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心止在錯身之時 - 一

　　燈光自高懸的水晶吊燈灑落下來，柔柔地映在宴會廳裡的每張臉上，把笑容與說話聲都照得清晰了些。杯中琥珀色的氣泡靜靜往上浮，像是模仿著這場聚會裡無聲的喧鬧。

　　七歲的林律樹站在落地窗邊，背挺得筆直，手裡握著一杯無酒精香檳。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表情平靜，眼神卻有些空。輪廓乾淨，神情卻像與身體隔著一層霧。

　　他有一頭柔順的黑髮，整齊地梳向耳後，眉眼清秀，輪廓細緻，膚色白淨，眼珠漆黑透亮，在燈光下顯得特別安靜。他望著玻璃裡的倒影，神情平淡，像在看一個與自己保持距離的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小西裝，從領口到袖扣都整理得一絲不苟，鞋子擦得發亮，連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齊齊。那副模樣，比起孩子，更像一尊精緻的白瓷洋娃娃——乾淨、端正、無懈可擊。

　　這樣的穩重，從他懂事起就被要求練習。

　　今晚的聚會名義上是私人晚宴，由賽斯集團主辦，地點在賽斯家的私人別墅。那是一棟坐落在郊區山坡上的淺灰色建築，外牆平整俐落，線條簡潔，周圍圍繞著修剪整齊的庭園與高大的樹牆，從大門到玄關之間隔著一段靜謐的石板小徑。

　　表面上是幾家熟識企業的家庭聚餐，實際上卻是一場牌局。出席者心知肚明，仍維持著得體的笑容與合宜的分寸。寒暄、應酬、交換眼色，像經過精密調校的齒輪，在鋪著紅毯的廳堂裡默契運轉。

　　林家並非無名小族。雖說比不上賽斯家那樣橫跨外交與財界的規模，在醫療與生技領域卻也穩穩占了一席之地。對賽斯這樣的集團來說，無論是合作還是聯姻，林家都算得上合適的對象。

　　他之所以出現在這種場合，從來不是為了認識朋友，而是為了學習如何成為一枚穩定的棋子。這點，他很早就明白了。

　　律樹知道自己的角色。他不需要主動開口，但笑容必須得體；可以沉默，但絕不能失禮。他的表情經過無數次鏡前演練，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距離，不冷，也不過於親近。

　　他一向不出錯，也很少出聲。

　　直到那晚，他聽見腳步聲從人群中穿過，像一道直接卻乾淨的風，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你好漂亮啊。」

　　聲音清澈，帶著一點張揚，卻不讓人反感，就像夏日午後突然傳來的一聲鳥鳴。語氣裡沒有誇飾，也沒有羞怯，只是單純的陳述，像是在說某件理所當然的事。

　　律樹微微一怔，轉過頭，看見一名金髮的男孩站在眼前。

　　對方看起來和他年紀差不多，身形稍高一些。那頭金色的捲髮有些亂，卻亂得自然，像陽光下晃動的銅幣，帶著一種不經修飾的朝氣。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訂製小禮服，剪裁合身，翻領上繡著細緻的紋樣。灰色的眼睛像打磨過的石英，冷靜中藏著少年獨有的銳利，但因嘴角那抹輕快的笑意，又顯得意外親切。

　　律樹沒有馬上回話。他不習慣與人對視，更不擅長面對這樣直接的讚美。臉頰微微發燙，小小的一張臉染上了紅。

　　「凱恩少爺，等等我——」這時，一名青年從男孩身後快步追來，看起來比他們年長幾歲，氣喘吁吁地停下。

　　青年一看清律樹的臉，立刻換上恭敬的表情，微微行禮，語氣十分得體：「林少爺，失禮了。在下是賽斯家的實習管家奧拉夫，這位是——」

　　「誰叫你多話，我要自己介紹。」男孩打斷他，語氣理直氣壯，卻沒有失禮的意思。

　　他主動伸出一隻小手：「我叫凱恩·賽斯。你呢？」

　　「我叫林律樹。」林點點頭，遲疑著把手搭上對方的。

　　對方的手掌溫熱，像剛從陽光底下走進室內，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你是不是喜歡畫畫？」凱恩歪著頭問。

　　他記得剛才經過大人們談話時，好像聽到一句「律樹最近迷上畫畫」，雖然只是隨口提起，但他記下了。身為賽斯集團未來的繼承人候補之一，這種在言談間捕捉訊息的本事，他從小就懂。

