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10 逃脫

通風管道裡一片漆黑。

林溯白、顧念雨、韓逸封三人匍匐前進，身下的金屬管道，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冷氣從四面八方吹來，挾帶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

「繼續往前。」林溯白小聲說，

「不要停。」

身後，伺服器的機房，傳來013的聲音，

──比起喊叫，是更單純、平靜的陳述，如主播讀天氣預報般冷靜、鎮定：

「目標進入B3層通風系統。」她對著無線電說，「通知維護部門，三分鐘後切斷B2到B1的通風循環。封鎖所有地面出口。」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我要活的。」

「損傷可接受範圍：肢體骨折、內臟挫傷，禁止致命傷。」

林溯白聽到這段話，背脊發涼。

「她在把我們當作任務目標計算。」 方逸則在腦中說，

「不是追殺，是回收。」

「有什麼區別？」林溯白小聲問。

「追殺可以放棄，但回收──」 方逸則說，

「她會鍥而不捨地追趕我們，直到任務完成。」

他們爬了大約五十公尺，來到一個岔路口。

「該選哪邊？」顧念雨喘著氣問。

林溯白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向兩邊，左邊的管道往上、右邊往下。

「邱澤白。」他對著耳機說，

「我們在通風管道的岔路口。左邊往上、右邊往下。哪邊？」

耳機裡傳來雜訊，然後是邱澤白緊張而急促的聲音：

「左邊！往上爬可以到B2。但必須要快！我看到他們在啟動抽風系統了──」

「你們，大概只有兩分鐘……」

「收到。」林溯白說，

「往左。」

三人開始依循方向前進。管道愈來愈陡，甚至到了必須手腳並用才能前進的程度。

顧念雨夾在兩人中間，過程中有幾次差點滑落，都被韓逸封在後面撐住。

「就快到了。」林溯白說，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線。

突然，整個管道開始震動。

嗡──

低沉的機械聲從下方傳來，然後產生巨大的吸力。

「抽風啟動了！」邱澤白在耳機裡喊。

強大的吸力從下方傳來，三人的身體開始往後滑。林溯白用力抓住管道的接縫處，指甲幾乎要抓破金屬。

「抓緊！」林溯白喊。

顧念雨抓住林溯白的腳踝，韓逸封抓住顧念雨的腰。三個人像一串人鏈，在吸力中掙扎。

「撐不住了。」 方逸則說。

林溯白的手指開始發麻，肌肉在顫抖。

「讓我來。」 方逸則說。

「什麼？」

「讓我接管你的手臂，我有辦法。」

林溯白知道，自己沒時間猶豫。

「好。」他放開一部分的控制權

──雖然只有手臂。

方逸則接管了林溯白的右手，那種感覺很奇妙，林溯白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動，卻不是他在控制。

