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第六十一章天厥

從那天之後，又過了七日。

這些時日裡，惜遙鮮少見到未央，倒是柳大娘每日如常前來為她換藥。

「都這麼多天了，你這傷疤怕是褪不掉了，可惜這身細皮嫩肉。」柳大娘將藥布置在一旁，滿臉惋惜。

「比我想像中好多了。」惜遙淺淺一笑。

那並非自欺，而是真的出乎意料。

她偏過頭，望向古銅鏡中映出的背脊。傷處已不再滲血，只餘幾道淡褐色的痕，仍有些觸目，卻已無銳痛，就連觸碰也不覺難受。

噬魂鞭之傷，本應鑽心入骨，受刑者少則休養三月，多則半載。可她如今並無大礙，甚至能勉強聚起一絲靈力。

想必那未央是位世外高人，她才能恢復得如此之快。

也多虧柳大娘日日在她耳邊絮叨未央的善舉，她心中那點戒備與慍怒，才一日日淡了下去。

惜遙並非不明事理之人。她自然清楚，未央是為救她性命，才不得不逾矩，事後更特意尋來柳大娘為她更衣換藥，周全至此。

若她仍執意喊打喊殺，那便是恩將仇報了。

可自那日之後，未央卻似刻意避著她，連道謝的機會也無。

莫非是她當日的言行惹惱了他？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J71g9kpE
也是，是個人都知道，不該這樣對恩人。

「柳大娘，您可知未央平日多在何處？」惜遙忍不住問道。

柳大娘歪頭想了想，「仙君行蹤飄忽，老身也說不準呢。」說著，她將浸了藥的布巾自惜遙背上繞至胸前，仔細纏好，打了個結。

——難道這便是世外高人的脾性？惜遙默默想著。

待柳大娘離去，惜遙緩緩步出廂房。

門外是一座空曠庭院。

既然靈力漸復，身子也不似先前虛弱，便是重拾修煉之時。她不能，也不願放任自己懈怠下去。

手邊無劍，她便隨手拾起一截長枝。

惜遙凝神靜立，調息片刻，隨即起勢。先緩慢揮動枝條，轉身移步，試探著背上傷處。見無痛意，便逐步加重力道，循序漸進。

她要變強。

縱然不能如清妃瑤那般統御一門，也要突破元嬰、攀至更高之境。終有一日，她要站在清妃瑤與眾仙面前，親手擊敗他們引以為傲的天之驕女。

要他們為當日的捨棄，悔不當初。

思緒翻湧間，她動作愈快，力道也愈發凌厲。一時忘形，竟忘了傷勢未癒，一個疾轉，背上猛地一扯——

刺痛驟至，她身形一晃，幾乎跌倒。

一柄素白的折扇卻在此時穩穩遞至她眼前。

惜遙下意識抓住，借力踉蹌站穩。

「心不靜，則劍意不純。」未央微微收扇，將她帶回平衡，「雖知姑娘命硬，但在下用在你身上的藥皆非凡品，還望珍惜。」

惜遙聽出他言中之意，連忙鬆手扔開那可憐的樹枝，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低聲道：「抱歉.....」

「認錯倒挺快。」未央眉梢微揚，似是真的有些意外。

怎麼總感覺這人言詞間透著淡淡的……怨氣？

少女咬咬唇，把心一橫，便後退半步鄭重地向他拱手：「沈惜遙，在此多謝仙君的救命之恩。」

「還有就是……先前對仙君多有冒犯，實在得罪了！」她幾乎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彷彿只要聲音夠響亮，歉意就更顯誠摯似的。

未央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昂震得愣了一瞬，隨後才無奈地搖頭失笑：「哪有人道歉……像是罵人那樣的？」

惜遙一時語塞，剛想再補上幾句賠禮的話，未央卻已抬手，用那柄素白扇骨輕輕敲了下她的前額，溫聲道：「行了。」

「本來就沒有要怪罪你的意思。」語畢，男子便悠然轉身，邁步離去。

惜遙有些恍然地摸了摸額頭。

從來都沒有要怪罪她的意思。

救了她的命，又不計較她的失禮冒犯，這人……究竟在圖什麼呢？

惜遙鼓起勇氣，小跑著追上前，緊緊跟在未央身後，低聲說道：「救命之恩，不可不報……」

「敢問仙君……想要惜遙替您做些什麼？」她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而當未央聽聞此言，轉過身來，以那深邃的目光靜靜注視著她時——

惜遙卻從他的眼神讀出了一絲別樣的思緒。

少女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話本裡看過的橋段，連忙又往後退了一大步，雙手在胸前緊緊交疊，脫口喊道：「除了以身相許！」