　　「你怎麼知道？」律樹微微皺眉，語氣裡透著一點戒備。

　　凱恩覺得他現在像一隻炸毛的貓，不禁笑了出來。然後，他撒了個謊。

　　「因為你的袖口還沾著顏料啊。」

　　律樹一驚，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低頭查看——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你騙我！」他瞪了凱恩一眼，臉頰鼓起來，剛才的冷靜瞬間瓦解，終於像個這年紀該有的孩子。

　　看到對方不再像個漂亮卻沒有表情的洋娃娃，凱恩立刻牽起他的手：「好啦好啦，對不起。那我帶你去畫畫好不好？」

　　「等、等一下，我要先問爸爸⋯⋯」律樹慌張地東張西望，尋找父母的身影。

　　「沒關係啦，這裡是我家耶。」凱恩理直氣壯地說，語氣裡帶著他一貫的篤定，「而且你站在這邊不是也很無聊嗎？」

　　說這話時，他就像在邀請一場小冒險，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自信。

　　律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把視線從對方臉上移開。

　　他的手還被牽著，掌心的溫度一路傳來，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想開口，卻被對方輕輕一拉，話語卡在喉嚨裡沒能說出口。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抽回手。

　　那份不合年紀的自制，在此刻微微鬆動了。

　　他沒有掙脫，也沒有拒絕，只是默默地跟著走了出去，像是被對方身上某種說不清的力道牽住了。

　　才剛走出大廳幾步，凱恩忽然轉過身，回頭對還在後方跟著的奧拉夫皺了皺鼻子，語氣雖然童稚，卻帶著十足的命令口吻：「你不要跟過來，我們要講秘密。」

　　奧拉夫一愣，像想說什麼，最後還是站住腳步，朝他們微微低頭：「是，凱恩少爺。」

　　律樹偷偷回頭看了奧拉夫一眼，那人已經站回原地，神情平靜，似乎早習慣這樣的安排。

　　再轉回來時，他發現自己的手還牽在凱恩掌心裡。

　　等他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一間安靜的房裡。四周書牆高起，空氣裡有書頁與木頭的氣味，像是藏書豐富的私家書房，乾淨、溫暖，安靜得連鞋底落地的聲音都特別清楚。

　　「你等我一下。」凱恩說完，熟練地將書桌旁的椅子搬到書架邊，踩了上去，從最上層的收納櫃中取出一盒蠟筆。隨後，他又將椅子準確地推回原位，分毫不差。

　　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像是早就練過無數次，看起來就像是個習慣在大人不注意時動手、事後又會乖乖收拾乾淨的慣犯。

　　他又從書架下層抽出一本素描本，啪的一聲攤開在地板上，接著自己也趴了下來，「我們一起畫吧！」

　　律樹站在一旁，看著真的趴下來的凱恩，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他從來沒這樣畫過畫，或者說——也許很久以前做過，但那應該是在他還沒有記憶的年紀。他的家教不允許這樣不雅的姿勢，更不會讓他在地板上弄髒衣服。

　　「怎麼了？來啊！」凱恩一邊畫，一邊轉頭看他，嘴角壞壞地翹起來，「你該不會是怕衣服髒吧？像女生一樣？」

　　這話果然有效。律樹最討厭別人說他像女孩子，尤其是「像洋娃娃」這種大人以為是稱讚的詞。他可以對大人裝出乖巧的笑容說謝謝，但凱恩和他一樣是「小孩子」，不可以這樣說。

　　他當場跪下，打開蠟筆盒，撿了一支顏色就開始在紙上塗了起來。

　　凱恩見狀咧嘴一笑，也俯身加入，兩人肩並肩趴在素描本上畫著。

　　「你畫的是什麼啊？」律樹偏頭看他那張比例奇怪、像人又不像的畫。

　　凱恩指著律樹的臉笑得理直氣壯：「我的公主啊。」

　　「我才不是女生！我是王子！而且你畫得好醜！」

　　「哪有醜！」凱恩湊近他畫的那頁，雙眼發亮，「哇，你畫的花好漂亮耶。」

　　律樹有些得意地抿了抿嘴角：「這是我媽媽最喜歡的花。」

　　「那你要把這朵花送給我嗎？」

　　「為什麼？」

　　「因為你是王子啊。」凱恩理所當然地說。

　　律樹被這跳躍的邏輯弄得一頭霧水，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凱恩卻早已行動。他從素描本裡撕下兩張畫，一張遞給律樹，一張自己收下：「這是我們的交換禮物。以後我們就是朋友啦。」