方逸則讓手指找到一個更深的縫隙，用一個林溯白不知道的角度卡住。

通風管道內，曳引他們的吸力仍然存在，但三人姑且算是穩住了。

十秒。

九秒。

八秒──

吸力突然停止。

「搞定！」邱澤白說，

「我強制關閉了抽風系統。但他們會手動重啟，你們大約只有三十秒！」

林溯白重新取回手臂的控制權，繼續往上爬。

「配合得不錯。」 方逸則說。

「謝了。」林溯白喘著氣說。

二十秒後，他們爬到了通風口。

林溯白踢開阻攔前進的格柵，三人便趁機滾了出去。

他們到達B2層──此處是實驗室的走廊。兩邊都是玻璃窗，可以看見裡面的手術台、監測設備、還有一些浸泡在液體裡的器官標本。

林溯白不願多看，轉向韓逸封：「最近的出口？」

「樓梯間。」韓逸封指向走廊盡頭，

「那邊。」

三人開始跑動，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

林溯白的心跳飛快，但奇怪的是，他感覺到一種冷靜──或者該說，不是屬於他的冷靜，是方逸則的。

「保持節奏。」 方逸則在腦中說，

「別慌。」

他們跑到樓梯間門口，韓逸封立刻進行身分感應

「嗶──」綠燈閃爍，門應聲開啟。

但當他們剛踏進樓梯間，上方就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人數眾多，且正在齊聲往下。

「回收部。」韓逸封說。

「向下。」林溯白說，

「回B3。」

三人轉身往下跑。

但才剛走半層樓梯，下方的門就打開了。

013就站在那裡。

她獨自一人，沒有武器，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穿著黑色緊身作戰服，短髮一絲不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比起冷漠，更應該說是「空白」，跟鏡子一樣平滑無光。

她看著林溯白，眼神像在看一個數據點。

「077。」她說，聲音平穩，

「還有112啊。」

「預計逃脫路線：B2樓梯間→B1貨物出口。實際吻合率：94.7%。」

林溯白舉起槍，對準她。

「讓開。」

013看了一眼槍口，然後看回林溯白的眼睛。

「威脅評估：低。」她說，

「樓梯間屬密閉空間，槍聲會引發聽覺衝擊，目標不會在此開槍。」

「判斷依據：077保留警察職業思維，112保留軍人紀律。開槍概率：12.3%。」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溯白的手指放在扳機上，但沒有扣下。

