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們的喧鬧中，夜幕很快便降臨了，林宵煦輕聲細語地哄著孩子們上床睡覺，懷裡還抱著一個已經熟睡的女孩，任由孩子在睡夢中胡亂蹭自己的肩膀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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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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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林宵煦走入了最小的臥室，抬眼觀察房中的陳設，發現這間房間比他想像的還要來得複雜不少——除了一張單人床和簡單的衣櫃之外，窗子邊上還擺了一張不小的書桌，上頭堆滿了雜物，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擺得都是些碎布、玻璃、黏土和針線之類的東西，或許是用來縫補孩子們破損的衣服、或者給他們製作玩具，不過他認為最有可能的是兩者皆有，桌腳邊還有幾個大紙箱，裡頭裝的也都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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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角落還放了一個矮櫃，上頭放著一個手作的夜燈，正散發著溫暖的鵝黃色光線；燈罩上是毛線編織的花朵和一些彩色的塑膠珠子，雖然是手作，但看得出做工精細，不像是孩子們的作品，況且從表面的污漬和毛線磨損翹起的程度來看，這個夜燈似乎也用了很多年了，卻依然沒壞，燈光也相當穩定，沒有閃爍，看得出主人對它的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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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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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好奇，他開口詢問了夜燈的來歷，坐在床邊的林宵煦聞言先是愣了一會兒，隨後又露出一如白天時柔和的眼神，輕輕捧起櫃子上的小燈，盯著燈光的視線四視線融入了懷念，被光照著的笑容令人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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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以前有人送我的，因為孩子們常常做惡夢，我就一直開著燈，這樣他們來房間找我的時候就不會摔倒、也不用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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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用指腹摩挲著燈罩，把微微翹起的毛線按平，隨後把夜燈放回原位，起身去拉開衣櫃，從裡頭抱出一床厚重的棉被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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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腿比我長，床給你睡吧，我之後再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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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不用，你睡就好，不用刻意讓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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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律衡果斷搖頭拒絕了這有些過分的善意，雖然林宵煦給了一個還說得過去的理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在讓著自己——他不認為這對林宵煦而言是件好事，但他眼前的少年卻只是朝他眨了眨眼，隨後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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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拒絕我，我不習慣，你昨天還在生病呢，我怎麼可能讓你連續兩天睡在地上，昨天晚上已經很委屈你了——而且你現在也算是這裡的孩子了，我當然要讓著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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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孩子，別把我看得跟他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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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是啊，比我年紀小的都叫孩子，我可比你大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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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開玩笑似的說出這句話，言下之意便是不想他拒絕自己的那張床，他還有些猶豫，看著床鋪沈默了一會兒，再抬眼時又看見林宵煦的眼睛，那其中挾帶的關心絕對不假，他皺眉沈思，最後讓步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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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完話，我就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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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一時之間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出這個請求，但幾秒過後便反應了過來，點頭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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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坐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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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在床邊坐下，伸手拍拍一旁的空位，他坐在對方身邊，盯著夜燈發出的微光，林宵煦似乎是在看著他，但不知怎的，他竟沒有與對方四目相對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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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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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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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有想過這些孩子長大後該怎麼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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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現在這樣下去，即便這些孩子們長大後可以互相扶持幫助，他們也只能勉強找到些薪水微薄的工作，如果在其他地方還好，可偏偏是在物價高漲、競爭激烈、一絲機遇難求的國家首都⋯⋯這個城市對他們這樣的流浪兒來說太殘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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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似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盯著他的眼睛愣了一會兒，但隨即又露出和白天時一樣溫柔的笑容，如同向父母訴說自己夢想的小孩子般，回應的語氣中飽含著天真單純的渴望，卻也挾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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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長大之後啊⋯⋯我只希望他們都可以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過一輩子，如果一定要離開這裡的話，我希望在他們離開我之後，會有人繼續代替我愛他們⋯⋯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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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少年一如既往地笑著，顯然沒有捕捉到他言下之意，但他卻無法立刻說出自己想說的，過往的他眼中那樣平常微小的願望，在林宵煦心中竟是一生中唯一的追求？一直到他親自踏入那些以前的他不曾涉足的黑暗角落，他才意識到自己以前的生活是多少孩子求之不得、甚至不曾想像過的，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要繼續在自己的路上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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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煦⋯⋯你，有想過他們以後要怎麼活下去嗎？