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01 夜裡的飛輪聲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七陽分局的巡邏車停在巷口。

　　林溯白關掉引擎，從副駕駛座的抽屜處拿起手電筒。車窗外，路燈在細雨中暈開一圈圈光暈，整條巷子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傳來野貓的叫聲。

　　「又是飛輪聲報案。」他對著無線電說，

　　「是今晚的第三次了。」

　　無線電裡，傳來值班的老巡佐懶洋洋的聲音：

　　「林官，要不要我派人支援？」

　　「不用。」林溯白推開車門，

　　「可能，又是哪戶人家的腳踏車沒鎖好罷了。」

　　他穿過巷口，手電筒照亮前方的柏油路。

　　七陽區這一帶都是老公寓，牆壁斑駁，樓梯間的燈大多壞了。

　　這種地方的報案內容，往往千奇百怪：

　　早已連任不知道多少次的老里長說，里民聽到沒有住戶的樓上傳來彈珠聲；

　　每次經過派出所，總找藉口裝滿一大壺水的陳嬸說，看到樓梯轉角的盡頭處，矗立著不知名的人影；

　　那鷗女士則堅持，自家廚房的水龍頭，會在自己瀏覽美食網站時突然打開。

　　這些令人費解的案件，林溯白都處理過。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35Ja8DmQ

　　他在七陽分局待了三年，專門負責這種「寫不進正式報告」的案子。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9DEJrR8V

　　不是說他相信鬼神，只是這些案件，通常沒什麼危險，處理起來也不複雜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Q7eD2XrI

　　——多半是老人家神經衰弱，或者誰家的貓在樓梯間亂竄。

　　但今晚的報案內容，似乎有點不一樣。

　　「不知名的飛輪聲」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vOSVQLuf

　　報案人是這樣形容的。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et7d41CZ

　　腳踏車的飛輪空轉時，會發出的那種咔咔咔的聲音，從凌晨十二點開始，每隔半小時響一次，持續十幾秒後就停了。

　　林溯白走到報案地址，建國巷27號3樓。他爬上老舊的樓梯，每一階都發出吱嘎聲，牆上的油漆，剝落得看得見底下的水泥。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1sr2iwsD

　　到了三樓時，門牌上寫著「3－2」，門縫裡則透出微弱的燈光。

　　他敲了敲門。

　　「林警官，是你呀！」應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頭髮半白、眼神疲憊，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EjwQSCrK

　　「你終於來了。」

　　「王太太，晚上好」林溯白點點頭，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GsgNU7J6

　　「妳報案內容裡提到的那個聲音，現在還在嗎？」

　　「不久前停了。」婦人指著樓梯間，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FegrIanK

　　「但就在剛才，又響了一次！就在那邊，走廊盡頭…」

　　林溯白轉身，將手電筒照向走廊深處。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扇生鏽的鐵窗，和一面破損的鏡子。

　　「王太太，妳確定是飛輪聲嗎？」

　　「對對對，不會錯的！」婦人很激動，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MVhfs23L

　　「我聽了一整晚，絕對不會錯。我老公以前是修腳踏車的，所以對這個聲音特別敏感。」

　　林溯白沉默了幾秒，回應她：「我去看看。」

　　他逕自走向公寓的走廊盡頭。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1uMFjpol

　　手電筒的光照在牆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修長、微微駝背，制服有明顯的皺摺。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8mTHtbmlO

　　他停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三十歲出頭的臉龐，眼神有點空洞，就像是長期沒睡好。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

　　「咔咔咔——」

　　那個聲音，真的很像飛輪正在空轉。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0AMh189Ke

　　清脆、規律、帶著金屬的質感。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o5ItC1g9

　　聲音不是從走廊傳來的，而是從他腦中響起——不對，不是腦中，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記憶的縫隙裡轉動。

　　霎時間，林溯白的手僵住了。

　　他轉身，看向王太太。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cTE4PFnK

　　「妳聽到了嗎？」

　　「沒有啊。」婦人一臉困惑，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5qw5hbbTK

　　「剛才停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沒事。」林溯白收起手電筒，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i1kx16kXt

　　「應該是水管或者窗框摩擦發出的聲音，畢竟，這種老房子很容易發出雜音。我會在報告裡註記，如果再有問題，可以打電話給里長，看看能不能檢修。」

　　婦人的神情明顯有些失望，但還是道了謝，關上了門。

　　林溯白站在走廊裡，又仔細聽了一會兒。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3PFjVB9o

　　什麼聲音都沒有。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0aPMokaC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下樓。