　　律樹接過那張畫，眼睛落在紙張的邊緣，指尖慢慢地收緊。

　　畫紙有些粗糙，他握著邊角的指尖輕微地發熱。他不確定那是羞澀、開心，還是什麼別的，但那感覺讓他有點不想鬆開。

　　他心裡反覆咀嚼那兩個字——朋友。

　　父母常帶他參加各種社交場合，讓他練習見人說話、見景作態，但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在這樣的地方，真正交到一個朋友。

　　門突然被推開，打斷了兩人的塗鴉時光。

　　走進來的是賽斯夫婦和律樹的父母，後頭還跟著一臉無奈的奧拉夫——顯然是被凱恩「下令別跟」後仍選擇報告大人。

　　「在這呢，兩個孩子都在。」賽斯夫人笑著走進來。

　　林母一看見兒子，立刻上前，拍了拍他衣服上沾的灰塵：「哎呀，怎麼弄得這麼髒⋯⋯不好意思啊，這孩子自己跑來這邊玩。」

　　賽斯夫人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愉快：「孩子就該活潑一點嘛。」她看了凱恩一眼，語氣肯定，「這一定是我兒子把律樹拉來的吧。」

　　完全正確。站在門邊的奧拉夫被凱恩用眼神狠狠瞪了一眼，心裡默默歎氣。

　　賽斯先生看著兩個孩子畫得亂七八糟卻笑得開心的模樣，頗為欣慰：「看起來兩人很合得來，真不錯。」

　　林父原本對兒子在這種場合失了分寸感到不滿，但看到賽斯夫婦滿意的反應，又看見律樹和對方兒子相處得不錯，心裡反而覺得放心。他身為賽斯集團的合夥人，自然清楚這層關係若能延續，未來會是極好的助力。

　　幾人隨後一同回到大廳。此時宴會已接近尾聲，留下的賓客不多，剩下的才是那些真正能與賽斯家談條件的對象。

　　律樹坐在離大人有些距離的地方，安靜地喝著果汁。凱恩不知道又和賽斯家的其他小孩跑去哪裡了，聲音從遠處斷斷續續地傳來。

　　他靜靜地看著父母與賽斯家的長輩坐在茶廳一隅低聲交談，言語間笑聲不斷，不時還會朝他看上一眼。律樹知道，他們在談論自己。

　　到了宴會尾聲，燈光轉得柔黃，背景音樂也早已換成輕柔無聲的爵士。林母朝他招了招手，他乖乖走過去。

　　賽斯夫人見他靠近，笑著遞給他一塊小小的檸檬塔。

　　林母彎下身，小聲問：「律樹啊，你覺得凱恩怎麼樣？喜歡嗎？」

　　律樹沒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盤中的檸檬塔，舉到嘴邊，用舌尖舔了一口奶霜，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答案讓在場的大人們都顯得很滿意。尤其是一向嚴肅的父親，臉上罕見地浮出一絲柔和的神情。

　　律樹那時還不太懂什麼是「喜歡」，也不清楚大人們那種語氣到底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今天他沒有想躲起來，也沒有覺得煩。

　　那個笑起來像太陽一樣的男孩，讓他第一次覺得，參加這種「大人的聚會」，其實也沒那麼累。

　　他不懂為什麼心裡會覺得有點暖，但那感覺不壞。

　　***

　　往後的幾年裡，林集團與賽斯集團的合作愈加緊密。從最初的跨部門研發，到後來的醫療設備採購、生技投資甚至是海外拓展，兩家企業的關係從商場走進了家族，從合作走進了日常。

　　林律樹與凱恩·賽斯的見面次數，也因此理所當然地增加了起來。

　　他們總在各式各樣的場合碰面——家庭聚會、慈善拍賣會、企業聯誼，甚至是為某位政界長輩舉辦的私宴。有時是一起被牽去向哪位長官敬酒，有時是一起被安排在宴會角落的小型兒童遊戲區裡「安靜地待著」。

　　律樹從不主動開口，而凱恩總是那個先說話的人。

　　「你今天穿這樣好像小王子，差一頂王冠了。」

　　「我幫你拿畫具吧，看起來很重。」

　　「你要不要坐這裡？靠窗的光比較好，你不是最喜歡自然光嗎？」

　　律樹從未正面回應。

　　凱恩的話總是那麼直接、那麼自然，就像從來不需要思考什麼叫「遲疑」或「距離」——這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也想像凱恩那樣，輕鬆地說話，開朗地靠近別人。可每當話到了嘴邊，卻總會卡住，只剩下點頭、微笑，或乾脆沉默。

