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十七歲夏天藍色的海

楊雨青和往年一樣，一個人留在公寓裡過完農曆新年，告別式結束後，除了何韻馨帶她出門就醫那次，她就幾乎不曾離開過公寓，每天不是坐在窗邊看著空盪盪的城市，就是昏沉沉的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因著胃痛，所以連飯也吃的有一餐沒一餐。

等到年假結束，何韻馨來看她時，發現她竟然比年前還更憔悴的時候，眼眶瞬間就紅了，然後直接就衝到廚房打開冰箱，結果她們過年前買給她的年菜，幾乎都還原封不動的放在裡面。

「……妳、妳這些天到底有沒有吃飯啊！」

楊雨青點點頭。

「我吃了，只是我就一個人而已，吃不了多少，沒事的，妳別擔心。」

何韻馨心疼她的處境，也捨不得再責備她，只是後悔年前沒強迫把她一起帶回老家過年。

「我先回去了，妳記得把我帶來的晚餐吃完，明天要回診，我會過來接妳。」何韻馨離開前又交待了一次回診時間。

楊雨青笑著說好。

何韻馨看著她，總覺得她有些不太一樣，於是上前握住她的手道：「雨青，若有什麼事，記得一定要打電話給我們。」

楊雨青點點頭，笑著說:「我都被妳們當成小孩了。」

何韻馨聞言也跟著笑了。

「小孩都比妳聽話。」

＊

隔日，楊雨青在家中等何韻馨來接她回診時，突然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她聽了對方的說明，先是怔愣了幾秒後，才掛上電話。

何韻馨此時也剛好到了，楊雨青請她等一下，她要收拾一下盥洗的用物和行李。

「妳說醫院打電話來，要妳馬上住院？為什麼？」

看著好友一臉的憂心，楊雨青不想讓她擔心，於是就雲淡風輕的帶過去，只說因為上次的報告有異常，醫生希望入院做進一步的檢查。

「是什麼樣的異常也沒說嗎？」何韻馨蹙著眉，一邊開著車一邊問她。

楊雨青遲疑了下，才回道：「講了，可都是專有名詞，我也不會解釋。」

何韻馨點點頭嗯了一聲。

「到了醫院再問清楚吧！」

年假結束了，楊雨青望著原本冷清的台北街頭，此刻又回到了平時的車水馬龍、熱鬧喧囂，無論她曾經多麼傷痛，時間也不會為誰而停止，所以傷心的人，也只有兩種選擇，一是永遠陷在傷痛裡，停留在時光的秷梏裡掙扎，二是繼續往前走，即使心已碎裂成尖銳的玻璃，仍堅強的一片片拾起，然後總有一天，雙手的鮮血淋漓和心口的傷痕，都會被時間治癒。

「韻馨，今天是幾號？」

何韻馨轉頭看了她一眼，隨即笑出來。

「今天？今天是十四號情人節啊！所以只有我這個沒情人的才有空來陪妳。」

聞言，楊雨青也笑了。

「韻馨，妳可以先帶我去一個地方嗎？剛好順路。」

「去哪？我覺得還是先去醫院比較好吧？」

楊雨青搖搖頭，聲音顯得有些飄忽。

「我只是去看看而已，不會擔誤太久。」

何韻馨猶豫了幾秒才點點頭。

「……妳要去哪裡？」

楊雨青將車窗放下，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這裡已近城市的邊緣，遠眺就是一片無盡的汪洋，景色怡人，空氣中帶著一絲海水的鹹味，週遭五星級飯店林立。

她沉默了許久，才輕聲的說……

「遠華飯店。」

＊

葉子衿是在凌晨時分回到台灣的，一到了飯店房間，沾上枕頭後就睡的不醒人事。

李翔昱站在床邊看他，實在有些不忍心叫醒他，因為這段時間以來，葉子衿幾乎都是不眠不休的在工作，中午開始的訂婚宴，他卻是近凌晨的飛機才回到台灣。

他嘆了口氣，還是上前喚醒了葉子衿。

「子衿，醒醒，還有一個小時訂婚宴就要開始了，起來梳洗一下吧！」

葉子衿神情恍惚的睜開眼，飯店陽台的落地窗未關，窗內的白色紗帘輕輕飄盪，日光明亮還微有些刺眼，空氣間隱約有著淡淡的海水鹹味。

驀然間，他想起了十七歲那年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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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因為楊雨青看了一張同學放在群組裡去花東玩的照片，裡面深藍的大海，在陽光下如琉璃般閃爍，因為實在太美，於是兩人第一次做了出格的事，逃家一天。

