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16 暴露

下午兩點零五分，演習場東側廊道
顧念雨把黑色裝置放在地上，連接上便攜式訊號增強器。螢幕上，顧念晴的虛擬影像已經完全甦醒，她的眼神，正在「自我」和「被控制」之間快速切換，此刻的兩個意識，正在爭奪同一具身體的主導權。
「訊號源來自哪裡？」顧念晴問，聲音夾雜著奇怪的、疊加的電磁波感，一半是她自己，另一半，就像是機器合成音。
「前方十公尺，」韓逸封說，他站在走廊轉角處，警戒著兩側，「廊道盡頭的配電箱旁，那裡有演習場主網路的接入點。」
「很好，」顧念晴說，她在虛擬空間中召喚出數個視窗，手指開始在虛擬鍵盤上飛舞，「開始連接。」
「倒數60秒。」
顧念雨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系統連接中……
覆寫進度：59.2%
預估任務時間：60秒
警告：高負載運算將加速覆寫
「姐姐，」顧念雨小聲說，「這樣的話，妳的覆寫會加速──」
「我知道，」顧念晴說，眼神閃爍了一下，「但沒關係。60秒後，不管我變成什麼，都請妳立刻切斷連線。」
「可是──」
「答應我，」顧念晴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那是屬於她自己的聲音，「不要猶豫。如果我開始攻擊你們，立刻切斷。」
顧念雨咬著嘴唇，最後點點頭。
「我答應妳。」
螢幕上跳出，連接成功的提示。
連接成功
開始執行任務
倒數：60秒
同一時間，主展示區
林溯白剛步出東側廊道，進入主展示區的邊緣。
他的手橫插在口袋裡，平板電腦夾在腋下，走路的姿勢刻意放慢，如同在執行例行性的巡查任務。但他的視線持續地在掃描──觀禮台、展示區，還有每處可能藏著013的角落。
她還在觀禮臺側面的廊道入口。
林溯白能感覺到，那雙寶藍色的眼睛正注視著他，沒有情感、沒有波動，只是純粹的鎖定。
他繼續往前走，刻意走向展示區的中央──那裡，是此處最寬闊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沒有掩護，這同時也意味著，013若想接近他，就必須暴露自己的行蹤。
「她知道你在引誘她，」 方逸則在腦中說。
「我知道，」林溯白小聲回應，「但她也同時會認知到，我才是她的主要目標。」
「但是……如果，她沒有上鉤呢？」
「那我，就讓她不得不上鉤。」林溯白停在展示區中央，轉身，直接看向013的方向。
他們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
013沒有移動，但林溯白看到她的身體，微微調整了重心──正是準備啟動的姿勢。
然後，演習場的廣播系統突然響起：
「各位長官、各位嘉賓，歡迎蒞臨本次軍事科技展示演習。開幕式將於五分鐘後正式開始，請各位移步觀禮台──」
廣播聲中，林溯白看到觀禮台上開始有人陸續就座。
穿著軍服的將軍們、西裝筆挺的政府官員，還有些看起來像是國防部高層的人。他在人群中，瞧見一個特別的身影──坐在觀禮臺最高層的一個位置，周圍有四個穿著便服但眼神銳利的警衛。
那應該，就是余毅強將軍。
「念晴她，還需要多久？」 方逸則問。
林溯白偷偷瞥了眼手錶。
從她開始進行連接到現在，過了十秒。
還剩五十秒。
東側廊道。
顧念晴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她的眼神，在「清醒」和「空洞」之間快速切換，每次切換，都伴隨著短暫的停頓。
「找到了，」她說，聲音變得明顯微弱，「齊淵行和013的通訊記錄，還有暗殺計畫的完整檔案。正在解密──」
螢幕上跳出一個進度條：
解密中……42%……58%……79%……
「我們得再快一點，姐姐，」顧念雨小聲說，眼睛盯著走廊兩端，「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顧念晴說，但同時間，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機械化，「目標位置已鎖定。開始回傳座標──」
她的表情極度扭曲，正在痛苦地對抗著什麼。
「不──不──」她咬著牙，「我不會──讓你──」
覆寫進度猛然攀升：
59.2% → 61.3% → 62.7%
「姐姐！」顧念雨喊。
「我沒事，」顧念晴喘著氣說，眼神重新恢復清明，「繼續原本的動作。還有……四十秒。」
解密完成。
螢幕上，跳出齊淵行和013的完整通訊記錄：
發件人：齊淵行
收件人：013
時間：2026/01/22 15:30