　　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到。

　　他總是這樣，心裡想得熱鬧，臉上卻靜得像什麼也沒發生。

　　但他從不推開，也沒有逃開。

　　凱恩總是朝他靠近，而他只是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迎上去——卻也從未想過退後。

　　這樣一問一默，一動一靜的節奏，慢慢成了他們之間的默契。

　　凱恩說、凱恩動、凱恩笑。

　　律樹看、律樹聽、律樹跟著。

　　兩人的步調，從未偏離過。

　　那樣的關係維持了好幾年。直到小學四年級那年的冬天，兩家人一同前往北部某座私人滑雪場過年，整個山區銀白一片，積雪覆蓋了屋頂、樹林與步道，像是一座鋪滿糖霜的巨大蛋糕。

　　對律樹來說，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雪景。從車窗望出去，世界彷彿變得安靜了，一切都白得太純粹，甚至有些刺眼。

　　滑雪場的場地是賽斯家特地包下的私人設施，除了員工，幾乎沒有外人。孩子們在山坡上玩得熱鬧，大人們則一邊泡茶一邊談合作事項。律樹站在雪堆旁，靜靜地看著其他小孩在雪地裡追逐，不遠處傳來凱恩熟悉的笑聲。

　　就在他收回視線時，耳邊傳來撲通一聲——凱恩摔倒了。

　　他滿臉是雪，鼻頭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嘴角還擦破了皮，掛著一抹血跡與結霜的笑容。

　　律樹趕緊走過去，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摺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給他。

　　凱恩一邊擦著臉上的雪，一邊笑著說：「律樹，以後你要跟我結婚嗎？」

　　語氣聽起來像在說「你明天要不要來我家玩？」那樣輕鬆，但那語氣裡沒有半點玩笑的味道。

　　律樹手一頓，臉頰瞬間紅了。他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是像爸爸媽媽那樣，一輩子都住在一起，成為彼此最親近的人。

　　「兩個男生不能結婚。」他低聲說，語氣有些悶悶的。

　　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儘管新聞上偶爾會報導同性戀的故事，但在現行法律之下，那樣的關係仍屬例外。唯一的例外，是Alpha與Omega之間的結合。

　　凱恩毫不猶豫地回應：「我是Alpha啊，所以可以跟Omega結婚。」

　　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某條自然法則。

　　律樹抿了抿唇，小聲反駁：「我又還沒確定是Omega⋯⋯」

　　「可是我媽媽說你是。」凱恩歪著頭，看起來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似的，語氣理所當然，甚至還帶了點天真的驕傲。

　　那句話像一顆雪球，正中胸口。

　　律樹臉一下子漲紅了，不只是因為冷。

　　「我才不是Omega！」他猛地出聲，語氣又急又重，下一秒便伸手推了凱恩一把。

　　那力道比他自己預期的還大。

　　凱恩踉蹌了兩步，腳下在鬆軟的雪地上滑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

　　氣氛突然像雪一樣，冷了下來。

　　兩個人對於「第二性別」的理解還很模糊。凱恩只是覺得Alpha可以娶Omega這件事聽起來很「厲害」，律樹則是在某本健康教育的讀本中看過——Omega天生比較柔弱，長得像女生，體內還會有能夠懷孕生子的器官。

　　他不想當Omega。他不是女生，也不想像女生。他想要像哥哥一樣成為Alpha，自信、可靠、不需要被人照顧，也不用在眾人眼光中活得「特別」。

　　凱恩沒說話，臉一沉，下一秒直接撲了上去。

　　兩人一下子扭打成一團，毫無預兆地跌進了雪堆裡。手套、圍巾、靴子上全是雪，泥濘混著霜，灌進領口，濕得刺骨。他們拉扯著彼此的袖子，誰也不肯退讓，力氣亂七八糟，卻全是真實的情緒。