未央又是一愣，像是被她這跳脫的奇思妙想徹底逗樂，忍不住「嗤」地輕笑出聲。

「為了救你啊，我可用了很多上等藥材，價值不菲。」未央清了清嗓子，歪著頭，一手執扇輕點著另一手的掌心，像真的在盤算什麼。

隨後他俐落收扇，用扇端輕點向少女：「不過看在你我有緣的份上，給你算便宜些。」

要錢？？？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惜遙心裡頓時湧上一陣錯愕，暗自納悶道。

「我……我……離開門派時太過匆忙，並沒有帶上什麼值錢的東西……」惜遙低垂著頭，聲音因心虛而顯得支支吾吾。

她靈光一動，驀地抬起臉，雙眼發亮地說道：「可我跑得很快，身手也很靈活的！我可以幫你上山採藥，無論要上山下海都行！你看這樣行不？」

說實話，惜遙說出口的瞬間，是有些後悔的。

上山下海，想想都累了。

未央眉毛微挑，故作沉吟地思考了片刻，隨後便點了點頭，爽快應道：「成交！」

「那我現在就去！」惜遙語音剛落，剛想轉身飛奔而去，卻被一道無形卻溫和的靈力輕輕束縛住，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剛好讓她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先養傷。」未央手腕輕轉，那道束縛著惜遙的靈力便如流水般鬆開，順勢將她輕輕推回原地。

他的聲音不溫不熱的，看似有些強硬，卻又不失溫柔的叮囑，讓少女的心臟有莫名的跳動。

然而未及幾步，未央又頓住腳步，回過頭來，「啊，還有一事……」

惜遙歪著頭，疑惑地抬眸望向他。

「妳，不適合用劍。」

「什麼？」惜遙忍不住拔尖了聲音問道。他的話像一根細針，再次精準地挑起了惜遙最敏感的神經，「你憑什麼說我不適合？」別人都能用劍，為什麼偏偏就她不行？

為什麼個個都要趕著來否定她？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wh2KdggI
就不能認可她嗎？1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ST8buyq0
為什麼——

「世間法器萬千，妳執著於劍，反倒是屈才了。」未央淡淡地說著，語氣平靜無波。

屈才？惜遙愣在原地，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試圖理解他話中之意。

未央不再多言，只抬手於半空中隨意一劃，一只古樸的木盒便憑空現形。他袖袍輕揮，那木盒便穩穩地飛至惜遙眼前，懸浮於半空。

惜遙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緩緩伸手打開了木盒。只見盒中鋪著深色絨墊，其上靜臥著一條銀色腰帶，表面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頭刻滿細密連綿的雲紋，紋路從中間向兩邊延伸。

腰帶正中，整齊地放著三枚形制奇特的短刃。

它們形似輕盈的翎羽，刃身流轉著一種幽幽的微藍光芒，質地看似金屬，卻比尋常精鐵更為剔透凜冽，鋒芒逼人。

比起她慣用的修長鐵劍，這短刃的長度分明更適合貼身攜帶，看上去只能作為防身或巧妙投擲之用。

「此器名為『天厥』，比尋常法器更有靈性，一旦認主，便能隨你心志，生死護你。」未央說。

雖不似殺伐重器，可惜遙的眸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刃身上流連徘徊。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觸碰——

木盒卻在此刻「啪」地一聲清脆合攏，輕巧地飛回了未央的手中。

惜遙從那短暫的失神中驚醒，用力握緊了拳頭:「可我已經練了很久的劍……我放不下。」

讓她從此不用劍，不就等同於要她親手放下那七年來苦苦修習的一切嗎？

「執念如繭，自縛其中。放下反而能令你看見更廣闊的天地，學得更快，走得更遠。」未央凝視著她，聲音漸漸緩和下來，如同靜夜裡的微風，悄然拂著少女的愁思。

「尋常修士從金丹到元嬰，快則二三十年，慢則一生無望。你以凡骨之身凝成金丹，本就證明你天賦堅韌，若能憑『天厥』另闢新徑，突破至元嬰未嘗不可。」

突破至元嬰。惜遙沉默不語，反覆思量著他話中的每一個字。

「更何況，」未央偏頭看向她，眼裡含著一縷極淡的笑意，「拿著這樣奇特的法器，不覺得比那無趣的劍，更有意思些嗎？」

他話音落地，人已轉身走遠。

聲音伴著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平靜傳來：

「待你傷好了，若心裡還惦記著，隨時可以來找我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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