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煦仙君，惜遙可好？ - 不定期番外二《花靈記》下

翌日晨霧未散，爹背着藥籃出門後，娘便靜坐在門檻，神情恍惚，像是有話壓在心底卻說不出口。

忽然，檐角的風鈴齊齊凝住，連一絲搖晃都沒有。院落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似的，五道雪白身影從虛空中宛如畫卷展開，踏霜而來。

「璇音，該走了。」為首的白髮老者聲音冷若寒鐵，眉宇間凝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娘抬眼，眸底漾著一抹早已知曉的平靜。她起身，動作緩慢地抹平衣褶，沒有任何猶豫地抬步欲隨他們離去。

這些人總是趁爹不在時帶走她，今日亦不例外。每一次歸來，她都透著虛弱，我心裡不免惴惴。

然而，這一回他們沒能如願——

院門被一陣凌厲勁風猛地掀開，未乾的藥草被捲得漫天飛舞。靜淵站在飛旋的草葉之中，目光冷冽如出鞘之刃，背上的藥籃不知去向，滿身殺氣鋪天而來。

「找死！」他低聲吐出兩字，神息驟然爆發，黑紅之氣宛如洪流般席捲四野，壓得空氣都為之一滯。

劍氣自他掌心狂湧而出，凝成一柄黑銀交錯、暗紋縈繞的長劍，劍鳴如龍嘯，震得屋樑轟然作響。

對方亦不示弱，劍戟、法器齊出，仙光與靈息在院中驟然碰撞，氣場激盪開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像要將整個院子連根掀翻。

「住手！」璇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凌厲，金色衣袖在劍氣與仙光間一掠，硬生生隔開了兩方。

她背對著靜淵，目光卻鎖在為首的白髮仙人身上，冷聲道：「誰都不許碰他。」

靜淵的殺意並未消散，腳步剛要再邁前一步，璇音猛地轉身，指尖結印如流光般疾舞，一縷金光破空而出，化作靈蛇般的金索，頃刻纏住了他的手腕與肩臂，將他牢牢困住。

他怔住了，眼底浮起一瞬難以置信，像是被利刃劃過心口：「璇音？」

「還不走！」璇音不看他，只朝身後的仙人們一聲冷喝。

那些人對視片刻，終於壓下殺機，化作道道流光，消散在天際。直到他們的氣息完全遠去，璇音才抬手一收，金索化作光點散開。

「為何你還和仙門的人有接觸？」靜淵的聲音低沉如壓在石下的暗潮，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重令她的骨節微微作痛，「他們想做什麼？」

「靜淵，你冷靜一點。」璇音皺眉，伸手想碰他的臉，卻被他側過頭去躲開。

可他像是全然聽不進去，眼底的陰影一寸寸擴散。

腳步沉緩而逼人，每一步都像將她逼向牆角，嗓音低啞得近乎咬牙：「冷靜？他們是仙門的人，帶著劍、帶著殺意闖進來……我若晚來一步，你是不是就跟著他們走了？」

「我不會跟他們走。」璇音的聲音依舊溫緩，卻被緊繃的氣息裹住。

「不會？」他像被這句話割開了傷口，低低嗤笑，眼神寒得如刀，「可你方才，明明在阻我。」

「靜淵——」

「還是……你後悔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透著壓抑到顫的慌亂，「是不是跟旁人一樣，把我當成禍害……早晚也要棄了我？」

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此刻翻湧著深不見底的猜疑。靜淵周身纏繞的魔息將空氣都凍出細碎冰晶，他每逼近一步，璇音就感到心口被無形的利爪攥緊一分。

清脆的耳光打破凝滯。

璇音的手還懸在半空，掌心發麻。

她看著靜淵臉上浮現的指痕，突然拉住他的衣襟狠狠吻上去，鹹澀的淚水混著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這個吻更像是一場撕咬。

「仙門那些人苛待你的時候......」她喘息著鬆開他，拳頭砸在他心口，「是誰燒了他們的藏書閣？」

又是一拳。

「你被天雷劈得皮開肉綻時......」她聲音開始發抖，「是誰每晚守候著你?」

「你難過時，是誰陪你觀星賞月、帶你遊山玩水？」

「你第一次血脈覺醒時，是誰不顧非議，用命護著你？」

每說一句，錘落的力道便重上一分，直到聲音都帶上了哽咽：「可你現在……竟對我說這種話？」

靜淵的呼吸已漸漸緩下來，眼眶泛著紅，情緒在壓抑與悔意間交織。他緩緩伸手，像是怕驚了她般，輕輕覆上她的肩。

「我是承天命護蒼生的神女，這是我逃不掉的身份！」她抬頭望向靜淵，眸裡閃著淚花：「但我的蒼生裡，一直都有你。」

「所以……拜託你，有點良心，別再說這種話。」璇音的手指攥得更緊，素白指節幾乎要穿透他的衣料。

「璇音......」他的聲音卡在喉間，彷彿是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那些刻薄話像淬毒的匕首，每一句都精準紮在她最柔軟的地方。

