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12 演習前夕

深夜十一點，新據點

顧念晴，已經連續工作了五個小時。

螢幕上，她的虛擬形象正坐在白色空間的椅子上，周圍漂浮著無數個視窗。

──演習場的監控畫面、系統架構圖、人員名單、通訊記錄。

她的手指，在虛擬的鍵盤上飛舞，一行行代碼飛速生成。

但每隔幾分鐘，她就會停頓一下，眼神突然變得空洞，然後慢慢恢復。

邱澤白盯著監控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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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寫進度：35.7%

異常事件：17次

工作時長：5小時12分鐘

系統負載：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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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不了多久了。」邱澤白小聲對林溯白說。

林溯白看著螢幕上的顧念晴，她的影像，又開始有些不穩定，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讓她休息吧。」 方逸則在腦中說，聲音充滿擔憂。

「你跟她說。」林溯白說，

「她只聽你的。」

方逸則接管了聲音的控制權。

「念晴，」他說，

「休息一下。」

顧念晴頭也不抬，繼續工作。

「還沒完成。」她說，

「我需要──」

她突然停住了，眼神變得黯淡。

「目標位置：北緯25.03，東經121.56。」她用機械的聲音說，

「開始引導013──」

她的臉扭曲了，像是在痛苦地對抗什麼。

「不…不──」她咬著牙，

「我不會──」

十秒後，她的眼神恢復正常。

但這次，她的臉上流下了汗──雖然，她只是虛擬影像，但系統卻照實模擬出了生理反應。

「…越來越難壓制了。」她喘著氣說，

「它正逐漸佔據我的意識。」

「念晴，妳就休息吧…」方逸則說，

「拜託──」

顧念晴看著他，眼神溫柔但堅定。

「逸則，我沒有時間了。」她說，

「覆寫超過50%之後，我就會有一半的時間，處於被控制的狀態。到那時候，我就沒辦法工作了。」

她再次看向虛擬空間中的計時器。

「現在，大約是35%。我還有15%的時間可以用。」她說，

「我必須在這15%的時間裡，完成一切的準備。」

「但是，妳──」

「我知道。」顧念晴打斷他，

「我早就意識到，這會讓覆寫的速度急遽上升，但是，如果不趁現在做完，等覆寫到50%時，一切就來不及了。」

她笑了笑，雖然笑容很疲憊。

「逸則，相信我。」她說，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方逸則沉默了。

最後，他微微點頭。

「好。」他說，

「但如果妳撐不住，一定要說。」

「我會的。」顧念晴說。

她轉回工作，手指繼續在鍵盤上躍動。

凌晨一點，顧念晴完成了第一階段工作。

「搞定了。」她說，把一個檔案傳送給邱澤白，

「這是演習場的完整資料。」

邱澤白打開檔案：

軍事演習場完整資料包

├─ 場地3D模型

├─監控系統佈局圖

├─警衛排班表

├─參與人員名單（127人）

├─演習流程表

└─通訊頻道加密金鑰

「這些──」邱澤白驚訝地說，

「妳全部駭出來了？」

「對。」顧念晴說，

「而且，我還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她打開名為「演習流程表」的檔案。

---

14：00 - 開幕致詞（齊淵行主任）

14：30 - 完美人格展示：基礎能力測試

15：00 - 完美人格展示：戰鬥模擬

15：30 - 完美人格展示：特殊任務

16：00 - 閉幕致詞（國防部長）

---

「看起來很正常。」林溯白說，

「哪個部分有問題？」

「問題出在這裡。」顧念晴放大「15：30 - 完美人格展示：特殊任務」的部分。

螢幕上，顯示出一份內部通訊記錄：

寄件人：齊淵行

收件人：013

主旨：特殊任務細節

日期：2026/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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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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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任務的目標已確認。

目標人物──余毅強上將

原因：反對「完美人格」專案，多次向國防部建議終止合作

任務：在演習中，展示「精準暗殺」能力

方式：模擬心臟病發作，不留任何痕跡

時機：15：30，所有列席的將軍與賓客在觀禮臺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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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將是最有說服力的展示。

當其他將軍看到余毅強倒下，他們就會明白──

反對我們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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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這不是演習。

這是真實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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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淵行