「她說得對。」 方逸則說，

「這裡開槍，聲音會震聾我們自己。」

「那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 方逸則說，

「讓我們融合──徹底地合而為一。」

林溯白想起那天在汽修廠，方逸則說過的話。

變成第三個人。

「會怎麼樣？」林溯白問。

「我不知道。」 方逸則老實說，

「但如果不試，我們立刻就會死在這裡。」

013又逼近一步。

她的動作緩慢，卻很穩定，逐步對眼前的獵物施加心理壓力。

「顧念雨、韓逸封。」她說，

「現在立刻離開此區域。我的目標，只有077，你們的存在，會增加不必要的變數。」

顧念雨和韓逸封愣住了。

林溯白沒有回頭，對他們說：「照她說的做。走。」

「可是——」顧念雨開口。

「走！」林溯白喊，「數據比我重要！」

韓逸封咬著牙，拉著顧念雨往上跑。

013沒有阻止，甚至讓開了路。她的眼睛始終盯著林溯白。

「理性選擇。」她說，「犧牲一個單位，保全關鍵資產。戰術正確。」

等腳步聲遠去後，樓梯間只剩下兩個人。

林溯白和013。

「準備好了嗎？」林溯白對方逸則說。

「隨時可以。」 方逸則說，

「嘗試釋放你的意識邊界，讓我能夠共享。」

林溯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隨後進入冥想。

慢慢地，他有一種超脫邊界的感覺，與方逸則所分享的，似乎不只是身體的控制權，更多的，是意識本身。

那種感覺，如同跳進深水中，失去了上下移動的自主權。林溯白感覺到，方逸則的記憶湧入。

──顧念晴的笑容、實驗室的燈光、手術台的冰冷、還有那種極其深沈的愧疚感。

同時，方逸則也感受到林溯白的本能。

──警察的直覺、對正義的執著、還有那種「必須保護他人」的使命感。

兩條意識的河流匯聚，邊界開始模糊。

當林溯白睜開眼睛時，他感覺到，明顯有些不一樣了。

（不是「我」，也不是「他」…）

是──

013停住了。

她將頭微微側傾，第一次出現困惑的表情。

「異常。」她說，

「目標的生物訊號出現波動，腦波活動模式改變。」

「判斷：雙重人格同步活躍。」

她往前踏了一步，動作明顯變得比剛才俐落、迅速。

「威脅等級上調，立刻啟動捕獲程序。」

013向前猛撲，速度極快，右拳直擊喉嚨，發起制敵但不致命的攻擊。

而林溯白──不，應該說是融合後的他，身體往左一閃。

動作相當流暢，比平時更快。或許，是因為林溯白的反應速度，和方逸則對動作的預判成功搭配上了。

013的拳頭，擦過「林溯白」的脖子，但融合的意識已經展開反擊，手肘砸向013的肋骨。

013用左手抵禦攻擊，試圖以格擋減緩衝擊的力道，同時右腳掃向下盤。

「林溯白」跳起，在空中轉身，落地時一腳踢向013的頭部。

013後退半步，驚險地避開攻擊。

她看著「林溯白」，眼神第一次出現了「評估」以外的──某種近似於「興趣」的情緒。

「戰鬥效率提升37%。」她說，

「人格融合產生協同效應？有趣的數據。」

她調整了站姿，重心降低。

「重新計算。」

「目標威脅等級：中。建議策略：消耗戰。」

然後，她的速度再次劇烈提升。

接下來的戰鬥，就像是一場精細、縝密的運算過程。

──013的每一拳、每一腳，都是經過計算的最優解。沒有情緒波動、沒有多餘動作，就只有純粹的效率。

但「林溯白」有優勢，因為在他的腦海中，兩個人格在同時進行思考，並操縱身體，選擇最佳解。

林溯白負責即時反應，方逸則負責預判之後的三個動作。

一拳打出──013再次抵身格擋。

但下一拳的角度，是方逸則算好的──013的防守，會露出左肋的破綻。

拳頭命中。

013往後退了一步，但臉上沒有痛苦。

「有效打擊。」她說，像是在記錄數據，

「肋骨挫傷。疼痛指數7.2，可忽略。」

她繼續進攻。

攻勢變得凌厲，遠比剛才更急、更狠。

拳頭像雨點般落下，「林溯白」不斷閃避，卻還是不免承受了部分傷害。

肩膀、大腿、腹部──各個部位的疼痛襲捲而來。

「她在學習。」 方逸則在幾近融合的兩人意識中說道。

「什麼意思？」林溯白問。

「她每次的攻擊，都在記錄我們的反應模式。」

「簡而言之，她正在適應我們。」

確實，013的攻擊開始越來越精準，她逐漸變得，能預判「林溯白」的動作。

接著，一拳直擊「林溯白」的胸口，力道相當重。他直擊式地撞在牆上，背部撞出悶響。

013走過來，沒有追擊，反倒保持距離，就像在觀察實驗品。

「戰鬥持續時間：2分37秒。」她說，

「目標體能下降14%、我方體能下降2%。預計5分鐘內可完成捕獲任務。」

她往前一步。

「建議投降，可減少不必要的傷害。」

「林溯白」站起來，喘著氣。

身體很痛，但與方逸則融合的意識中，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林溯白的執著，方逸則的不甘。

