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心止在錯身之時 - 二

　　凱恩與律樹一同升上皇后學院國中部，那是一所只收政商界子弟的貴族學校，校園高牆內外皆流動著非同一般的氣息。與其說是學校，不如說是未來菁英的溫室。從入學那天起，這些被精心培育的孩子就已注定會走上某條光鮮亮麗的道路，而他們的一舉一動，也都在那條道路上被悄然雕琢。

　　律樹還記得初到新校區的那天，他和凱恩肩並肩走在典雅的迴廊間。頭頂的拱形玻璃灑下明亮卻不刺眼的天光，四周的學生大多談笑風生，只有他倆像過早站在分岔口的旅人，心裡都各自盤旋著一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童年的日子裡，他們曾經像影子一樣黏在彼此身邊。林家與賽斯家是老友，兩家的孩子也因此自然而然地被綁在一起。滑雪場、島嶼別墅、葡萄園⋯⋯那些場景像一格格明亮的底片，拍下了凱恩喧鬧地在雪地裡跌倒、律樹默默幫他拍去身上的雪花——也拍下了他們最不設防的年紀。

　　隨著孩子們漸漸長大，兩家人也不像以往那樣常安排家庭活動。不過由於讀同一所學校的關係，他們見面的頻率反而比以前更多了。

　　凱恩變得更外向、更受歡迎，律樹則依舊安靜內斂。升上國中後，他們的性格像是朝著兩條截然不同的軌道前進。明明幾乎天天碰面，卻總讓人感覺，他們之間的步調開始出現些微的錯位。

　　青春期的悸動總會悄然造訪這種原本就帶著曖昧輪廓的關係。他們像朋友，又像家人，卻也多了一點小時候不曾有過的心思與遲疑

　　那天放學，美術教室裡只剩一抹溫柔斜陽。陽光從高高的窗邊落下，細細地灑在靠窗的長桌上，將少年肩頭與紙面鍍上一層淺金。律樹背對著門，埋首描著畫紙上的鉛筆線條。畫裡是一座靜靜無人的校園角落，與他此刻的身影幾乎重疊，讓人分不清畫的是風景，還是心境。

　　門口傳來推門聲，隨即是腳步聲與那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你這不是才剛開始畫嗎？」凱恩帶著一如往常的語氣，嘴裡同時咬著剛從販賣機買來的奶油麵包，像是打破安靜場域的習慣擔當。

　　「你可以先回去，我叫司機來接就好。」律樹頭也沒抬，語氣平穩得像是早已預料對方會出現。

　　「我才不要。太早回去，奧拉夫會在那邊囉哩囉唆。」凱恩嘟囔著，坐到他對面，隨意拉開椅子，像是早就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地盤。

　　律樹手中鉛筆微頓，終於微微勾了勾嘴角。

　　「你別欺負他了，他也只是聽命行事罷了。」

　　「他超愛跟我媽打小報告的好嗎？」凱恩翻了個白眼，隨即拉長語調模仿起奧拉夫：「夫人，在下有事得向您報告。」還一本正經地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鏡，「凱恩少爺又闖禍了。」

　　那聲音模仿得太像，連語調裡的恭敬與譴責都學了個十足十。

　　律樹忍不住笑了出來，聲音低低的，像是窗外晚風吹過葉梢。

　　「那的確是他最常講的台詞。」

　　「是吧——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你上次跟貝特朗兄弟惡作劇，把大蟾蜍塞進貝蒂老師抽屜裡，叫沒做什麼事？」