房間裡陷入死寂。

「他要──」顧念雨倒吸一口氣，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殺掉一個上將？」

「對。」顧念晴說，

「而且，要讓它看起來就像自然死亡。這樣其他將軍會害怕、會屈服，最後，會支持MEI。」

「這相當於恐怖攻擊。」韓逸封說，

「在軍事演習中暗殺校級以上軍官──這等同於叛國罪。」

「但他不在乎。」林溯白說，

「因為倘若成功，沒人敢追究他的責任，與此同時，所有將軍都會害怕成為下一個目標。」

邱澤白看著那份通訊記錄，臉色陰沉。

「我們得阻止他。」他說。

「該怎麼阻止？」顧念雨問，

「現在的我們，就是通緝犯。就算報警，也沒人會採信我們的證詞。」

「那我們，就在現場阻止。」林溯白說，

「潛入演習場，在013動手之前，當著所有人的面揭露真相。」

「可是，013會在那裡。」韓逸封說，

「甚至，還可能有014、015，而我們，就只有兩個人。」

「三個。」顧念雨說，

「我也去。」

「不行。」林溯白說，

「太危險了──」

「我姐姐，正在為我們拼命。」顧念雨打斷他，眼神堅定，

「我不能只是躲在這裡。」

林溯白看著她，想了想，最後點點頭。

「好。」他說，

「那就由我們三個潛入。邱澤白，麻煩你留在外面，負責遠端即時技術支援，以及後續曝光證據的作業。」

邱澤白頷首。

「我會準備好所有證據，等你們的信號。」

「顧念晴呢？」方逸則問，

「妳能遠端駭入演習場的系統嗎？」

顧念晴沉默了幾秒。

「可以。」她說，「但──」

她停頓了。

「到那個時候，我很有可能已經被覆寫到50%以上了。」她接著說，

「我不確定，屆時的自己，還能控制多少。」

「那我們──」

「帶著我。」顧念晴說，

「把我裝在一個便攜式設備裡。這樣一來，儘管我被控制，你們也可以立刻中斷連線。」

邱澤白稍作思考。

「可以做一個獨立運作的設備。」他說，

「類似平板電腦，但幾近於完全離線，只在需要時，連接演習現場的區域網路。」

「那就這樣。」林溯白說，

「我們帶著顧念晴，潛入演習場，在15：30之前揭露真相，阻止暗殺行動成真。」

「時間呢？」韓逸封問。

林溯白看了一眼時鐘：凌晨一點十五分。

「演習，是後天下午兩點。」他說，

「我們還有──」

「37小時。」顧念晴補充。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顧念晴馬不停蹄地工作。

她駭進演習場的監控系統，植入了後門程式。

她為林溯白、韓逸封、顧念雨製作了三個假的通行證，偽裝成軍方的技術人員；同時，她駭進了MEI的內部系統，下載了013、014、015的完整檔案。

──包括他們的戰鬥數據、弱點分析、還有控制晶片的頻率。

但覆寫的過程，依然在持續。

從凌晨三點的38%，逐步上升到凌晨五點的42%。每當覆寫的進度增加，她被控制的頻率就更高。

她不時會突然停止工作，眼神空洞，並開始說出破碎而奇怪的話語：

「目標077必須被回收。」

「實驗數據需要保護。」

「齊淵行主任的命令是絕對的。」

然後，她又會猛地清醒，顯露出明顯的疲態，繼續工作。

方逸則看著她掙扎，心如刀割。

「我們是不是──」 他在腦中對林溯白說，

「是不是在利用念晴？」

「不，方逸則。我們，在尊重她的選擇。」林溯白說，

「這是她想做的事。」

「但她明顯感到痛苦。」

「我知道。」林溯白說，

「但如果我們阻止她，她會更痛苦。」

「為什麼？」

「因為，」林溯白說，

「這是她認為，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了，這是她『存在』的意義，如果我們連這個都剝奪──她，就什麼都不剩了。」

方逸則沉默了。

他知道，林溯白說得對。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為此深感痛苦。

早上六點，顧念晴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

「搞定了。」她說，聲音充滿疲憊，

「所有的後門程式，都植入了潛在機關，身分也已經偽造完成，你們隨時可以潛入。」

她看了一眼覆寫進度：45%。

「我還剩一點時間。」她說，

「趁現在，我必須做最後一件事。」

「什麼事情？」邱澤白問。

「反向感染。」顧念晴說。

她召喚出一個新的視窗，開始寫代碼。

「顧念晴，反向感染的意思是？」林溯白問。

「簡而言之，就是──」顧念晴一邊寫一邊說，

「把我的意識，藏在覆寫程式裡。」

她停頓了一下，組織語言。

「齊淵行以為，他在用那20%的植入模組控制我。」她說，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也可以反過來利用那20%。」