「我們不會投降。」眼前的「林溯白」回應。

發出的聲音明顯有些奇特──介於林溯白和方逸則之間，摻雜著兩個人的特質。

013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

「不理性的選擇。」她說，

「已確實記錄，繼續執行捕獲。」

她再次發動攻勢，但這次，「林溯白」沒有選擇硬拼。

「她太強了。」 方逸則說，

「我們打不贏。」

「那就不打。」林溯白說。

「林溯白」突然轉身，往上面的樓層跑。

013停住動作，似乎沒料到這個選擇。

「目標選擇逃跑。」她對著無線電說，

「追擊。」

013跟在「林溯白」的身後，筆直地展開追擊。

但他已經衝上樓梯，推開B2層的門，衝進走廊。此時，013就跟在正後方，速度極快，距離持續縮短。

「邱澤白！」融合體對著耳機喊，

「我們需要干擾！」

「什麼干擾？」邱澤白問。

「任何東西！煙霧、警報、斷電──隨便什麼都可以！」

「收到。」

五秒後，整層樓的警報突然響起。

刺耳的警報聲、紅色閃爍的燈光、還有天花板上噴出的消防水霧。

013停了一下，迅速檢視周圍環境。

「干擾因素：警報系統被駭。」她說，

「視野下降40%，聽覺干擾60%。重新計算──」

但此時的「林溯白」，已經趁機衝進一個實驗室，從另一扇門跑出去。

013追上來時，他已經到了另一條走廊。

「目標移動速度超出預期。」013說，

「修正：目標優先級調整為『高機動性目標』，建議策略變更。」

她停下腳步，拿出一個小型裝置──看起來像是追蹤器。

然後，013將其放回口袋。

「無須使用。」她自言自語，

「已於接觸時完成植入。」

她轉身，慢慢走向另一個方向。

「目標已標記，24小時內必將回收。任務狀態：進行中。」

B1層，貨物出口。

當「林溯白」終於衝出門時，看到韓逸封和顧念雨在等。

「快上車！」韓逸封喊。

三人跳上車，韓逸封旋即發動引擎。車子從地下停車場內呼嘯而出，駛入街道。

後照鏡裡，MEI總部的大樓越來越遠。

沒有人追出來。

「林溯白」腦中交融的兩種意識，開始鬆動。

那種感覺，像是兩條交纏的繩子慢慢分開。林溯白感覺到，方逸則的意識退回深處，但距離比以前更加靠近──像是永遠不會完全分離。

林溯白重新取得主導權，大口喘著氣。

「你還好嗎？」 方逸則問，聲音比以前更清晰。

「還活著。」林溯白說，

「你呢？」

「也還活著。」 方逸則說，

「而且──我覺得我們和彼此靠得更近了。」

「對。」林溯白說，

「意識融合之後，感覺不太一樣了。」

「下次，會更順暢。」 方逸則說。

「真心希望，不會再有下次。」林溯白苦笑。

「你們還好嗎？」顧念雨從前座轉過頭問，

「剛才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像…你…」

「我沒事。」林溯白說，

「數據呢？」

顧念雨拍了拍褲襠側的口袋。「就在這裡。」

林溯白鬆了一口氣。

「回去葉落據點。」他說，

「邱澤白在等我們。」

車子在夜色中疾駛。林溯白看著窗外，突然覺得脖子有點癢。他摸了摸衣領──

指尖碰到一個很小的硬物。他謹慎地拔下來後，放在掌心。

──那是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金屬晶片。

「追蹤器。」 方逸則說。

林溯白的血液凍結了。

「013。」他小聲說，

「她在樓梯間──」

「她，是故意讓我們逃走的。」 方逸則說，

「因為她知道，我們會帶她去找其他人。」

林溯白看著那個晶片，然後看向窗外。

他們已經在往葉落據點的路上了。

「停車。」他說。

「什麼？」韓逸封問。

「停車！」林溯白喊。

韓逸封急剎車，車子停在路邊。

「怎麼了？」顧念雨問。

林溯白舉起那個晶片。

「013在我身上放了追蹤器。」他說，

「如果我們去葉落據點，她會知道位置。」

韓逸封臉色大變。「那現在該怎麼辦？」

林溯白看著那個晶片，思考了幾秒。

「換車。」他說，

「立刻換車。然後──」

他把晶片貼在路邊的一輛卡車上。

「讓她追這個。」

凌晨四點半，葉落據點

過程中，林溯白一行人足足換了三次車、繞了半個城市，徹底確認沒有被追蹤後，才終於到達。

當他們推開門時，邱澤白立刻站起來。

「你們成功了？」他問。

「勉強算是。」林溯白說，把隨身碟遞給他，

「顧念晴的意識備份在裡面。」

邱澤白接過隨身碟，但沒有馬上插進電腦。