　　貝特朗兄弟是校內出名的搗蛋雙人組，和凱恩臭味相投。只不過律樹懷疑他們之間其實沒誰帶壞誰，三人根本是彼此點燃的火種。只要他們湊在一起，學校總會出點事。

　　「因為那個老巫婆罰我們做了一個月值日生啊！」

　　「那是因為你們沒交作業吧。」

　　「最後還是有交啊！只晚了一週，這懲罰根本不符比例原則好嗎！」

　　他其實搞不太懂「比例原則」的意思，只是最近在電視上常聽到，覺得用起來很帥。

　　律樹沒再說什麼，只是嘴角浮起一絲不明顯的笑意。

　　夕陽順著窗落進教室，勾勒出他清秀的側臉。風從未關緊的窗縫中悄然探入，撩起額前柔順的髮絲，也順道揭開凱恩心底某塊無名的躁動。

　　凱恩知道律樹好看，但有時候，好看到一個程度，也會讓人感到不安。

　　自從升上國中以來，律樹身邊的目光便不曾少過。那種乾淨、安靜又遙遠的氣質，讓人不自覺地想靠近，也讓人無從靠近。凱恩不是沒注意到，甚至有幾次聽到貝特朗兄弟討論起他，問些「律樹是不是沒在交往」、「是不是可以約來球賽」之類的話，他只覺得心煩。

　　這種說不清的感覺，比惡作劇失敗更惱人。

　　凱恩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個⋯⋯下週不是要做第二性別檢測嗎？」

　　語氣不像平常那樣直接，反倒顯得有些猶豫，像是在試探對方的反應。

　　律樹挑了挑眉，沒有表情的眼神反倒讓人更難以捉摸：「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反正你一定是Alpha。」

　　「我當然是Alpha。」凱恩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驕傲，又很快接上一句不自然的話：「我是擔心你⋯⋯算了，沒事。」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遮住自己的臉，彷彿那樣就能把語意也一併藏起來。

　　律樹停下筆，看他一眼：「你覺得我是什麼？」

　　「呃⋯⋯你這麼優秀，搞不好是Alpha啊。」凱恩笑得乾澀，視線不由自主地漂移，「但我其實希望你是Omega。」

　　律樹怔了一下。

　　「這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綁住你了。」凱恩低聲說，語氣不如平常那樣張揚，像是早就想過，卻直到現在才敢說出口。

　　話音一落，教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律樹低頭繼續畫畫，但耳尖卻悄悄染上了一層紅。他沒有直接反駁，也沒有像過去那樣動手打人——那反倒讓凱恩有點慌了。

　　「抱歉啦，你不喜歡吧？你以前還因為這個揍我來著⋯⋯」

　　「我們算互毆吧，彼此彼此。」律樹難得主動回應，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難以忽視的溫度。

　　凱恩看著他笑了，正準備把剛才那句像是告白的話當成沒說過，卻被對方緊接著一句打斷了退路——

　　語調很輕，像是漫不經心的補充，但句子太明確，無法被誤會。

　　「我現在，覺得當Omega也不是太壞。」

　　凱恩呆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對方——律樹的臉頰已經泛紅，連耳根都透著明顯的熱度。手還握著筆，但筆尖早已停在紙面上，沒再動過。

　　空氣像是忽然安靜了。

　　凱恩的喉嚨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站起身，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才朝律樹的方向走近一步。

　　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在這樣的空間裡幾乎放大了好幾倍。

　　律樹沒有退開。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抓著什麼也像是在壓抑什麼。下一瞬，他輕輕地閉上了眼。

　　就在兩人即將碰觸的瞬間——

　　一道聲音，打破了那片近乎凝結的空氣。

　　「凱恩少爺，不好意思打擾了。」一道過於平穩的聲音冷不防劃破教室的寧靜，「夫人今天交代過，您得提早回府。因為您遲遲沒現身，我只好過來找人了。」

　　兩人像被冷水潑醒一樣瞬間彈開。

　　律樹反射性地從桌上抽了張紙，一把遮住泛紅的臉，耳根紅得幾乎要冒煙。凱恩則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僵在原地，像剛被教官當場逮到打瞌睡的學生，臉上的尷尬幾乎掩不住。