　　鼻子擦紅了，下巴碰上冰，連臉頰都被雪刮得發疼。沒有人說話，只剩粗重的喘息聲和壓在雪地上的滾動聲。

　　那是他們第一次吵架。

　　「律樹？凱恩？」遠處傳來大人們的聲音。

　　是賽斯夫人先發現的。她快步走近，看到兩個孩子全身濕透、滿臉紅腫，幾乎同時蹲下來。

　　「凱恩，你在幹嘛？怎麼弄成這樣？」她語氣一急，眼神也嚴厲起來。

　　賽斯夫人一向對外溫和，但對兒子可不寬容。她先檢查凱恩的傷，確定沒有大礙之後，便轉而嚴肅地問：「是不是你先惹人家的？你又做了什麼？」

　　林母這時也趕到，見律樹衣服濕了、臉紅了一塊，趕緊走過來替他把雪拍掉，一邊低聲問：「律樹，你沒事吧？」

　　「他們怎麼回事？」林父的聲音冷了些，一向要求嚴謹的他，對兒子在外頭與人打架的行為顯然難以接受。

　　律樹低著頭，額前的髮絲溼了，黏在臉側。他緊抿著唇不說話，肩膀微微發抖。

　　賽斯先生最後才走過來，卻是一臉平靜。他蹲下來，望著兩張臉上還掛著雪與泥巴的小臉，語氣溫柔卻直接：「發生什麼事啦？怎麼會吵起來？」

　　律樹仍舊低頭，眼圈悄悄泛紅。

　　凱恩沉默了一下，然後垂下視線說：「我先拿雪球丟他，然後他反擊⋯⋯我們就打起來了。」

　　那句話不是事實，但他說得很自然。

　　「你要跟人家玩，就要先問清楚人家願不願意。」賽斯夫人立刻教育兒子，「不可以隨便出手，快點跟律樹道歉。」

　　她轉向律樹，語氣也變得溫和：「律樹，你有哪裡受傷嗎？還好嗎？」

　　律樹低著頭，手悄悄捏住衣角，沒有說話。

　　林母這時也說：「沒事沒事，小孩子打鬧而已⋯⋯不過律樹也不對，不能因為不高興就動手。」

　　她語氣雖然輕，但眼神嚴肅。

　　林父則是明顯動了怒氣。他皺著眉，一言不發地盯著兒子看。那視線裡沒有擔心，只有失望與責備。

　　律樹不敢抬頭。他知道父親在看他，也知道自己不該失控，但他真的、真的很生氣。

　　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他是錯的？他明明只是⋯⋯不想被說是Omega而已。他明明沒有做錯什麼。

　　律樹緊咬著唇，眼角的水光終於忍不住浮上來。

　　「你還不道歉，在那邊幹什麼？」林父的聲音冷冷地落下。

　　空氣突然像結了冰一樣凝住了。

　　賽斯先生抬手，想開口勸阻，但沒來得及出聲，凱恩忽然轉身，一把抓住律樹的手。

　　「對不起！」他急急地說，語氣不像平常那樣張揚，眼神也難得有些收斂，「我們和好吧？」

　　律樹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會搶在自己之前開口。他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小小地點了點頭：「我也⋯⋯對不起。」

　　這場突如其來的雪地衝突，隨著兩個孩子的道歉與和解，悄悄劃下句點。

　　站在一旁的大人們望著這一幕，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

　　賽斯夫人輕輕嘆氣，伸手替凱恩把袖子往上拉了些：「真是的，剛換好的衣服又弄髒了。」

　　林母拍了拍律樹的頭髮，把還掛在髮尾的雪撥開。她沒有再責備他，反而語氣柔和了些：「凍著了吧？快回屋裡換衣服。」

　　只有林父仍是一臉冷淡，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賽斯先生笑了笑，替兩家人打圓場：「男孩子嘛，哪有從小到大不吵幾架的？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大人們一邊談著，一邊讓孩子們回屋。雪地裡的打鬧成了午後短暫的插曲，似乎沒人真的打算追究。

　　但對律樹來說，那卻是個很長的午後。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被握住過的手掌，那裡還殘留著對方溫熱的觸感。他其實不是真的生氣凱恩，而是生氣自己。他不想被說像女生，不想被大人們一眼就認定是Omega，也不想讓父親再用那種眼神看他。

　　但凱恩說「對不起」的時候，那麼快、那麼乾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彷彿他們本來就應該是朋友——這種輕鬆與自在，讓律樹的心口忽然鬆了一些。就像凍雪裡靜靜融開的一點暖意，微小卻真實。

　　那年冬天，他記得的不是雪有多厚，也不是鼻子摔得多紅，而是凱恩說「我們和好吧」時，那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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