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只要你過得幸福那樣就好了

楊雨青回到家後，已經是深夜了，她雖不餓，但想起葉子衿的叮嚀，還是煮了晚餐，可卻只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

葉子衿和智晴在機場並肩離開的那一幕，始終在心頭盤旋不去，她微蹙眉，隱隱覺得胃又開始燒灼般的疼。

從呂顏瑾來找她後，她已經兩天沒睡好了，不適和疲憊讓她一躺上床就昏睡了過去。

隔日的清晨，一絲陽光透了進來，她緩緩睜開眼，從混亂的夢境中醒來。

昨晚累得沒有梳洗就睡了，可夢中不斷交錯糾結的往事，讓她此刻只覺得頭疼欲裂，再也睡不著，起身去浴室盥洗出來後，她看了下手機，有一封葉子衿傳來的訊息。

“有沒有好好吃飯？累了就早點休息。”

她怔怔的看著簡訊，過了許久後才剛要回覆他，手機就響了起來。

「請問是楊雨青小姐嗎？……」

＊

楊雨青急匆匆的從計程車下來後，就一路奔向醫院的加護病房，只見病房門口已有兩位員警在等她了。

「請問、請問……我父親發生什麼事了？」

年輕員警見她呼吸急促又蒼白著一張臉，趕緊要她坐下休息，然後才大致解釋了下楊振漢的狀況。

「楊小姐，妳父親在早上時，突然吐了大量鮮血，然後人就昏過去了，救護車送來醫院以後，目前先收到加護病房治療，等一下醫師會再向妳說明病情。」

楊雨青六神無主的聽著員警敘述父親的狀況，還來不及思考，就看見醫師已從加護病房出來，然後將病況大致向她說明了一遍。

醫師解釋是因為楊振漢以前酒喝太多，造成酒精性肝硬化，現在吐血就是肝硬化引起的一連串合併症之一，目前包括心臟、腎臟功能也都受損，病況非常不穩定。

楊雨青完全無法接受這個消息，她努力長大、認真工作，拼命的賺錢償還債務，好不容易捱過最辛苦的那幾年，想著等父親出獄，就可以讓他過好日子。

兩位員警看她泛著淚光一臉的無助，也有些不忍，於是好心詢問是否要幫忙聯繫其它家屬。

楊雨青搖搖頭，因爲楊振漢是獨子，當年他行賄、破產又入獄，親朋好友誰也不願和他們沾上邊，所以早已不再聯絡了。

楊雨青在病房門口等了一會兒，護理師就出來請她穿上隔離衣去探視楊振漢。

楊振漢意識雖清醒，但人非常虛弱，可在看見楊雨青時，仍激動的試著要握住她的手。

楊雨青的眼淚瞬間潰堤，她上前緊緊握住父親顫抖的手。

「爸爸，你不要害怕，醫師會治好你的，等你病好了，我們就可以一起生活了，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所以你要趕快好起來……」

楊振漢的臉色蠟黃、浮腫，呼吸費力，話也說的斷斷續續非常吃力，楊雨青靠近他的唇邊，才終於勉強聽清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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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她不斷搖頭，哽咽的說：「爸爸，我從來沒有怪你，真的……我很愛你……爸爸……」

＊

何韻馨接到楊雨青的電話後，中午就馬上請假趕來醫院，結果她一看見楊雨青就愣住了。

「雨青……妳怎麼、怎麼變得這麼憔悴？」

何韻馨握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

「……葉子衿呢？妳那個男朋友！這個時候怎麼沒有陪著妳？」

楊雨青紅著眼眶搖搖頭。

「他昨天晚上回美國了，我……沒有告訴他，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是想請妳幫忙，處理保外就醫的事，因為我不敢離開醫院，爸爸、爸爸狀況不太穩定，我、我……」

何韻馨雖然不明白她為何不告訴葉子衿，但也沒多問，只是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

「我知道了，我幫妳處理，妳就在醫院好好陪妳父親，別擔心。」

楊雨青聽完她說的話，緊繃的情緒終於再也撐不住，抱住她就哭了出來。

「韻馨，我害怕……我怕爸爸就這樣走了，我還在等爸爸出獄，我們再一起生活，像從前那樣……我很害怕……」

聞言，何韻馨也紅了眼眶，因為她明白楊雨青為了父親，這些年是怎樣努力辛苦的生活。

她拍拍楊雨青的背，輕聲的安慰。

「會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楊雨青點點頭，心裡不斷祈禱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

楊振漢在加護病房住了一星期，意識時而清醒，時而嗜睡，今晚探視時間快結束時，他聽見楊雨青的聲音後，緩緩睜開眼。

她看見父親醒過來，就趕緊安慰他，說醫師評估過，明天應該就可以轉出加護病房了。

聞言，楊振漢點點頭，隨即握住她的手，語氣虛弱卻字字清晰的說：「小青，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有三位，妳的母親、老葉，還有妳。」