　　而站在門邊的奧拉夫，表情平靜，語氣依舊一絲不苟，彷彿剛才那畫面不曾存在過。

　　凱恩轉頭的動作幾乎帶著某種怒氣與羞赧的慌張，像是被當場撞見偷吃糖的孩子。他咬了咬牙，語氣不善地說：「奧拉夫，你⋯⋯是故意的吧。」

　　「在下不明白您在說什麼。」奧拉夫面不改色，神態一派從容。

　　他轉向仍然低頭不語的律樹，補了一句：「律樹少爺，也請讓在下送您回去吧。」

　　律樹紅著臉，點了點頭。雖然他極力維持平常的語調，但手還是捏緊了畫紙的邊角，藏不住剛才的情緒波動。

　　那原本即將落下的一吻，就這樣懸在空氣裡，像個未竟的休止符。說不上尷尬，也談不上遺憾，只是失了節奏，突兀地停在原地。

　　凱恩看了律樹一眼，又看了看奧拉夫，終究沒再多說什麼。他走回座位，拿起剩下半個還沒吃完的奶油麵包，粗魯地塞進口袋，整個人像被關掉了電源似地安靜下來。

　　「走吧。」他悶悶地說。

　　奧拉夫頷首，微微側身，做出「請」的手勢。

　　律樹手忙腳亂地收拾畫具，仍不敢與凱恩對視。他覺得自己有點狼狽，卻又難以否認內心深處的悸動——就像有什麼東西悄悄在心底融化開來，一點一點，把那些年來不曾命名的情感，一寸一寸地描繪清楚。

　　當他們一同走出美術教室，校園已經染上薄暮的顏色。遠方鐘樓上的時針慢悠悠地指向六點半，微風夾著初春的寒意，吹過教學樓間的走道，拂動兩人衣角，也吹亂了他們各自心頭還未平息的波瀾。

　　***

　　第二性別檢測的當天，皇后學院比往常顯得更加喧鬧。

　　這所貴族學校一向講究禮節，學生舉止得體，說話有分寸。但在這樣的日子裡，即使是平時最拘謹的孩子，也難掩內心的躁動。

　　有人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當場舉起寫著「Alpha」的鑑定書，笑容自信得像剛簽下一紙未來契約。

　　也有人悄悄收起結果，彷彿藏著不願讓人窺見的秘密。

　　教室角落裡，三五好友湊在一塊，一起拆信——像是在面對命運的分岔口，彼此的目光充滿期待又緊張。

　　而走廊上，則多了些匆忙的身影。有人已迫不及待地去確認心儀對象的結果，試圖從那張紙上找出某種可能的交集。

　　整個校園因此熱鬧得近乎慌亂。

　　平日一板一眼的規矩與距離感，在今天彷彿都被暫時放下了。

　　凱恩沒有加入那股混亂。他拿著未拆封的信封，筆直穿過人群，神色雖不顯，但指尖卻有些微涼。他沒有多看那些人的表情，只是往美術室的方向走去。

　　那裡，有一個人正在等他。

　　律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高窗斜灑進來，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臂上，顯得骨感而安靜。整間教室空蕩無聲，只有他不經意顫動的睫毛透露著內心的緊張。他手中也拿著那份未拆封的鑑定書，封口整齊，卻像壓著一整天的心跳。

　　他和凱恩早早約好了，要一起打開這份象徵未來的結果。

　　凱恩推門進來，與他的視線短暫交會，彼此的沉默彷彿是一種默契的招呼。兩人各自坐定，把信封平放在桌面中央。

　　「如果打開不是Alpha就尷尬了。」凱恩試圖用笑話緩解氣氛，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語氣裡卻藏不住一絲遲疑。

　　律樹沒說話，只是輕輕吸了口氣。指尖仍有些微微顫抖，那是一種無法控制的預感——像是等待命運蓋章前的最後一刻。

　　凱恩見狀，伸手覆上他的手掌，指節輕輕壓住他的手背，用一種幾近本能的方式為他穩住不安。

　　「來吧。」凱恩低聲說，「一起。」

　　他們深呼吸，默數：「一、二、三——」

　　紙張被拆開的聲音在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白色的證書被抽出，字跡筆直而冰冷，像一把劃過未來的刀。