「等等。」他說，

「我得要先掃描。」

「掃描什麼？」顧念雨問。

「病毒、木馬、追蹤程式──任何可能的陷阱。」邱澤白說，

「齊淵行他，不會那麼簡單地，讓你們拿走顧念晴的意識。」

他把隨身碟接上一台隔離的電腦，開始掃描。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碼。

一分鐘後，邱澤白皺起眉頭。

「確實有些東西。」他說。

「你是指──」林溯白問。

「一個隱藏的通訊模組。」邱澤白說，

「只要這個隨身碟插進設置有互聯網的電腦，就會自動發送位置資訊。」

顧念雨的臉色發白。「那──」

「我已經隔離了。」邱澤白說，

「它發不出訊號。但這代表──」

「代表齊淵行，本來就想讓我們找到這個。」林溯白說。

「對。」邱澤白說，

「這是陷阱的一部分。」

房間裡陷入沉默。

「但我們，還是必須打開吧？」顧念雨小聲說，

「姐姐的意識就在裡面。」

「對。」林溯白說，

「我們要打開。但得小心。」

邱澤白點點頭。

「我會在幾近完美的隔離環境中，啟動她的意識。」他說，

「完全斷網，沒有任何外部連線。」

他敲了幾個鍵，開始將檔案解除壓縮。

顧念晴_意識備份_20240219

├─記憶檔案 (237 GB)

├─人格資料 (89 GB)

├─意識核心 (156 GB)

└─ README.txt

邱澤白先打開README.txt。螢幕上出現一段文字：

如果你在讀這個，就證明，你找到我了。

然而，這是我的意識備份，並不是全部的我，但也許，可以說是我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這樣究竟還算不算活著，但至少──至少我還存在。

逸則，如果是你在看，我想告訴你──

別自責。因為，這不是你的錯。

我愛你。

現在，請啟動意識核心。

但要小心──

齊淵行非常有可能，在我的代碼裡動了手腳。

如果，你發現任何異常，請立刻中斷連線。

我不想成為傷害你的「工具」。

──念晴

邱澤白停住了。

「她知道。」他說，

「顧念晴她，在死前就知道齊淵行會動手腳。」

「那我們還要啟動嗎？」顧念雨問。

林溯白看著螢幕，然後看向方逸則──不，是感受到方逸則的情緒。

「啟動吧。」 方逸則說，

「就算有風險，我也想見她。」

「啟動。」林溯白說，

「但隨時準備中斷。」

邱澤白點點頭，點開「意識核心」。

螢幕開始讀取。

讀取條慢慢前進──10%、20%、30%...

50%、60%、70%...

邱澤白的手正懸滯於緊急中斷按鈕上。

90%、95%、99%...

100%。

螢幕上出現一個虛擬空間。

──簡單的白色房間，中央有一張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

顧念晴。

她看起來，就和照片裡一樣──長髮、溫柔的眼神。但當她抬起頭時，林溯白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載入」動作，就像是程式剛被啟動時的延遲。

然後，「顧念晴」笑了。

「逸則？」她說，聲音從電腦喇叭傳出來，

「是你嗎？」

林溯白察覺到方逸則想說話，讓出了身體的控制權。

「是我。」方逸則控制著林溯白的聲音說，

「我來了，念晴。」

顧念晴站起來，走近螢幕。

「我等了很久。」她說，

「在這個『空間』裡，時間過得異常緩滿。」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又「閃爍」了一下

──儘管閃爍的時間極短，但邱澤白確實注意到了。

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打開監控視窗。

螢幕上跳出代碼分析：

警告：檢測到異常進程

- 進程名稱：BackgroundSync.exe

- 功能：嘗試建立外部連線

- 狀態：已被防火牆阻擋

邱澤白臉色變了。

「林溯白。」他小聲說，

「她的代碼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後臺攝製的進程。」邱澤白說，

「它在嘗試連接外部網路。我已經阻擋了，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這代表她的意識裡，被植入了監控程式。」邱澤白感到有些難堪。

