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委託簿 - 第三十四章殘盒窺心，靜夜尋蹤

送走了憂心忡忡的大學生小馬，我獨自一人回到那間狹小破敗的偏房。

手中，緊握著那個看似普通、卻散發著絲絲陰氣和悲傷情緒的小木盒。

與「墨影」那狂暴、污穢、充滿了惡意與毀滅慾望的氣息截然不同，這個木盒，以及那縷乾枯的長髮所散發出的能量，雖然同樣屬於「陰」，卻顯得……微弱、徬徨、無助，如同迷失在濃霧中的幼童，只剩下本能的、對過往的執念。

這一次的「委託」，性質完全不同。

我將木盒和那縷頭髮小心地放在桌上，那隻依舊麻木的右手，在靠近它們時，傳來的不再是劇烈的刺痛或灼燒感，而是一種……更為細微的、如同薄冰覆上皮膚般的陰涼，以及一種類似於……靜電的、輕微的麻癢感。很顯然，這股能量的強度和性質，與「墨影」那種級別的邪物，有著天壤之別。

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但並未完全放下心來。

陰陽之事，最忌輕忽。看似微弱的殘魂，若執念過深，或受了外界刺激，也可能生出變數。尤其……以我現在的狀態。

直接超度？我苦笑著搖了搖頭。別說完整的超度科儀，以我現在連畫一張「往生符」都困難的狀態，根本是癡人說夢。強行施為，只怕會激怒對方，或者……將自己本就微弱的陽氣徹底耗盡。

那麼……只能另尋他法。

我翻出了師父留下的一些基礎典籍，以及這段時間自己研讀的那些關於「堪輿」、「望氣」、「術數」的書籍。我的目的，不再是尋找威力強大的驅邪之法，而是……試圖理解。

書中記載，縛地之靈，多因執念而生。或因心願未了，或因物品遺失，或因特定之人未歸……其行為模式，往往是重複生前的某些習慣，或是在其執念之地徘徊，發出一些無意識的干擾，其本身……大多並無主動害人之心，更像是一種……靈體的夢遊。

對付這種靈體，最好的方法，不是強行驅散，而是……解結。找到它們的執念所在，了卻它們的心願，讓它們得以放下，自行離去。

這需要……耐心，細心，以及……共情。

諷刺的是，這些品質，在我力量充沛之時，往往被我忽略。那時的我，更習慣用雷霆手段，直接將麻煩「清除」。而現在，失去了力量的庇護，我反而……不得不去學習如何用更溫和、更迂迴的方式來處理問題。

這或許……也是一種修行吧。

我再次拿起那個小木盒，仔細端詳。普通的松木製成，沒有任何特殊的符文或標記。打開盒子，底部那塊褪色的紅絨布上，那個圓形的壓痕清晰可見。大概……是個隨身聽？一個小鏡子？還是一個……音樂盒？

我又拿起那縷乾枯的長髮。髮質細軟，顏色偏棕黃，似乎還有些分叉。看起來……像是長期營養不良，或者……久病之人的頭髮。

線索串聯起來：年輕的女學生，因病搬走，留下一個可能裝著心愛之物的空盒子和一縷頭髮，在舊居無意識地徘徊，散發著悲傷與孤獨的情緒……

她的執念，會是什麼？

是捨不得那個盒子裡的東西？還是……捨不得那個房子？或者……她在等什麼人？

我嘗試著，用最基礎的「三枚銅錢占卜法」，以那縷頭髮和木盒為引，卜問其執念的性質。

銅錢在桌面上散開，卦象顯示……「艮為山」，六沖卦，主阻礙、停止、等待……

等待？她在等什麼？

卦象模糊，無法給出更具體的答案。看來，還是需要……直接的溝通。

當然，不是那種開壇做法、招魂問卜的大陣仗，我現在也沒那個能力。我需要的是一種……更為平和的、低能量的接觸。

傍晚時分，老吳從外面溜達回來，看到我在桌前對著個空木頭髮呆，也沒多問。我向他討要了三支最普通的、氣味也最為平和的「安息香」。這種香，沒什麼特殊的法力，主要作用是寧靜心神，安撫亡魂。

入夜。

靜安觀徹底沉入寂靜之中。只有窗外寒風的呼嘯，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我將偏房收拾乾淨，在桌子中央，鋪上一塊乾淨的黃布（這是畫符剩下的邊角料），將那個小木盒端正地擺放在上面，那縷頭髮則小心地放在盒子旁邊。

我點燃了那三支安息香，嫋嫋的青煙，帶著平和的香氣，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我沒有念誦任何招魂或敕令的咒語，只是靜靜地盤膝坐在桌前，調整呼吸，放空心神，將自身的敵意和戒備降到最低。

然後，我用一種……近乎聊天的語氣，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屋內：

「……我知道你在這裡。我也知道，你留下的原因，並非出於惡意。」

我的目光，溫和地注視著那個空木盒和那縷頭髮。右手那冰冷的觸感，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這個盒子，還有這縷頭髮，是你留下的吧？它們……對你很重要嗎？」

沒有回應。只有安息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

我沒有氣餒，繼續用平和的語氣說道：「我是陳玄，一個……勉強算是能幫人解決一些麻煩的法師。我受人之託，來到你之前住的地方。現在住在那裡的年輕人，被你無心的舉動嚇得不輕。」

「我知道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有什麼心願未了？或者……在等什麼人？還是在找什麼東西？」

「這個盒子……原本是裝著什麼的？那件東西，對你來說，是不是非常非常重要？」

我一句句地問著，沒有使用任何法力去強行探查或壓迫，只是……如同在和一個迷路的孩子說話。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安息香，已經燃燒了大半。

屋內，依舊是一片寂靜。

就在我以為這次嘗試可能失敗了的時候——

一陣……極其微弱的寒意，如同有人在我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般，拂過我的後頸。

緊接著，桌子上，那三支原本安靜燃燒的安息香，其中最左邊的那一支，火焰……突然輕輕地、搖曳了一下！

不是風！屋內門窗緊閉！

我的心，猛地一跳！

有反應了！

這不是偶然！這是……她在試圖……回應我？！

最左邊的那支香……在道家的香譜裡，通常代表著……過去？或者……遺失？

她在找……一件遺失的、對她而言極其重要的舊物？而那件東西，原本就放在這個木盒裡？

我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繼續用最柔和的聲音問道：

「……你是在找……原本放在這個盒子裡的東西，對嗎？那件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是不是？」

這一次，回應來得更快！

還是最左邊那支安息香！它的火焰，再次……清晰地、肯定地……晃動了一下！如同……點頭！

找到了……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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