　　凱恩的紙上寫得明白無誤——Alpha。

　　毫無懸念，理所當然。

　　而律樹，則是那個所有人都猜得到、卻沒人敢明說的——Omega。

　　他愣愣地看著那個字母，彷彿與過去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音重疊了起來。

　　「這孩子這麼漂亮，將來肯定是Omega吧。」

　　「長這樣怎麼可能是Alpha？」

　　「不是也好啦，只要不要太嬌氣就行了。」

　　那些話語像暗影，藏在過去每一次家庭聚會的角落裡。

　　小時候，他總想著——若他是Alpha，父親會不會多看他一眼？若他是Beta，是否至少能安靜地做自己，不被過度期望，也不必被過度關注？

　　他以為，若結果真是Omega，那大概會是一種被命運選中的屈從。

　　可當那個字母躍然紙上，情緒卻沒有想像中翻湧。

　　心裡某個角落竟悄悄鬆了一口氣——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放鬆，如同原本緊繃著的線，終於找到了可以繫住的地方。

　　凱恩還在看著他，表情略顯不安，以為這份結果讓他難以接受。

　　他張了張口，正思考著該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卻見律樹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決意。

　　凱恩一時沒反應過來，還以為對方是要轉身離開。

　　然後下一秒，律樹伸手抱住了他。

　　那個擁抱輕得不像話，卻緊得讓人動彈不得。

　　像是壓抑太久的一種依靠，又像是他終於放下某個曾經讓他猶豫的重量。

　　凱恩怔了一下。

　　律樹的手臂從他背後扣緊，額頭輕輕抵在他肩頭，呼吸有些發熱。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解釋，只是那樣安靜地抱著他，像是在抓住什麼——也許是現在，也許是過去所有未說出口的情感。

　　凱恩愣了幾秒，隨即回抱住他。

　　他的動作比對方更直接，手臂將人牢牢圈住，下巴輕靠在對方肩上，閉上眼，任由心跳靠近。他從沒想過律樹會先開這個頭，但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他幾乎沒有一絲遲疑。

　　他們的額頭緩緩相抵，在那片靜謐的午後，彼此的氣息交纏著，只聽得見窗外風聲與心跳交錯的聲音。

　　律樹微微仰起頭，那雙總是平靜得像湖面的眼眸，此刻沾染了一點難以言說的情緒。

　　凱恩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那肌膚柔軟得幾乎讓他不敢用力，只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存在，真的沒有逃走。

　　他們彼此凝視了一瞬。

　　沒有誰先低頭，卻又在同一時間靠近。

　　唇與唇輕輕觸碰，動作輕柔而克制，像是誰都不敢貪心。只是淺淺地碰著，卻比任何一場深吻來得更真實。

　　那是一個藏著太多情緒的吻——

　　不僅是喜歡，也包含等待、試探、放下與接受。

　　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過多的動作。

　　只是讓這個吻靜靜發生，靜靜延續，彷彿只要此刻不說破，就能一直保留這樣的靠近。

　　窗外的陽光照進教室，落在他們緊緊相貼的影子上。

　　兩個尚未成熟、卻彼此傾心的少年，在陽光與氣味之間，悄然確認了一種說不出口的關係。

　　而這份安靜的親密，比任何語言都來得確定。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沒有誰先開口說出「交往」這兩個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一對。

　　凱恩從不遮掩自己的費洛蒙，甚至三不五時有意無意地將味道留在律樹身上。每次從他身邊走過的人，都會察覺那股淡淡的、來自Alpha的信息素，而律樹總是不發一語，只是習慣性地任他如此。

　　在別人眼裡，他們這種「默契」是低調的秀恩愛。但對律樹來說，那只是一種本能的默許——某種在不說出口的狀態下，維繫的親密。

　　林律樹從來不是主動黏人的類型。他習慣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做事。可是在凱恩面前，他總會不自覺地讓步。

　　譬如在食堂，凱恩總會第一個搶走他餐盤上他不愛吃的胡蘿蔔，還自作主張地幫他添了湯；又譬如下雨天，凱恩搶著撐傘，卻總是斜著朝自己那邊遮去。律樹雖然濕了肩，卻從沒抱怨什麼。