　　回到巡邏車上，他打開勤務用的手持筆記型電腦，開始撰寫巡邏日誌。

日期：2024年5月17日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1Ojrw6hsD
時間：02：30 - 03：15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qofY6wpV
地點：建國巷27號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i6wFIwCM
案由：民眾報案聽到異常聲響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xS4Fgayx
處理經過：到場查看，未發現異常。研判為老舊建築結構聲響。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sJUzQsVq
結案時間：

　　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結案時間，是幾點來著…？）

　　他瞥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鐘。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dkO60TFp

　　03：15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ArbceEqg

　　但當他用鍵盤輸入時，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敲下：

　　28：47

　　林溯白愣住了。

　　他盯著螢幕上那兩個數字，心跳突然變快。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IvX1IUKe

　　（28點47分…？那是什麼意思？）

　　他按下刪除鍵，重新輸入「03:15」，但眼角餘光瞥到筆記本上的手寫紀錄，他剛才用紙筆紀錄下的時間，也寫著：

　　28:47

　　他個人的筆跡、他專屬的字體。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JDUTmCjS

　　但寫下的那個數字，卻不可能存在。

　　林溯白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讓自己放鬆。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Z8oDw2Xe

　　他覺得，自己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也可能，是剛才走廊裡那個聲音讓他分心。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重新寫下正確的時間，然後發動車子，離開建國巷。

　　但他沒有注意到，後照鏡裡，建國巷27號三樓的窗口，有個身影，正靜靜地看著他離開。

　　那個身影，穿著長袖襯衫、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比他長一些。

　　那個身影，看起來很像他。

　　林溯白開著巡邏車，返回分局的路上，腦中依然持續迴盪著那個聲音。

　　「咔咔咔——」

　　不是飛輪聲。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UsFTycNK

　　他現在確定了，那更像是，某種機械裝置，或者……時鐘？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Dpbcr4xL

　　回到分局後，他把巡邏日誌上傳到系統，然後走向茶水間倒了杯黑咖啡。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WzBHZTv0

　　此時的勤務指揮中心，就只有他和另一個同事——何承志，一位資深巡佐，五十多歲，正在看監視器畫面。

　　「溯白，」何承志頭也不抬，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9IbTfSdaQ

　　「今天又是靈異報案啊？」

　　「差不多。」林溯白靠在牆上，喝了一口咖啡，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SnIqv3sX

　　「民眾說是飛輪聲。」

　　「哈，」何承志笑了，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mjg8XnRL

　　「上次是彈珠聲、這次是飛輪聲，下次，該不會是麻將聲吧？」

　　但此時的林溯白，完全笑不出來。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6CEFBppdS

　　他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疤痕——一道淺淺的線，從手腕內側延伸到手肘。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Q0X6D73j

　　他完全不記得，這道傷疤是怎麼來的。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IyQ9NKE3

　　但它一直都在那裡。

　　「承志哥，」他突然問，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cZbcKamb

　　「你還記得，我三年前是什麼樣子嗎？」

　　何承志抬起頭，有些意外，「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只是…隨口問問。」

　　何承志想了想，「三年前……你剛調來七陽分局的時候？那時候的你，話比較少，不過辦案很認真，怎麼了？」

　　「沒什麼。」林溯白放下咖啡杯，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QTtsMVjo

　　「我去休息一下。」

　　他走進備勤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sR8HcW7i

　　腦海中的那個數字，依稀浮現。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Al9cA93u

　　28：47

　　他掏出手機，打開行事曆，往前回顧。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6PgKgr9t

　　2024年、2023年、2022年……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GqKTAGwUs

　　他試圖找出，三年前的某一天，想看看那時候他在做什麼。

　　但就當他翻到2021年時，畫面突然空白了。

　　並不是沒有紀錄。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dOOsmTER

　　——是整整三年，從2021年1月，一直到2024年1月，所有的行事曆都是空白的。沒有任何備註、沒有任何照片，甚至，就連一條簡訊都沒有。

　　林溯白的手開始發抖。

　　他打開相簿，繼續往前翻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BeT9S3A2

　　2024年的照片很多——辦案現場、同事聚餐、和巡邏車自拍。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eKAcb3vX

　　但再往前時，2021年到2023年，就只有寥寥幾張。

　　其中一張，拍攝日期是2022年8月。

　　照片裡的「他」，站在某個實驗室門口，穿著白色的實驗袍，頭髮留得比現在長、戴著黑框眼鏡。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Wg4JSBP6

