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祈願你一世平安無憂

今天的清晨是一週來難得的好天氣，薄弱的陽光從雲層間透出，柔和了一絲冬日的寒涼。

葉子衿開車到公寓時，就看見楊雨青已在大門口等他了。

她穿著淺色毛衣、黑色毛呢短外套和深色格紋半身長裙，佇立在一樹翻紅的楓香之下，遠遠望去，滿目落葉紛飛，纖細的身形更顯孱弱蕭瑟。

他微蹙眉，不知為何又莫名想起了那日清晨忽然湧上的心慌。

楊雨青上車後，他將咖啡和早餐遞給她。

「塔位在山上，開車過去大概要二個小時，妳先睡一下，到了叫妳。」

「我不睏，你比較辛苦。」

他喝了口咖啡笑著說：「今天早上要開車上山，晚上就要搭機去紐約，所以我昨天五點多下班後，洗了澡就一路睡到剛才，已經睡飽了。」

她想起上次去九份時，他也是這樣。

「你工作忙，可作息還是要正常，身體才會健康。」

聞言，他看著她點點頭，然後抬手輕挑開她耳邊滑落的碎髮，如縷如絲的黑，襯的她瑩白的膚色彷若細雪般柔美，澄澈的黑瞳如一汪清泉，裡面始終只有他一人。

他一時有些不捨，於是抵著她的前額低聲的說：「妳才是吧！以前粉粉嫩嫩的多可愛，現在這樣總讓我心疼，好像怎麼也養不胖。」

她嗯了一聲，垂眸淡淡的笑了下。

車子下了交流道，又駛過一個小鎮後，就開始彎延曲折的山路，越往上開，雲霧越顯濃重，漸漸開始落下細雨，飄渺的景緻透著冬日的寒意。楊雨青透過行進間的車身往窗外望，車道兩旁参天蔥鬱的樹木，彷彿已熬過冰冷的季節，樹梢間已悄悄竄出嫩芽綠意。

許罔市安放的塔位，是在山上一間古寺的後方，下車後，他們撐著傘進到了供奉著菩薩的大廳，拜過了菩薩後才到許罔市的塔位前祭拜。

他們並肩站在塔位前沈默許久，回憶著童年往事，曾經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

老人粗糙的掌心、歲月洗練過的皺紋和始終純樸的善意，帶著他們一路走過沒有父母陪伴的孤單童年。

許罔市離世之後，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庭，學習著一個人長大，以為那段曾經在胸口流淌的暖意，終將停滯於消逝的時光中，卻在無預期的重逢下，如濤濤江水般，瞬間覆蓋過心中大片的荒涼，後來他才明白，原來他們的心始終在等待，等待著對方歸來。

他深吸口氣，平復心中波瀾起伏的情緒，以流利的台語說：「阿嬤，我是阿衿，我和阿青來看您了。」說完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楊雨青，隨即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她，您不要擔心。」

聞言，楊雨青很快垂下眼，眸底水光閃爍。

她不敢面對許罔市，她是罪人，早已沒有資格接受眼前的善意和感情。

葉子衿又說了些什麼，她沒有聽明白，她的心已被鋪天蓋地的罪惡感淹沒，幾乎要承受不了。

見她不發一語，他轉頭帶著玩笑的口吻對她說：「雨青，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阿嬤一定以為我又欺負妳了。」

聞言，她抬起頭怔怔的望著他，眼淚就在瞬間落下。

葉子衿先愣了下，隨即就將她帶入懷裡。

「別難過，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阿嬤看見妳哭，會捨不得的。」

她搖搖頭，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埋首在他胸前，緊緊的抱著他。

他抬手輕撫著她的髮，溫聲的說：「妳要好好的，然後等我回來。」

她雙手緊緊握住他的外套，腦海中不斷浮現呂顏瑾那天離開前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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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的訂婚宴日期早已決定，卻因為妳所以一延再延，這件事已經被人議論許久，甚至開始有一些流言傳出，他在妳和智晴之間也很掙扎，所以請妳別再讓他左右為難了，放手吧！讓他回歸他的人生，別再用過去的情感束縛他了。