螢幕上，顧念晴還在說話：

「逸則，你還好嗎？你看起來不太一樣了。」

方逸則沒有注意到異常，繼續說：

「我沒事。我只是──只是很想妳…」

顧念晴的表情溫柔，但邱澤白注意到，她的眼神又閃爍了一下。

他繼續分析代碼。

深度掃描結果：

- 核心意識：80% 為原始備份（顧念晴）

- 植入模組：20% 為外部代碼

- 模組功能：

├─ 監控對話內容

├─回傳位置資訊（已阻擋）

└─逐步覆寫原始意識（進度：3%）

邱澤白倒抽一口氣。

「逐步覆寫」──這代表什麼？

代表隨著時間推移，顧念晴的意識會慢慢被那20%的植入代碼取代。

最終，她會變成齊淵行的傀儡。

「林溯白。」邱澤白小聲說，

「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嚴重的問題。」

林溯白轉過頭。

邱澤白把代碼分析給他看。

林溯白看完後，臉色逐漸蒼白。

「顧念晴──」 方逸則在融合意識中說，

「她被動了手腳。」

「對。」林溯白說，

「而且正在被覆寫。」

「那我們要──」

「先不要讓她知道。」林溯白說，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

螢幕上，顧念晴看著他們。

「逸則？」她說，

「你在跟誰說話？」

方逸則回過神。

「沒事。」他說，

「只是在，跟另一個我說話。」

顧念晴歪了歪頭。

「另一個你？」

「對。」方逸則說，

「和人格分離實驗有關。我，被分成兩個人了。」

顧念晴的表情變得悲傷。

「所以實驗──」

「失敗了。」方逸則說，

「妳死了。而我──變成了這樣。」

顧念晴的眼眶變得濕潤。

「對不起──」她說，

「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為了救我──」

「不是妳的錯。」方逸則說，

「是齊淵行的錯。」

顧念晴點點頭。

然後她的眼神又閃爍了一下，而且這次，更加明顯。

她停頓了幾秒，然後說：

「逸則，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的代碼──」她說，

「有些不對勁。」

方逸則愣住。

「妳自己知道？」

「我能感覺到。」顧念晴說，

「有個不是『我』的意識的『想法』，有時候，我會想說一些話，但那些話…並不是我會說的。」

她看著自己的手。

「我覺得，我正在被『侵蝕』。」

房間裡陷入沉默。

邱澤白看著螢幕，然後看著代碼分析。

「她有自我意識。」他小聲說，

「她知道自己被植入了其他異物。」

「那我們要告訴她嗎？」顧念雨問。

林溯白想了想。

「告訴她吧。」他說，

「她有權知道。」

方逸則點點頭，對著螢幕說：

「念晴，妳說得對。妳的意識被植入了監控程式。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它在覆寫妳。隨著時間推移，妳會慢慢變成，別的『人』。」

顧念晴沒有驚訝，只是平靜地點點頭。

「我就知道。」她說，

「齊淵行不會放過我。」

「那妳──」方逸則的聲音哽咽，

「妳知道，自己還剩多久的時間嗎？」

邱澤白看了一眼代碼。

「覆寫進度是3%。」他說，

「按照這個速度──大概三天。三天後，她就會被完全覆寫。」

顧念晴笑了，但笑容很悲傷。

「三天呀。」她說，

「那就足夠了。」

「足夠…？」

「足夠我，協助你們摧毀MEI。」顧念晴說，眼神變得銳利，

「我在這個系統裡，完整地待了四個月，我，可謂知道齊淵行所有的秘密。」

她召喚出一個個虛擬視窗。

「實驗數據、資金流向、政府合約、犯罪證據──全部都在這裡。」

「但如果，妳被覆寫──」

「那就在被覆寫之前，徹底利用完我的價值。」顧念晴說，

「三天的時間，讓我們一起將MEINE摧毀。」

她看著方逸則，眼神溫柔但堅定。

「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逸則。」

方逸則的眼眶紅了。

「念晴──」

「別哭。」顧念晴說，

「我早就準備好了。」

「但是，我不想再失去妳一次。」

「你不會失去我。」顧念晴說，

「因為真正的我──」

她指了指方逸則的心臟。

「一直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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