你可以工作，那他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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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鼓起勇氣說出心中一直困惑的，接著抬頭，緊緊盯著眼前之人在暖光映照下更顯柔和的雙眼——林宵煦似乎被一下子問傻了，久久沒有回話，只有不斷摩挲衣角的手指讓人可以看出他此刻的心情，見此情景他也不打算再繼續追問，而是開口道出那個一直在自己縈繞不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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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煦，他們必須受教育，如果沒錢送他們上學的話，就讓我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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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低下頭，呼吸刻意地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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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什麼都不知道的話，他們長大後也不會好過的，你不可能一直照顧他們，我已經國中畢業了，沒問題的，況且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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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衡，稍等一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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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突然開口打斷了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激動，眼前之人的神色似乎有些焦慮，以至於連開口的語氣都與以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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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也很感謝你關心他們的未來，但現在⋯⋯我們真的沒有那麼多錢，孩子們用東西很快，總不能一直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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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看向一旁的書桌，上頭的物品多少都有損壞的痕跡——就算不繳學費去學校，教育依舊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書本要錢、教具要錢、紙筆文具也通通要錢，要是弄壞了、弄丟了，或者單純的學完了，那就又要花一筆錢出去買新的——他忽然察覺到了自己的天真與不現實，這群人光是維持生活都有問題，怎麼可能支撐得起這樣的開銷？他想開口道歉，再看向林宵煦時，眼前的少年竟逃避似的轉頭，說話時不再看著自己，語氣卻變回了以往的輕鬆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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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累了，你也先休息吧，抱歉，沒辦法聽你好好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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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宵煦坐到地上，盯著那盞夜燈看了一會兒，接著躺下，翻過身去背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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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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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對話結束的倉促，之後林宵煦便什麼都不再說了，只有這兩字輕飄飄地進入他耳中，他見此情景也只好躺下，老舊的彈簧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伴他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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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沒再做夢，只在夜裡聽見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藉著夜燈的光線，他看見有個小小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跑到林宵煦身旁躺下，半夢半醒之間的少年將孩子摟入懷中，緩慢地輕撫他的背脊，暖黃色的燈光映照在少年帶著水霧的瞳中，那樣的目光格外柔軟，卻又帶著幾分異樣的悲傷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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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除了沒錢之外，他還有什麼別的理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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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週的週一是他第一次隨著林宵煦出門的日子，在再三檢查過他身上的傷口都已經痊癒後，林宵煦才終於同意他離開房子，跟著他出去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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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阿姨！我來了！可以過來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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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早先去了林宵煦打工的麵包店，身材矮瘦、穿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人在聽見林宵煦的呼喚後自後廚走出，在看見他時顯得有些驚訝，但隨即便掛上一張熱情的笑臉，開口歡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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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煦！今天怎麼那麼早⋯⋯啊！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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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轉過頭來盯著他，林宵煦從背後輕推他的肩膀，他這才反應過來，開口介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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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阿姨您好，我叫楊律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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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新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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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一時語塞，林宵煦相當自然地補上後半句他沒說完的話，雙手搭上他的肩膀，讓人放鬆不少；老闆對於所謂「新家人」似乎已經習慣，沒有再向林宵煦追問更多關於他的事，而是笑著拉過他的手，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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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難得這次是個大孩子，小煦你這是給自己找了個幫手回來啊！不過我這裡暫時不缺人了，沒法讓你們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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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說完後便轉向林宵煦，再次詢問他今天為什麼提早到了店裡，林宵煦輕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在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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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帶他去找工作，今天得請一天假⋯⋯當然，如果可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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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啊！你平常那麼認真，我怎麼可能不讓你請假？啊，這個你們拿去、原本是要給我兒子帶去學校的，他不要，你們兩個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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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見林宵煦提出請假一天帶他在城市裡求職的請求後，老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便大氣地答應了，還在他們手裡塞了兩個剛出爐的麵包，他清嗅著塑膠袋裡藍莓果醬的香味，咽了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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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阿姨！我明天會回來工作的，我們先走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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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林宵煦離開了麵包店，後者輕哼著大樓電子屏上流行歌的旋律，腳步輕盈地往街口的方向走，他抬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棟棟高聳入雲的商業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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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煦，我們為什麼要往那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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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詢問，正好到了十字路口前，林宵煦邊停下腳步，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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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們要過兩條街，那裡有很多餐廳之類的小店，比較容易雇用孩子，不過商業區也有些發傳單一類的零工，離家近一些，但是賺得也比較少，看你想要哪一種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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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那邊去吧，多賺兩塊也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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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和林宵煦的談話在腦海中浮現，他深呼吸，也許多了一份收入之後，他就可以改變那些孩子的未來了呢？沒有錢的話他就去賺，總有一天，他會能夠做出一些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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