「妳要怎麼利用？」

「我會把我的意識──應該說真正的「我」，壓縮成極小的代碼片段，封存在那20%裡面。」顧念晴說，

「當覆寫進度到達100%的時候，MEI會以為，他們已經徹底控制了我。」

她露出笑容，繼續往下說。

「但其實，我的意識還在裡面。」她說，

「只是藏得很深。」

「然後呢？」邱澤白問，眼睛發亮，

「妳可以──」

「沒錯，我可以等。」顧念晴說，

「等MEI把『我』連接到他們的核心系統，等他們以為，我是他們的工具。」

「接著，妳就引爆…」邱澤白說。

「對。」顧念晴說，

「我會把自己變成『病毒』。當他們啟動我的時候，就從內部的核心炸開，摧毀整個MEI的系統。」

「但妳──」方逸則顧不得林溯白的感受，強制切換身體的主控權，他的聲音哽咽，

「妳也會消失…」

「對。」顧念晴平靜地說，

「我會『消失』，但至少──」

她看著方逸則──不，應該說，是看著「林溯白」。

「我能選擇怎麼死亡。」她說，

「而不是，變成他們的傀儡。」

她繼續撰寫代碼。

一行行綠色的字符，在螢幕上跳動，宛若她生命的倒數計時。

七分鐘後，她完成了。

「好了。」她說，

「由我主導的『病毒』已經植入。現在，我只需要等覆寫到100%。」

她看著所有人。

「還有31小時。」她說，

「31小時後，不管我變成『什麼』，你們，都要帶著我去演習場。」

「為什麼？」顧念雨問。

「因為──」顧念晴說，

「我需要在現場。我必須連接到MEI的系統，只有這樣，我才能引爆病毒，摧毀他們的核心數據。」

「但如果妳被控制──」林溯白開口。

「那就斷開與我之間的連結。」顧念晴說，

「立刻。絕對不要猶豫。」

她的眼神變得嚴肅。

「答應我。」她說，

「如果『我』開始幫助MEI，就立刻關掉我，別讓我成為傷害你們的工具。」

所有人陷入沉默。

最後，「林溯白」點點頭。

「我答應妳。」他說。

顧念晴鬆了一口氣。

「謝謝。」她說，

「現在，讓我休眠吧。我需要保存能量──」

「等等。」方逸則說，

「在妳休眠之前──」

他停頓了一下。

「我想跟妳說句話。」

顧念晴笑了，眼眶有些濕潤。

「逸則，我也想跟你說。」她說。

「林溯白」看了其他人一眼。邱澤白、顧念雨、韓逸封都默默地走到房間的另一邊，給他們空間。

林溯白讓方逸則正式接管了他的身體，走到螢幕前。

「念晴，」他說，

「我──」

「噓。」顧念晴說，

「別說對不起。更別說，如果當初怎樣怎樣。」

「那我說什麼？」

「說你愛我。」顧念晴說，

「這樣就好。」

方逸則的眼眶紅了。

「我愛妳。」他說，聲音顫抖，

「從第一次見面，就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妳。我深愛著妳的笑容、妳的聲音，妳說話時的樣子，是那麼──」

「我知道。」顧念晴說，眼淚滑下臉頰，

「我都知道。」

「那妳──」

「我也愛你。」顧念晴說，

「一直都非常愛──就算變成數據，就算，只剩下5%的我，那5%，也都是愛你的證明。」

她把手放在螢幕上，像是想觸摸他。

「逸則，」她說，

「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活下去。」顧念晴說，

「好好活下去。不要自責、不要懊悔。儘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愛你想愛的人。」

「但妳──」

「我會永遠存在於你的心中。」顧念晴說，

「──直到時間盡頭。」

此時的方逸則，將手也放在螢幕上，隔著冰冷的玻璃，感受著她的溫度。

──雖然，那只是虛擬的光影。

「我會記得妳。」他說，

「真正的妳。」

「那就夠了──」顧念晴說。

她露出感動的笑容，儘管，淚水持續往下流動。

「現在，讓我休眠吧。」她說，

「31小時後見。」

「31小時後見。」方逸則說。

螢幕逐漸黯淡，顧念晴的影像也跟著消失。

只剩下寥寥數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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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眠模式

下次喚醒時間：2026/01/22 13：00

覆寫進度：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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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逸則就這樣站在螢幕前，久久不能自己。

林溯白重新取得控制權，但他能感受到方逸則的悲傷──像潮水般，幾乎要把他們淹沒。

「她會消失的。」 方逸則說，聲音空洞。

「我知道。」林溯白說。

「31小時後，她就不是她了。」

「我知道。」

「那我──」 方逸則的聲音哽咽，「我要怎麼辦？」

林溯白沉默了很久。

「你必須活著。」他最後說，

「因為，這是她要你做的事。」

早上八點，MEI總部，五樓

齊淵行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城市的天際線。

他的手機響了。

「主任。」013的聲音傳來，

「準備完成。014和015已就位。」

「很好。」齊淵行說，

「目標呢？」

「已確認會準時出現。」013說，

「我在他們的據點，找到了演習場的資料。」

「他們肯定會來的。」

「那，就讓他們來。」齊淵行說著，接著轉過身，看向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余毅強將軍的資料。

照片上，將軍一臉正氣，眼神堅定。

「31小時後，」齊淵行自言自語，

「所有反對我的人，都會明白一件事。」

他毫不留情地，把將軍的照片撕成無數的碎片。

「反對完美，就是選擇死亡。」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方。

「077，」他叨念著，雖然林溯白聽不到，

「我，就在演習場等你。」

「這次，你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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