　　那個人笑得很淺，眼神有些疲憊，但看起來……不像他。

　　林溯白盯著那張照片，心跳越來越快。

　　（他是誰…？）

　　為什麼那個人，有著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容貌？

　　凌晨四點，林溯白結束值班，開車回家。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G3mVRq11

　　路上經過一家24小時便利商店，他停下來買了罐能量飲料。店員是個年輕女孩,正在補貨架。

　　「警官，」她看到林溯白的制服，笑著說，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cu9CZDtM

　　「又值夜班啊？」

　　「嗯。」林溯白付了錢，轉身要走，卻聽到她說：

　　「說起來，你的手錶好像壞了。」

　　林溯白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手腕。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woAgJPu9

　　他從來都不喜歡戴錶。

　　「我沒戴錶。」他說。

　　「咦？」女孩有些困惑，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54IYV3q6

　　「我剛才，明明看到你的手腕上……算了，有可能是我看錯了。」

　　林溯白走出便利商店，站在停車場的燈下，仔細看著自己的手腕。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6mWehzlB

　　疤痕還在那裡，淺淺的一道線，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就像某種刻痕。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4cxSK5nv

　　他用指甲刮了刮，突然感覺到一陣刺痛。

　　不是疤痕在痛——是更深的地方。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轉動。

　　「咔咔咔——」

　　那個聲音又回來了。

　　林溯白猛地抬起頭，看向便利商店的玻璃窗。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0NM9pc6L

　　倒影裡，他看到自己站在那裡，但在他身後，還有另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白色的實驗袍，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比他留得更長。

　　那個身影，就和謎樣照片裡的「他」，一模一樣。

　　林溯白猛然轉身，然而，身後卻什麼都沒有。

　　他再看向玻璃窗時，那個身影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停車場的燈下。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2R6P4kzU

　　凌晨四點半，林溯白回到自己的公寓。

　　這是棟老舊的七層建築，他住在五樓，房間不大，一房一廳，傢俱簡單。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JS4v0LlYk

　　他打開門，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燈，隱隱透進微弱的光。

　　他沒有開燈，直接走進臥室，準備倒頭就睡。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tXqdTze5

　　但當他脫下制服外套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衣櫃。

　　衣櫃的門半開著。

　　他明明記得，自己出門前確實把門關上了。

　　林溯白站在原地，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拉開衣櫃。

　　裡面掛著幾件便服、兩套制服，還有一件……白色實驗袍。

　　林溯白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件實驗袍，就掛在最裡面，布料有些泛黃，像是放了很久沒穿。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pq0ElfV0

　　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這件衣服。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kBRcZTqk

　　畢竟，他從來不是研究人員，不是醫生，更不可能有實驗袍。

　　他伸手把實驗袍拿下來，舉到眼前。

　　左胸口繡著一行小字：「舊港醫院－醫學研究部」

　　（舊港醫院…？）

　　林溯白皺起眉頭。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NY6V6Ph05

　　他聽過這個名字。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uIrRoJMB

　　那是一間廢棄的醫院，十幾年前就已經關閉，現在就只剩下一棟空殼，偶爾有網紅或民眾闖入拍照或探險。

　　但是為什麼，他會有那裡的實驗袍？

　　他翻看口袋，右邊的口袋是空的，但左邊的口袋裡，有一張硬卡片。

　　林溯白將其掏出來，仔細端詳。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dgy2WIRo

　　那是一張門禁卡。

　　卡片的正面，印著「舊港醫院」的標誌，下方有一串編號：077。

　　他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手寫的日期：

　　2024／2／19

　　那正是四個月前。

　　林溯白握著那張卡片，手開始發抖。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toguaFBQ

　　他翻開手機的行事曆，那一天，是空白的。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IDWmtmhX

　　他再搜尋自己的相簿，那一天，沒有任何紀錄。

　　但這張門禁卡上，卻清清楚楚寫著這個日期。

　　而且，正是他的字跡。

　　他把卡片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沿，盯著那張卡片看了很久。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wyY8Bywh

　　腦中不斷浮現那張照片。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llHoKdSO

　　穿著實驗袍、戴著眼鏡的「他」，那個人，到底是誰？

　　林溯白躺下，強迫自己闔上眼睛，試圖入睡。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eeQSJy7G

　　但腦中的那個數字，始終揮之不去。4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sGCKfFh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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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某種倒數計時，就像是，某扇門即將打開。

　　而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門後，究竟有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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