她閉上眼，鬆開了手，輕輕點頭。

他的懷抱始終溫暖厚實，可卻從來不是她的歸處。

離開前，楊雨青忽然說想去前方的永平寺上香，於是葉子衿就帶著她繞往另一側的小徑過去。

永平寺是一座百年古寺，面積雖不大，部份建築也因歲月和過去的戰亂侵蝕，曾經斑駁頹圮，多年前因古蹟保存的原因，經由政府撥補經費，沿襲古代工法修繕後，整體仍以木造建材為主，外觀古樸雅致。

山區仍飄著細雨，他們在大殿前收了傘後，她就雙手合十的走向殿內，葉子衿原要隨她進殿，但此時手機震動聲響起，他低頭一看是公司的來電，只得接起電話轉身往外走。

殿內香煙嬝嬝不絕如縷，沉香的氣味和木材的香氣流動其間，偶有和她一樣的香客輕聲走動，耳邊隱約傳來陣陣誦經聲。

寺外雲霧飄渺，從簷下滑落的雨聲不曾間斷，寺裡光線昏暗，亮著點點紅色燭火，隨著門外吹進的風，在光影沉沉間，影影綽綽的晃動。

楊雨青跪在法相莊嚴的菩薩神像前，雙手合十虔誠的許下心願。

葉子衿還在講電話，他壓低聲音一路從大殿外走到側邊的窗櫺處，抬眼時就見她正對著菩薩祈願，殿內光影耀動的紅色燭火，落在她澄淨的眼底，宛如水中飄搖浮沉的光影，如何也留不住。

葉子衿原本還專注的聽著同事回報工作狀況，此時卻忽然走了神，直到對方和他再次確認作法時，他才恍然回神，最後等事情交代完，他掛上電話再回過頭時，已不見她的身影。

他愣了下，很快拿起傘就往寺院旁的小徑走。

石板舖設而成的階梯步道，兩側皆是茂盛高聳的林木，綿密的雨水從枝葉林蔭間飄落，折了一地的殘黃，未能停歇的雨勢，在階梯兩側形成一層層滑落的小溝渠，不斷傳來淅瀝瀝的水聲，空氣間彌漫著潮濕的氣息。

他踩著濕滑的地面，又繞過了一個曲折的轉角後，終於在上行的階梯間，看見她的身影。

她獨自撐著傘，孤身站在厚重灰白的天幕之下，纖細的身影被飄零的雨絲籠罩在一片霧色裡。

她出神的望著遠處的石雕菩薩神像，沒有察覺到葉子衿正望著她，此時兩側的林葉隨風湧動發出颯颯的聲響，不時捲落的殘葉，就凋零在她輕揚的裙擺間。

他的心一緊，啞著聲喚了她：「雨青！」

楊雨青回過頭，就看見他一路小跑步的拾級而上。

「你小心！慢慢走，地上濕滑。」她撐著傘，很快轉身走下階梯。

他忽地有些不明白自己的情緒，剛才在寺裡發現她消失在眼前時，他心慌的拿著傘就奔進了雨裡，而此刻她分明就在眼前，可他卻怎麼也無法覺得踏實。

葉子衿微蹙著眉，伸手收起她的傘，再將自己的傘遞過去為她遮雨。

「怎麼突然自己跑出來了？外面下雨又這麼冷。」他輕嘆口氣，牽著她小心翼翼的往下坡步道走，「不是才說過要好好照顧自己，然後等到我回來？」

她笑著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垂眸看著她的側臉，想起剛才在寺裡，望見她雙手合十祈求菩薩的模樣，忍不住問道：「妳剛才在寺裡求了什麼？」

聞言，楊雨青腳步一頓，抬眸望他。

雨水從傘緣處不斷滑落，她的裙擺已經沾濕，透著些微的寒意。

葉子衿見她抬起纖細冰冷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臉頰，漆黑的眼底，清晰的映著年少時光裡，曾經繾綣的依戀和纏綿，一如那年在皎潔月色下，少女將情詩遞給他時，眼底閃爍的璀璨光芒。

他的心微動，抬手將她的指尖緊緊握住，這是重逢以來，她第一次毫無保留的讓他看見她所有的情感。

遠處傳來寺裡沉沉的鐘鼓聲，風掠過林間，傘下的她仰著頭，輕柔的嗓音落在一陣枝葉飄搖間，他只依稀聽見了模糊的支字片語，其他的就如同凋零的落葉般破碎，被掩蓋在冷冽的風聲裡。

祈願你，一世平安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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