2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PsGNC1Ix
特殊任務目標：余毅強將軍
執行方式：模擬心臟病發作
時機：演習展示期間
目的：警告其他反對者
2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57H759lvD
附註：此為真實行動，非演習
「找到了，」顧念晴說，「開始發送到觀禮台的所有顯示螢幕──」
主展示區。
林溯白看到，013展開行動。
她從觀禮台側面的廊道入口步出，動作緩慢，卻極度從容，就像是……在散步。與此同時，她的每一步卻踩得精準，腳步落地的位置、身體的重心分配、雙手的擺動幅度──全部都像經過計算。
她逕直走向林溯白，距離逐漸靠近。
50公尺，
40公尺。
30公尺──
林溯白沒有後退，他就直接站在原地，等待她靠近。
「準備融合，」 方逸則說。
「暫時還不用，」林溯白說，「再等等。」
20公尺、
15公尺，
10公尺──
013停下了。她站在林溯白面前，那雙明亮的藍色眼睛平視著他，沒有敵意與殺氣，就只是純粹進行著觀察。
「077，」她說，聲音平板，「你，這是在拖延時間。」
「沒錯，」林溯白說。
「拖延的目的，是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
013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分析與揣摩這句話的意思。
「計算完成，」她說，「你在等待顧念晴完成某個任務。任務內容：破壞MEI的計畫。成功率：34.7%。」
「既然這樣，妳又為什麼不阻止？」林溯白問。
「因為，我的主要任務是回收你，」013說，「次要任務才是保護計畫。任務的優先順序，永遠將主要排在次要前面。」
她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投降，或者──」
觀禮台上的顯示螢幕，突然全數亮起。
013停住了，視線移向螢幕。螢幕上顯示的，是齊淵行和她完整的通訊記錄。
每一條訊息、每一個暗殺計畫的細節。
還有段影片──是齊淵行在辦公室裡對著鏡頭說：
「余毅強必須死。他反對『完美人格』計畫，他是阻礙。在演習中除掉他，讓所有人看到──反對我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頃刻間，觀禮臺上陷入混亂。
將軍們站起來，指著螢幕，開始斥聲討論。余毅強將軍的警衛立刻包圍了他，將他護送離開觀禮臺。
賓客們開始撥起電話，甚至有人直接衝向緊急出口。
整個演習場，可說是亂成一團。
013看著這一切，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任務失敗，」她平靜地說，像是在陳述天氣，「計畫暴露。主任的命令無法執行。」
她看向林溯白。
「這就是你的計畫，」她說，「看來成功了。」
林溯白鬆了一口氣。
「那妳現在──」
013的手，突然伸向林溯白的喉嚨，速度快得驚人，林溯白根本來不及反應，手指便已經緊緊扣住了他的脖子。
「但是，我的主要任務沒有改變，」013說，聲音依然平靜，「回收077，現在執行。」
東側廊道
「成功了……！」顧念雨喊，「所有螢幕上都是鐵錚錚的證據！」
然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顧念晴的影像在劇烈閃爍，眼神在「清醒」和「空洞」之間飛速切換，比起之前都更加頻繁。
「姐姐……？」顧念雨詢問。
顧念晴的嘴巴張開，然而，發出的聲音是機械式的：
「寄生協議啟動。開始上傳意識到MEI核心系統──」
「不──」顧念雨伸手要切斷連線。
「等等，」韓逸封抓住她的手，「妳姐姐說過，這是她的計畫。」
「可是──」
「相信她，」韓逸封說。
顧念晴的影像劇烈扭曲，然後突然穩定下來。她睜開雙眼，在瞳孔之中，58%的她和42%的「程式」，正達成某種詭異的平衡。
「念雨，我知道，他們在做些什麼，」她說，聲音帶著雙重感，「他們，正在把我上傳到MEI的核心系統。」
「那──」
「就讓他們上傳，」顧念晴說，眼神裡閃過一絲決心，「一旦我進入核心系統，我就可以從內部引爆。」
螢幕上跳出警告：
警告：強制上傳程序啟動
無法中斷
預計上傳時間：120秒
覆寫進度加速：62.7% → 65.1% → 67.8%
「姐姐！」顧念雨的眼淚流了下來，「妳會──」
「我會消失，」顧念晴說，「但至少……是我選擇的方式。」
她看向韓逸封。
「麻煩你了，保護念雨，」她說，「千萬別讓013靠近她。」
「我會的。」韓逸封微微點頭。