他拿了媽媽出差前留給他的生活費，趁著暑輔課程還沒開始，兩人偷偷搭上夜班的火車，一路坐到台東火車站。

他還記得那時的東海岸，有著夏日耀眼的陽光、起伏的浪濤聲與溫暖潮濕的海風。

少女在海天一色間，對他漾開純真的笑容，澄淨的眼底，是少年倒映在一片深邃湛藍裡的身影。

那一刻，他真的相信，這個女孩，是他的天長地久……

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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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醒醒……訂婚宴快開始了。」

葉子衿看向窗外的天空，灰色的雲層有些厚，陽光時隱時現，分明和記憶中的場景有著極大的落差，自己怎會突然間想起快十年前的事？

「你快去梳洗吧！雖然是臨時決定的家宴，但智晴在台灣的長輩和親戚都來了，還是要好好演一下。」

葉子衿沈默的點了點頭，才起身去盥洗，睡了幾個小時後，他的精神也略好了些，換上正式的禮服後，更突顯他英挺隽秀的氣質。

李翔昱拍了拍他的背，嘆了口氣後，就上前幫他調整一下領帶。

「子衿，你的這張臉啊！真是……」

葉子衿挑眉看他，覺得李翔昱好像把他的領帶，繫的緊了些。

＊

這場訂婚宴邀請的人並不多，主要是讓智晴在台灣的外祖父母參加，因為他們身體不好，無法搭乘長途飛機旅行，但老人家又極疼愛智晴，所以才臨時決定在台灣再舉辦一場訂婚宴。

參加婚宴的人除了少數的長輩，大多都是與智晴年齡相近的表兄妹，所以為迎合年輕人，婚宴採中西合併的方式舉行。

智晴今天挽起了長髮，一襲粉藕色的斜肩長禮服，顯得肩頸弧度極為優美，綴以一款心形鑽石項鍊，搭配螺旋流蘇長款耳墜，氣質秀麗絕俗。

婚宴前，年輕人都先跑到包廂外的户外沙灘和智晴拍照，看見葉子衿出現，大家就開始鬧這對新人，擁抱、親吻什麼都來，葉子衿但笑不語，輕輕擁抱了下智晴後就放開了，但其他人還繼續在起哄，要他們親一下才肯罷休。

兩人都有些尷尬。

智晴轉身看著葉子衿，小聲問了句：「怎麼辦？」

葉子衿對她笑了笑，在她耳邊說：「我不能這樣欺負妳。」

智晴的心一酸，這麼多年來，他從不曾主動吻過她，甚至擁抱也多是帶著憐惜的意味，而如今的一個吻，對他來說已經是不可逾越的感情線了，在那條線之後，是屬於另一個他放在心上十多年的女孩。

智晴抬眸看他，只見他仍帶著淺淡的笑意不發一語，可她那麼多年的求而不得……

她忽然墊起腳跟，雙手環住他的肩，吻上他的唇。

熟悉的馨香襲來，葉子衿瞬間有些怔愣，一時無法反應，直到感覺到臉頰上冰涼的濕意。

他明白智晴這麼多年來對他的執著，可他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真正忘記另一個女孩，那個女孩像是深深的刻劃在他的心上，除非刨開他的心，挖掉他的肉，否則永遠也無法遺忘。

他無聲嘆息，將她輕輕擁進懷裡，不讓其他人看見她的淚水。

智晴在他的懷裡拭去眼淚，調整好情緒後，退出他的懷抱時，已不見剛才的脆弱，她牽起他的手說：「我們進去吧！婚宴要開始了。」

葉子衿看著她微微濕潤的眼眸，終歸甚麼也沒說。

此時李翔昱突然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後一臉錯愕的指了指前方，葉子衿和智晴同時往他指的方向望去。

