,垂首行禮。
李玥的目光微沉,黑色的眼眸在惜遙和瑾承身上流連,緩緩開口:「承兒,你要帶沈姑娘來,怎麼都不通傳一聲,好讓本宮命人早早準備。皇家可不能這樣怠慢客人。」
惜遙雖然不曉皇家之道,卻也不是傻子,這話聽在耳裡,分明是在怪蕭瑾承擅作主張將她帶過來。
先是被李玥強制召進宮,現在又被蕭瑾承拉去赴宴,她這麼一個不愛被束縛的人,此刻被這兩母子左右拉扯著,心裡實在不痛快。
「是兒臣之過。」瑾承垂首,語聲卻穩,「只是沈姑娘與各位仙家相識,朋友相聚乃是好事,且她亦是修仙者,兒臣以為多一人相助,對父皇的病亦有益。」
他說話時丹田有力,字字落地,站在一旁的惜遙竟也生不出半分反駁的念頭。李玥與瑾承兩目相對,目光裡暗藏角力。
半晌,李玥輕輕垂眼,嘆了口氣:「罷了,賜座吧。」
惜遙心中稍稍鬆了口氣,剛想著或許能坐到織月那邊,卻聽見瑾承已先對宮女說:「在我與二皇子之間加一席吧。」
什麼?惜遙忍著沒叫出聲,轉頭死死地盯著瑾承,然而對方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頜示意她上座。
好,行!反正這宮裡也沒有她說話的份兒。惜遙一口氣堵在胸口,挪開腳步往席位去,經過他身側時,腳尖往他鞋面上踩了一下,裙角一掃,人便已落了席。
瑾承低頭看了看鞋尖,唇角卻不自覺地動了動。說是發洩,可她顯然又不敢真的用力,倒像小貓撓人那樣不痛不癢。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jbSeMv6Gk
他又轉念一想,這天底下,除了她,大概再找不出第二個人敢這樣對他,而他堂堂大皇子,在朝堂、在戰場上果斷狠絕,不容旁人冒犯。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Zf0yrshY
可又為何,唯獨對她使不上脾氣?
瑾承沉思之時,坐在一旁的蕭焯然忽然發話:「臣弟一直以為皇兄疲於朝政,無暇他顧。」他頓了頓,悠悠地拿起酒盞,「不曾想到皇兄對父皇的病竟這般上心,反倒是臣弟這身子不爭氣,幫不上什麼忙,實在慚愧。」
惜遙默默地看著他向瑾承敬酒,瑾承卻只是斜斜地望了他一眼:「二弟言重了,我看你在背後也做了不少事。」語落,他仍卻遲遲不拿起酒盞。
蕭焯然嘴角一僵,面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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