他伸手想碰她的臉，卻被偏頭躲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靜淵全身血都凍結了。下一秒，他猛地將人扣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

「對不起……」靜淵低下頭，額前的碎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懊悔與心疼。

他的手有些發顫，指腹沿著她的輪廓緩慢滑過。從微涼的下頜到微紅的耳際，每個動作都小心得像在觸碰易碎的晨露。

他俯下身，唇落在她仍沾著淚意的睫毛上，細密輕吻中，帶著一抹苦澀的鹹味。

方才的爭執與怒火，像潮水一樣退去，卻在餘溫裡燃起另一種灼熱。兩人的呼吸交纏，彼此心跳都亂了章法。

他的氣息灼熱地拂過她的唇角，呼吸交錯間，似乎誰都沒有先後，唇瓣在半寸的距離內停了一瞬，便帶著滿腔情緒覆了上去。

這一吻，既有倔強的索取，也有近乎卑微的求和。

愛意與委屈，在那一刻全數交纏，像兩股逆流終於在同一處匯合，再也分不開。

那一夜，他們依舊相擁，卻少了往昔的縱情，多了幾分壓抑與沉重。

氣息與體溫交纏間，誰都沒有先開口，像是怕一說話，那份脆弱的平衡便會崩塌。

餘溫尚在，卻被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籠罩。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WCXoxu4B

她的眼神似有猶豫，他的手心卻更用力地將她扣在懷裡。

直到兩人相擁而眠，娘輕輕在爹身上施下熟睡的法術，抬眸凝望他一瞬，低聲道：「很快就回來。」

然而在她離開後，爹早已睜開眼悄然跟了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驟然沉了下來，烏雲壓得整座山谷透不進一絲光。雷聲在山巒間滾動，像要將天地劈裂，暴雨緊隨其後，嘩啦啦地傾瀉而下。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我的花瓣上，一下一下，沉重得像石子落入心湖，濺起不安的漣漪。

我蜷縮著葉片，看見院門被猛地推開——

是爹，可是他渾身濕透、披身帶血，眼裡仍有未散的戾氣，緊緊抱著已經昏迷的娘，腳步急切地闖了進來。

水珠從他發梢與衣角不斷滑落，與地上的雨水混成一片。

靜淵將璇音安頓在床榻上，指尖拂過她蒼白的臉頰，而後轉身步入滂沱大雨中。他抬手結印，黑紅相間的結界如蛛網般在雨中展開，將整個院落籠罩其中。

那結界映著詭譎的光，既像守護，又似囚籠。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中流逝。

爹的劍始終懸在腰間，目光如影隨形地追隨娘的一舉一動，而後者依舊溫柔地為他添茶加衣，只是眼底時常閃過一絲恍惚。

直到某個尋常的下午，爹下山添置日用，而娘久未出門，只靜靜立在藥圃旁，像是連花草都入了她的凝望。

忽而，她的目光越過山巒，望向極遠的天際，神色微微一變。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0pCp5SYz

那一刻，像是有什麼在無聲呼喚。

她抬起手心，指尖微顫，隨著靈息流轉，一道金色符文緩緩浮現於掌間，光影宛如活物，在她肌膚上流動。

符文中傳出一個急促的聲音，我認得，是那位曾闖入此地的仙人。

「外頭有結界，我們進不來，靈域之事不能再耽誤了。」那位仙人的聲音十分急切。

璇音垂下眼皮，沉默良久，最後抬手結印。一道金光自她指尖迸發，撐出短暫的缺口。

臨走前，她的目光在屋子和我身上停留片刻，像是捨不得，卻還是踏了出去。

缺口癒合的瞬間，彷彿也帶走了這個家最後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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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誰都沒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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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當我終於化形成人，娘親卻突然歸來，只留下了一句——離開這裡。

可我哪裡都不想去。

這屋檐下的每一道痕跡，都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明，爹親手修葺的窗欞，娘細心栽種的藥草，還有那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門檻。

只要這屋子還在，他們就還有歸處。

我日復一日地打掃著院落，就像當年他們還在時那樣。

清晨為藥圃澆水，傍晚擦拭桌椅，彷彿下一刻就能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院角的櫻樹又開花了，粉白花瓣無聲飄落，覆在爹和娘常坐的石凳上。

我伸手拂去花瓣，像拂去積在心口的塵，卻拂不去那些無人傾訴的思念。

或許是明天，或許要等到百年之後，他們會帶著那熟悉的笑容，對我說：「我們回來了。」

所以我想守著這片屋檐與院落，

像守著他們的歸途，

直到花落人散。

～

我真的好不喜歡寫悲劇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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