沙灘旁的木棧道上，是楊雨青站在凜冽海風中搖搖欲墜的瘦弱身影。

世界一片沉靜，只餘耳邊不斷起伏的浪濤聲，時間彷如停滯了，遙遙相望的三人，似是又回到八年前，那個心碎的黃昏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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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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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少女無助心碎的聲音讓葉子衿回過神，他第一時間就要過去向她解釋，可智晴卻突然握住他的手，顫著聲道：「子衿，別去！就今天……我的家人都在啊……求你別走！」

其他人看見他們不尋常的反應後，也紛紛噤了聲。

何韻馨剛去停車，才趕過來就看見這一幕，她見葉子衿與身邊女子的穿著，又看見一旁精緻的訂婚宴場地，很快就明白了，一時間又氣又難過。

「雨青，我們走了！」何韻馨拉著楊雨青的手就要離開，可楊雨青的視線卻始終望著葉子衿，腳步搖晃踉蹌。

剛才她什麼都看見了，剎那間，早已破碎的心，竟然還是會疼的。

遠處大海傳來陣陣浪濤聲，海風吹亂她的髮絲，她停下腳步望向一望無際的汪洋，恍惚間憶起了十七歲的夏天，那片藍色的海。

盛夏的海平面上一片湛藍，閃耀著銀白色的粼粼波光，少年在波瀾起伏的浪潮間向她走來，他額前的黑髮揚起，一雙帶笑的眼睛，在燦亮耀眼的艷陽下，盪漾著海天一色的動人純淨。

那一刻，少年無暇的愛情和對天長地久的天真嚮往，成就了她最美的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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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望去，如今他的眼底，依舊是海天一色的萬頃碧藍，映著波光瀲灩的光影，可卻遺落了曾經佇足的溫暖盛夏。

冷冽的海風不斷在耳際間呼嘯，潮水拍打出的浪花，如水霧細雨般飄飛在臉頰，順著眼角滑落的淚水，混合成鹹澀的冰冷。

她終於明白，青澀歲月裡的美好少年和純真愛情已定格在回憶裡，曾經刻劃在心底的雋永色彩，也已隨著浪潮傾覆而去……

她還在望著他，捨不得收回視線，可胸口的疼痛無預警地襲來，幾乎令她窒息，身體支撐不住的跌跪在地，她難受的閉上眼，耳邊傳來何韻馨驚慌的呼喊，可她已無力回應，眼前海天一色的灰白，在傾刻間淹沒她的視線，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想要尋找他的身影，卻只望見朦朧紛亂的人影在眼前晃動。

意識逐漸模糊之際，她終於看見他在呼嘯的海風中向她奔來的身影，那雙如星辰般漆黑燦亮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慌和恐懼，她有些心疼，費力的想抬手擦去淚水，想再看看他，因為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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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諒他了。

原諒他的無從選擇與放棄、原諒他轉身離去的殘忍、原諒他遺忘了青春的天真與承諾，也原諒他……戀上了另一篇愛情。

她在此起彼落、驚慌混亂的尖叫聲中，猶如一片飄零的初雪，悄然的墜落。

葉子衿眼前一片混亂，充斥著吵雜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重重人影交匯間，他看見何韻馨慌亂的抱著她哭喊，他向她奔去時，只見到她緩緩閉上的雙眼和蒼白的臉龐，所有的一切都殘忍的不真實，他的世界在瞬間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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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永平寺的鐘鼓聲在紛飛的細雨中響起，他望著她澄淨的眼眸，憶起剛才她在菩薩前祈願時，寺裡搖晃浮動的紅色燭火，倒映在她的眼底，宛如水中飄搖浮沉的光影，如何也留不住。

他輕拭去她髮間沾染上的水霧，心底隱隱感到一陣酸楚。

「……妳剛才在寺裡求了什麼？」

她抬眸望他。

雨水從傘緣處不斷滑落，風掠過林間，輕柔的嗓音落在飄搖的枝葉間，猶如凋零的落葉般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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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終於聽清了她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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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願你，一世平安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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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一切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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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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