　　凱恩也早就習慣了律樹的安靜。他們並不總是說話，有時一整節課下來，只有翻書與筆尖滑過紙面的聲音。但凱恩總會在下課鐘響後第一時間搬著椅子坐到律樹身旁，像是那個位置早就寫上了他的名字。

　　他們的互動逐漸變得熟稔而自然，從課堂到操場，從傍晚回家的路上到晚自習的走廊。那些本屬於戀人間的親密舉止，在他們之間毫不突兀，甚至比言語更能傳遞心意。

　　然而，儘管彼此親密至此，那條「最後的界線」仍被雙方有默契地保留了下來。他們吻過，也曾赤裸地相擁，在彼此耳語與觸碰之間感受青春的跳動與體溫，但始終未曾越線。

　　有些關係，不是因為忌諱，而是因為珍惜。

　　***

　　對於兩人日益親密的關係，雙方的家長不僅沒有反對，甚至還顯得頗為樂見其成。

　　賽斯夫人早已將律樹視作半個兒子，如今實錘了他的第二性別是Omega，更是高興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為兩人籌備婚禮。她總說：「律樹這孩子從小就溫柔、聰明，和凱恩最配不過了。」在她眼裡，這場結合不只是戀愛，更像是一樁注定的聯姻。

　　而林父那邊也不遑多讓。律樹自幼體弱，身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從未被父親賦予任何實際期待。相比之下，兩位哥哥無論是學業或體能都出類拔萃，是典型的Alpha形象，為家族背負責任與未來。

　　律樹從不奢求能成為那樣的人，只求平靜無波地度過學生時代。然而命運卻悄悄轉了個彎——當他成為Omega，與賽斯家繫上關係，林父反倒對他多了一份另眼相看。從沒想過這個體弱、安靜的小兒子，也能成為家族的一項王牌。

　　於是，訂婚這件事便水到渠成了。

　　雖說兩人都還未成年，無法登記婚約，但雙方家族還是慎重地舉辦了一場訂婚宴。儘管名義上是「簡單儀式」，實則花費了好幾千萬，場地選在郊外的私人會所，環境清幽、佈置雅緻，只邀請了至親和幾位兄長姊妹。

　　最重要的賓客，是賽斯集團現任總裁、凱恩的祖父——萊特·賽斯。

　　他是個深藏不露的老人，眉眼銳利，說話寡言，氣場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屏息。律樹第一次見他，是在幼年時的家族聚會，當時他站在母親身後，一言不發。如今再次相見，這位老人卻是為他而來。

　　訂婚宴那天，律樹與凱恩都穿著白色西裝——剪裁得體，不過度隆重，恰如其分地展現了他們仍是少年，卻也已開始承擔未來的模樣。

　　儀式很簡單，沒有多餘的繁文縟節。雙方父母致詞後，由萊特親自遞上訂婚戒指。那對戒指並非什麼家傳寶物，而是凱恩自己挑選的款式——設計低調，內圈刻著一行小字，是他們初次見面那天的日期。

　　律樹戴上戒指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低頭看著那枚戒指，想起從小到大聽過的所有「命運」與「歸屬」之說——此刻卻異常平靜。

　　他轉頭看向凱恩，對方正咧著嘴笑，像個剛做完惡作劇卻期待被讚美的男孩，與記憶裡那個在雪地裡摔倒、又爬起來拽著他手臂的身影重合。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們並沒有說出「我愛你」，也沒有交換誓言。但那天的陽光柔和得剛剛好，賓客不多，空氣裡混著蛋糕與香檳的氣味，現場播放著低音鋼琴曲，讓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

　　兩個十四歲的少年，在家人與命運的推波助瀾下，互相許下了一個還無法真正理解的承諾。

　　他們並未想過什麼「未來有多遠」、「相守是否困難」，甚至對於「終身」這樣的詞彙也沒有清晰的定義。

　　在他們的想像中，一輩子或許就是彼此每天都坐在一起吃午餐、一起走過走廊、偶爾在課後偷吻彼此額頭的日常。

　　只是，沒有人說過——原來「一輩子」也會有誤解。

　　他們未曾想過，彼此對於「永遠」的理解，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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