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委託簿 - 第十五章：玄關墨染，歧路求生

冰冷的觸感，將我從混沌的意識邊緣拉了回來。

不是泥土的濕滑，而是……金屬的、帶著銹跡的冰冷。

我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已靠在了公墓那扇銹跡斑斑的鐵柵欄大門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鐵條，那股寒意似乎稍稍緩解了靈魂被灼燒後的滾燙痛楚。

天色依舊陰沉，但遠處，城市的輪廓線已經清晰可見。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噪音，切割著墓園這邊令人窒息的死寂。我……真的逃出來了，至少，是逃到了邊緣。

身體的狀況，卻比剛才感覺到的還要糟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內部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手臂、後背、腿……無一處不痛，彷彿被無數的鈍器狠狠擊打過。

但最讓我恐懼的，依然是我的右手。

那不是單純的疼痛或瘙癢了。我能感覺到，從那被污染的指尖開始，一股……活的、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異物感，正在緩慢地、如同水銀瀉地般，順著我的經絡向上蔓延！它所過之處，我自身的陽氣如同遇到剋星般退避、消散，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麻木，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啃噬血肉的……飢餓感？！

幻覺？還是……我的意識已經開始被同化了？！

更可怕的是，當我集中精神去「看」那隻手時，腦海中不再僅僅是看到那些黑色的細線，而是……彷彿能「聽」到它們的聲音！那不是言語，而是一種……充滿了貪婪、怨毒、以及……對血肉的渴望的……低沉的、如同蟲豸摩擦般的……嘶鳴！

「墨影」……它在我體內留下了一部分！或者說，是它的種子！

這個認知，讓我遍體生寒，恐懼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臟！

不行！絕不能讓它繼續蔓延！

醫院？沒用。普通的醫療手段，對這種深入靈魂的邪祟污染，只會是隔靴搔癢，甚至可能因為外力刺激而加速它的惡化。

回「塵緣閣」？我的店鋪雖然有些防護，但主要是對外。如今污染源自我體內，回去也無濟於事，反而可能將那裡變成一個新的污染源，甚至……暴露我的位置！「墨影」逃走前的威脅，絕非虛言！

師門？早已凋零。我這一脈單傳，如今只剩我一人……

怎麼辦？！

就在我心神激盪，幾乎要被絕望吞噬之際——

「嗚嗚……嗚……」

一陣壓抑的、充滿了無邊悲傷與恐懼的啜泣聲，突兀地，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

不是幻聽！這聲音……我認得！

是小雅的魂魄！是銀鎖！

它不再是傳遞憤怒或指引，而是在……哭泣！它感知到了我體內的污染！感知到了那股與殺死它的兇手同根同源的邪惡氣息！它在為我悲傷？還是在……恐懼？恐懼我會變成……和那個怪物一樣的東西？

這無聲的哭泣，像一盆冰水，猛地澆醒了我混亂的思緒！

對！還不能放棄！我還沒替她討回公道！我還沒找到徹底解決「墨影」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我絕不能變成那種連自己都厭惡的怪物！

我必須自救！

回憶師父留下的典籍……對抗這種深入骨髓的陰邪污染……尋常符咒效果有限……除非……

有了！「玄關鎖陽，鎮邪歸元」！

這是一種極為耗費心神的內煉法門，通過觀想、存神、配合特殊呼吸吐納（吐納法），強行調動體內殘存的陽氣，在體內關鍵竅穴（玄關）布下「陽鎖」，暫時封鎖住邪氣的蔓延，為後續的驅除爭取時間！

但此法極險！以我現在陽氣耗盡、身受重傷、心神不穩的狀態，強行施展，稍有不慎，輕則經脈寸斷，重則走火入魔，魂飛魄散！

可……還有別的選擇嗎？

看著手腕上那如同毒蛇般蠢蠢欲動的黑色細線，感受著腦海中那越來越清晰的、充滿惡意的嘶鳴……

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靠著冰冷的鐵柵欄，強迫自己盤膝坐下（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我所有力氣）。無視周遭詭異的環境和若有似無的窺視感，閉上眼睛，開始依照記憶中的法門，調整呼吸。