顧念晴笑了，那份笑容之中，帶有屬於她的溫度。
「謝謝，」她說，然後轉向虛擬空間中的鏡頭，「逸則，如果你在看──」
「我在，」在主展示區，林溯白正被013扼住喉嚨，但方逸則的聲音在腦海中不斷說著，「我一直都在。」
「那就好，」顧念晴說，「記得我──真正的我。」
隨後，她的影像開始消失──與其說是螢幕被關閉，更像是因為「上傳」而逐漸轉移。
一點、一點，正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吸走。
螢幕上顯示著：
上傳進度：23%……45%……68%……89%……
覆寫進度：70.2%……75.6%……81.3%……
顧念雨摀住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主展示區
林溯白被013扼住喉嚨後，已經長達數十秒，逐漸開始感到有些窒息，眼前的視線，也開始模糊。
「林溯白，我們必須融合！」 方逸則大喊，「現在！」
林溯白用盡僅剩的力氣，嘗試放開界限，讓方逸則的意識湧入。
兩個人格瞬間融合。
緊接著，不知道由誰所驅動，「林溯白」的手抓住013的手腕，用她沒有預料到的角度扭轉──由林溯白的力量，加上方逸則的技巧。
013的手鬆開了些。
融合體趁機掙脫，後退三步，喘著氣。
「妳說過，」融合體說，聲音介於林溯白和方逸則之間，「妳想理解『重要的人』是什麼意思。」
013停下動作，看著他。
「現在，就由我來告訴妳，」「林溯白」說，「重要的人，就是妳，願意為對方犧牲一切的人。對方一旦消失，妳的世界也會跟著崩塌。」
013沉默了。
「我不理解，」她說，「但我會記錄下來。」
她準備再次發動攻擊──
忽然間，整個演習場的燈光悉數關閉，所有螢幕也驟然熄滅。
廣播系統，突然發出刺耳的雜訊。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是顧念晴的聲音，夾雜著某種數位化的扭曲：
「齊淵行，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
「我在你的系統裡、在你的核心裡。」
「而現在……」
轟──
遠在城市的另一端，MEI總部的位置，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那不是真實的爆炸，是系統「崩潰」的聲音──所有的伺服器，因為急速運轉導致同時過載，所有數據盡數損毀。
顧念晴引爆了自己，同時，也引爆了整個MEI的核心系統。
東側廊道。
螢幕上最後顯示：
上傳完成：100%
引爆程序啟動
在右下角，還附有一行小字
──再見，逸則
我愛你。
然後，螢幕熄滅，徹底地歸於寂靜與黑暗。
顧念雨抱著已經沒有任何反應的黑色裝置，跪在地上，無聲地哭泣。韓逸封站在她的身側，沉默地，看著走廊的盡頭。
主展示區。
013的耳機裡，傳來刺耳的雜訊，隨即是齊淵行憤怒的聲音：
「013！不惜代價回收077！立刻、現在！」
013看著「林溯白」。
「收到，」她說，「立即執行。」
她的速度又提升了──不再選擇捕獲，是試圖直接終止「林溯白」的任何行動。
拳頭如雨點般落下，「林溯白」格擋、閃避，但依然被打中了肋骨、肩膀、臉頰。
血液從嘴角流出。
「撐不住了，」 方逸則說。
「我知道，」林溯白說，「但我們還有──」
轟隆──
演習場的天花板突然震動。
比起地震，是直接由外界傳來的衝擊──警察、軍方、還有媒體，全部湧向演習場。
原來，在剛才導致系統崩潰的同時，顧念晴不只把證據發送到觀禮臺，她還將證據，全數發送給了邱澤白準備好的所有聯絡人。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013停下動作，看向出口的方向。
「任務環境改變，」她說，「成功率下降至12%，建議即刻撤退。」她看向「林溯白」。「077，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說，然後轉身，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林溯白」跪倒在地上，喘著氣，融合開始鬆動，兩個人格逐漸分離。
林溯白重新取得主導權。
「她做到了──」 方逸則的聲音在顫抖，「念晴她……做到了。」
「你說得對，」林溯白說，「她做到了。」
「但她──」
「方逸則，」林溯白說，「她消失了。」
「我徹底失去她了。」
林溯白沒有回應，因為，有些痛苦，單憑言語無法給予任何慰藉。他只能，讓方逸則哭泣。
在意識深處，無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