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委託簿 - 第四十三章：軀赴險，東郊陰霾重

靜安觀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在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而疲憊的「吱呀」聲。

如同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內，是破敗卻尚存一線暖意的殘存庇護，是老吳那充滿憂慮卻又無可奈何的蒼老目光。

門外，則是嘉義市冬日午後那冰冷、喧囂、卻又在深處隱藏著無邊惡意的……現實。

我緊了緊身上那件漿洗得有些發硬的舊外套，試圖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意。但真正的寒冷，卻是來自我的內心，以及……那隻依舊麻木、佈滿疤痕的右手。

胸口，貼身存放著老吳給予的那枚用符紙包裹的金色火種，散發著極其微弱、卻又如同定海神針般的暖意。這是師門長明燈最後的饋贈，也是我此行……或許唯一能仰仗的底牌。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一旦回頭，看到老吳那擔憂的眼神，我那剛剛凝聚起來的、如同冰層般脆弱的決心，或許就會瞬間崩塌。

此去，九死一生。不，或許……是十死無生。

但我必須去。

不僅僅是為了阻止「墨影」和那個古老存在可能產生的、更加恐怖的後果，更是為了……我自己。如果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那麼，就算苟活下來，我的「道」，也將徹底斷絕。一個失去了「道心」的修行者，與行屍走肉何異？

最初的一段路，我奢侈地叫了一輛計程車。我必須盡快離開西區，遠離靜安觀，避免給老吳帶去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車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飛速掠過。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陽光努力地想要穿透冬日的薄雲，灑下些許溫度。這一切，都充滿了生機，充滿了……正常。

但這份正常，卻讓我感到一種……隔閡。

彷彿我已經被徹底拋入了另一個維度，一個充滿了陰影、瘋狂與不可名狀之恐怖的維度。而眼前的這一切，不過是……一層虛假的、隨時可能被撕裂的畫皮。

我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實則是在用那殘存的、微弱的意念，一遍遍地默誦《清靜經》，同時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丹田內那「麻繩」粗細的陽氣，緩慢流轉，滋養著受損的經脈。每一次流轉，都伴隨著細密的痛楚，如同無數根繡花針在體內遊走。

右手那種冰冷的麻木感，也隨著車輛一路向東，而變得……更加活躍。那種如同靜電般的刺痛感，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它在……共鳴。

與東方那片土地上，正在甦醒或活躍的……某種東西，產生了共鳴。

在接近市區東郊邊緣的時候，我讓司機停了車。剩下的路，我必須自己走。一來是為了節省本就不多的錢財，二來……也是為了更好地觀察和感應。

下了車，寒風撲面而來，帶著一股……不同於市區的、更加蕭瑟和荒涼的氣息。這裡的建築開始變得低矮、老舊，行人也稀疏了許多。偶爾能看到幾隻流浪貓狗，但牠們的眼神都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警惕和不安，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天空，似乎也比西區更加陰沉。陽光徹底失去了蹤跡，只有厚重的、如同鉛塊般的烏雲，低低地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來自公墓方向的陰冷氣息，開始變得清晰可聞。

我裹緊了外套，沿著通往公墓區的那條略顯偏僻的公路，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右手的刺痛感就加劇一分。

每走一步，體內的陽氣就消耗一分。

每走一步，腦海中那些被壓制的瘋狂幻象和惡毒低語，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試圖再次浮現。

我只能依靠著胸口那枚火種傳來的微弱暖意，以及心中那份早已被現實磨礪得只剩下殘骸的……執念，機械地、麻木地，向前挪動。

這段不算長的路，我卻彷彿走了一個世紀。

終於……

那片熟悉的、被低矮圍牆環繞的、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陰影巨獸般的……城東公墓區，再次出現在了我的視線盡頭。

只是……

它看起來……和幾個月前，我踉蹌逃離時，不一樣了。

圍牆似乎更加殘破，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侵蝕過。門口那兩棵本就枯敗的松樹，如今更是徹底焦黑，如同兩具扭曲的焦屍。而從那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般的入口處，瀰漫出來的，不再是單純的陰冷，而是一種……粘稠的、死寂的、彷彿能將一切生機都吞噬殆盡的……絕望氣息！

空氣中，甚至飄散著一股……極淡的……腐臭味！

我的右手，在此刻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刺痛！如同直接被插入了冰塊之中！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也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但這一次，不再是來自那隻窗戶倒影中的巨眼，而是……來自整個公墓！來自每一塊墓碑，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枯樹！

它們……都在看著我！

這個認知，讓我的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我靠在一棵路邊的老樹上（離公墓入口還有幾十米遠），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平復那因為恐懼和虛弱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微薄的「裝備」。

斷成兩截的桃木劍——或許還能勉強作為一個象徵性的法器。

耗盡能量的桃木心——現在只能依靠它自身材質那點微弱的純陽屬性了。

裂開的黃銅刮痧板——它還能承載能量嗎？

幾張我自己畫的、效力微乎其微的「安神符」、「淨水符」。

以及……胸口那枚用符紙包裹的、靜安觀最後的……金色火種。

這就是我的全部家當。

用這些……去面對一個正在恢復力量的、狡詐殘忍的「墨影」？還有一個……連目光都能直接碾壓我靈魂的、甦醒的古老存在？

這和赤手空拳去捅馬蜂窩，有什麼區別？

退縮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再次盤踞心頭。

但……

我感受著右手那劇烈的刺痛——那是警告，也是……指引！

我感受著胸口那微弱的暖意——那是庇護，也是……託付！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那殘存的恐懼和猶豫，已經被一片……燃燒著的、近乎瘋狂的決絕所取代！

有些事，明知不可為，卻……不得不為！

我不再猶豫，直起身，邁開了沉重的腳步，如同一個自願走進深淵的殉道者，一步一步，堅定地……

踏入了那片……被絕望與死寂籠罩的……陰影之中。

公墓入口處那冰冷、死寂、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空氣，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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