一吸……氣沉丹田，艱難地匯聚著體內如同游絲般殘存的陽氣。

一呼……濁氣外排，試圖將那股冰冷的異物感一同逼出。

然而，那污染早已深入骨髓，如同附骨之蛆，每一次呼吸吐納，都牽扯著難以言喻的痛楚！那股邪惡的嘶鳴在我腦中瘋狂地衝擊，干擾著我的心神！

「……放棄吧……成為我……永恆的……黑暗……」

「……好餓……血肉……新鮮的……靈魂……」

「……嘻嘻……你的掙扎……真好玩……」

無數的雜念、誘惑、惡毒的低語，如同魔音灌耳！

守住！必須守住心神！

我想起師父的教誨，想起小雅的哭泣，想起自己踏入這一行的初衷……

「定！」我在心中發出一聲怒喝！

觀想！觀想一輪煌煌大日，懸於上丹田（眉心）！光芒萬丈，普照己身！

存神！將最後一絲清明意念，牢牢鎖定下丹田（臍下）那一點微弱的陽氣火種！

吐納！呼吸變得綿長而深邃，每一次吸氣，都彷彿從虛空中汲取微弱的陽能；每一次呼氣，都將體內的陰寒與雜念緩緩逼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汗水如同小溪般淌下，身體因為劇痛和能量的衝擊而劇烈顫抖。右手手腕處，那黑色的細線似乎感受到了威脅，開始瘋狂地衝擊著我用意念和陽氣構築的無形壁壘！每一次衝擊，都讓我的意識一陣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感覺自己即將油盡燈枯，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

「嗡！」

下丹田那點陽氣火種，猛地一跳！隨即，一股微弱但極其精純的暖流，如同涓涓細流，開始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向上流淌，最終匯聚於眉心玄關之處！

成了！

我強忍著狂喜和脫力感，用意念引導著這股來之不易的陽氣，在玄關竅穴處，結成了一個極其微小、卻散發著淡淡金光的……「鎖」！

「噗！」

一口黑血，從我口中噴出！帶著一股難聞的腥臭！

與此同時，右手那瘋狂蔓延的黑色細線，如同撞上了一堵燒紅的鐵牆，猛地向後倒縮！雖然它們依舊盤踞在我的手掌和手腕處，但向上蔓延的趨勢，總算被暫時遏制住了！

成功了……暫時……

我脫力地癱倒在地，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雖然暫時鎖住了污染的蔓延，但體內的陽氣已經徹底告罄，精神上的疲憊更是達到了極點。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這「玄關陽鎖」只是權宜之計，它困不住那邪物太久，一旦陽鎖被破……後果不堪設想！

我必須……盡快找到真正能夠驅除這污染的方法，以及……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費力地抬頭望去。一輛出租車，亮著空車的頂燈，緩緩駛了過來。

是……機會？

我掙扎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到路邊，伸出了那隻還算完好的左手。

出租車在我面前停了下來。司機看著我這副如同剛從戰場或兇案現場逃出來的慘狀，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警惕。

「去……」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城北……靜安觀……」

靜安觀，是我所知本市唯一還殘存著一絲微弱傳承的道觀，雖然早已破敗，觀主也是個半吊子，但至少……那裡還供奉著祖師神像，有著微弱的「場」的庇護，或許……能讓我撐到找到解決辦法的時候。

司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幾乎是滾進了出租車的後座。濃重的血腥味和身上散發的若有似無的陰寒氣息，讓司機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默默搖上了車窗。

車子，緩緩駛離了這片不祥之地。

我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如同定時炸彈般的蝕骨之痕，以及玄關處那微弱卻在頑強抵抗的陽鎖。

這一戰，我活了下來。

但付出的代價，遠比想像中沉重。

而真正的戰鬥……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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