楊雨青愣了下，不懂父親為何突然說這些。

楊振漢轉頭看著天花板，喃喃的道：「我沒有好好照顧妳母親，整天花天酒地，讓她傷心難過、老葉是我的朋友，我卻陷害又出賣他，害他家破人亡。」

楊雨青心裡有些不安，緊握了下他的手，喚了聲“爸爸”。

楊振漢回頭看她：「我也沒有好好照顧妳，把妳接回來後，每天都只忙著工作應酬，有空時就和女人玩樂，唯一做的就只是給錢而已，結果最後連錢都給不了，還讓妳和子衿分開，日子過的那麼辛苦……爸爸對不起妳，如果我走了，就簡單葬了，別再為我做什麼了，爸爸對不起妳。」

楊雨青趕緊搖搖頭，焦急的說：「爸爸！我說過我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在我心裡，你一直是好爸爸，你很努力給我過好的生活，我都知道的！我一直想著以後我們一起生活……」

楊雨青還想說些什麼，但加護病房的探視時間已經結束，楊振漢鬆開她的手，然後笑著對她說：「爸爸知道了，妳快回去吧！」

楊雨青不捨的起身和楊振漢道別，走了兩步又回頭說：「爸爸，明天早上會客時間再來看你，要等我！」

楊振漢笑著點點頭，吃力的抬手和她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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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楊雨青沒有再見到父親，楊振漢因為肝硬化引起的合併症，在午夜時病情急轉直下，急救後仍因多重器官衰竭離世。

＊

楊振漢的告別式很冷清，幾乎沒有親友過來弔唁，只有楊雨青的朋友和同事前來致意。

楊雨青曾經聯繫母親，詢問她是否能來送父親最後一程，劉麗玉聞言只是嘆了一口氣，什麼也沒說，匯了一筆錢給她後，就不再聯繫了。

告別式前一天的晚上做完法會後，楊雨青一個人燒著銀紙，看著寂靜黑夜裡燃燒的熊熊火光，部份的灰燼在寒風中被捲起，黑暗中飄飛乍現的光點瞬間就散了，她想，這世界上，只有她會永遠記得父親吧！

手機傳來振動聲響，她接起電話，是葉子衿打來的。

因為怕父親擔心，在楊振漢過逝後，她一直都沒再哭過，但在這一刻，看著寒夜裡的烈焰火光，又聽見他的聲音，她的眼淚就在不覺間滑落。

葉子衿覺得她聲音不對，拖著疲憊的身體很快從床上坐起，語氣難掩焦慮。

「雨青，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還是生病了？」

楊雨青很快擦去眼淚，深吸口氣，穩住情緒後才說：「我沒事，就是有點小感冒……臺北有些冷。」

這段時間葉子衿似乎也很忙，因時差不同，他每天都是傳訊息過來，偶爾才會打電話，而楊雨青什麼都沒說，每次都只是要他好好工作，不用掛念她。

別再掛念我，是我對不起你，你的同情只會讓我更難過，只要你過的幸福，那樣就好了。

＊

告別式結束後，楊雨青回到家，一直睡了快一天才被何韻馨的電話吵醒，她看著未接來電，竟然有快十通，葉子衿也有傳來訊息，結果她一個也沒回。

「妳怎麼都不接電話？玉伶和佩蓁說打了好幾次電話找妳，妳都沒接！她們参加完告別式後，一個出國、一個要回南部，所以要我直接過來看妳，如果再找不到，我就準備報警破門而入了！」

聞言，楊雨青趕緊起床去開門，何韻馨果然已經站在大門口了。

她抱歉的對何韻馨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睡太沉了。」

何韻馨搖搖頭，看著她擔心的說：「沒關係，妳也該好好休息了……換件衣服吧！我帶妳去看醫生。」

「看醫生？」楊雨青疑惑的看著她。

何韻馨嘆口氣。

「妳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嗎？我都擔心妳會不會被風一吹就昏倒了……而且妳之前心臟不舒服也根本沒看醫生吧？」

楊雨青點點頭，嗯了一聲。

何韻馨又嘆了口氣後，就催著她去盥洗，然後開車載她去醫院。

楊雨青看完了心臟科，做了檢查也抽了血，因為明天就要放年假了，所以只能等兩週後，過完年再回診看報告。

何韻馨送她回家後，又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過年，於是就說服她和自己一起回中部的老家。

楊雨青笑著搖頭。

「我一個外人怎麼好去妳家過年，我每年不都是這樣過的，沒事的。」

何韻馨微蹙眉，看著她說：「……可今年不一樣。」

聞言，楊雨青只是輕輕的嗯了一聲，然後再說了一次“沒事的”。

何韻馨離開前，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她關於葉子衿的事。

聞言，楊雨青思忖片刻後，才垂眸淡淡的說了句：「結束了。」

其實因爲葉子衿這段時間完全沒出現，所以何韻馨她們也大致猜到了原因，於是她也不再多說，僅是上前抱了抱楊雨青就離開了。

何韻馨離開後，楊雨青才點開手機看葉子衿的簡訊。

“我可能會比約定的時間晚一些回臺灣，預計是二月底以後，妳不要擔心，等我。”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將前天收到的請帖打開，裡面的婚紗照背景是黃昏的海邊沙灘，火紅的落日映在新娘的白色婚紗和新郎的黑色禮服上，暈染出一層如薄霧般的金色餘暉，牽著手的新人彼此凝望，身後的潮汐浪花，定格於翻湧的瞬間，美的動人心魄，也美的令她怯步。

她垂眸看著喜帖上的訂婚地點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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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遠華飯店，二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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