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淚痕

這一波寒流濕冷而漫長，已經幾乎下了快一星期的雨，氣象預報顯示這綿延的雨勢要持續到週末才會放晴。

楊雨青上完課，搭公車回家後，就在巷口的超市買了些菜才回家，她一直都是在這個時間點去採買，因為可以買到即將出清的特價食材，這對她拮据的生活來說不無小補。

「楊雨青小姐。」

到了公寓大廳前，她剛低頭從背包裡拿出鑰匙，就聽見有人在後方喚了她的名字。

她先愣了下，隨即緊握了下手上的提袋，不著痕跡的吸了口氣，才慢慢轉身。

眼前的中年女子，即使多年未見，但風華未減的優雅，依舊令人驚豔。

楊雨青對她點了點頭。

「……您好，好久不見了。」

呂顏瑾淡淡笑了笑，面對楊雨青時，她疏離的氣質和淡漠的神情始終不曾改變。

「很抱歉，這麼晚臨時來打擾妳。」

楊雨青思忖片刻，大概也猜測到她突然來找自己的理由，此刻年少時緊張退縮的感覺不再，卻是被無邊的茫然與憂傷取代。

「您不介意的話，可以上來坐一下？」

呂顏瑾點點頭，隨著她進了公寓大樓。

進了大門後，她請呂顏瑾先坐一下，自己走到一旁的小廚房，很快將剛買的食材放進冰箱去。

呂顏瑾看著她將貼著特價標籤的食材一一收好，又細看了她的穿著，纖細的身型穿著簡單的淺色高領毛衣和黑色牛仔長褲，身上沒有任何飾品，齊肩的柔順黑髮，襯著略微蒼白的膚色，當年清麗可愛的少女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沈靜溫婉的氣質。

呂顏瑾微蹙了下眉。

楊雨青泡了二杯熱茶，先放了一杯在呂顏瑾桌前，才在她對面坐下。

「請問您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聞言，呂顏瑾望著她，忽地有片刻的遲疑，但隨即就壓下了那一絲的不忍，一語道破她來的理由。

「子衿要訂婚了，二週後在紐約舉行訂婚宴。」

楊雨青雙手正捧著溫熱的杯身，聽見這句話後，她驀的抬頭看向她，眼底是難掩的震驚，手上一陣輕顫，熱水從搖晃的杯子灑出，瞬間燙到了手背，她卻渾然不覺。

「小心！」呂顏瑾嚇了一跳，很快起身抽出桌上的面紙，幫她將熱水擦去。只見燙傷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很快紅了一片。

「家裡有冰塊嗎？」呂顏瑾不待她回答，起身就去冰箱翻找，發現一塊冷敷袋後，就用紙巾包起放在她燙傷的地方。

楊雨青始終怔怔的坐在沙發上，被動的看著她一連串的動作。

呂顏瑾看見她的反應，微蹙著眉，繼續剛才的話題。

「去年夏天就已經在籌備訂婚的事宜，原是計劃聖誕節前訂婚……」她說到這，停頓了下才又繼續道：「然後過完農曆年就要結婚，婚紗照在夏天時都已經拍好了。」

楊雨青直到此刻才像是回過神，緊握的雙手隱隱顫抖，冰冷的彷若毫無知覺。

此時呂顏瑾拿出一張粉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向她。

「年輕人自由隨興，不在意傳統，選了張粉色的請帖。」

桌上的雕花信封以玫瑰粉的精緻封蠟貼紙封起，隱約浮動著一縷淡香，楊雨青拿在手上看了許久，才將它打開。

喜帖外觀是粉紫色調的水彩花卉，配合邊框精緻的雕花設計，透著低調的奢華感，她腦海一片茫然，微顫著手將內頁展開。

內頁裡的婚紗照，新娘坐在歐式古典沙發上，身上的白色紗幔式婚紗，層層疊疊鋪滿了一地的雪色，新郎一身黑色禮服，傾身貼近在她臉龐，似吻非吻，身後大片的弧形落地窗，外面是一片蔥郁的樹木，陽光透過枝葉和窗格映入的光線，浪漫了視覺，卻刺痛了她的眼。

淚水不覺間滑落在照片上，楊雨青倉皇的抬手擦去水痕，卻只徒留一行殘存的淚跡。

她抬頭看向呂顏瑾，許久後問了句：「為什麼？」

呂顏瑾沈默了半响後才回應。

「子衿在一次日本的出差時，遇見了以前的同學，然後聽見了妳的消息。他對妳一直很愧疚，所以就請人調查妳，知道妳後來的遭遇後，他無法原諒自己……其實說穿了，就是同情，也沒有什麼。」

楊雨青直覺得就搖頭否認，他說過他愛她的……他說過……要和她結婚……

「不是的！子衿……子衿說過、他說……」

呂顏瑾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妳可以直接問子衿，問他回美國的原因……」看見楊雨青蒼白的神色，她頓了下，才嘆口氣繼續道：「少年時期再怎麼愛，長大後也要面對現實，無論當初他是因為甚麼原因離開……妳一直活在過去，可子衿有自己的路要走，妳與他之間是愛情，可他與智晴之間的感情更複雜，親情、友情、愛情都有，這些感情以現實面來看，很大程度的牽涉到他的前途和發展。他對妳很抱歉，可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妳始終讓他左右為難……妳明白嗎？」

楊雨青想掩住耳朵，不想再聽見這些殘忍的、卻可能是最真實的言語，她的視線略過桌上刺眼的粉色，不斷努力回想著葉子衿對她說過的承諾，忍著淚掙扎著為自己爭取最後一絲幸福的可能。

「我沒有活在過去，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定位，我相信子衿，他答應過我，他一定會回來的……」

呂顏瑾望著她，眼底最後一絲同情消失，語氣回復一貫的冰冷：「看樣子，妳並不知道當年發生的事情。」

楊雨青疑惑不解的看著她。

「……當年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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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桌上的茶已涼，晚風吹起窗邊的紗簾，輕輕敲打在玻璃上，她撐起麻木的雙腿，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抬手想將窗戶關上，此時雨絲飄了進來，落在身上如針刺般寒涼，一如真相揭開後，瀰漫周身的冰冷與孤寂。

子衿當年確實是愛妳的，他明白這不是妳的錯，也捨不得讓你知道，因他不想讓妳承受和他一樣的痛苦，所以我承諾他，只要他願意離開妳，我可以不將他父親留下的遺書以及其他關於妳父親的犯罪資料交出去，留一條後路給妳父親走，避免讓妳承受太多傷害，但另一方面，他因為無法接受父親死亡的原因與事實，所以在心理上也已無法再繼續面對妳，極端的矛盾和痛苦之下，讓他最後選擇離開。

子衿在美國一切都很順利，他已經漸漸遺忘對妳的感情和失去至親的痛苦，重新開始他的人生，唯獨當年以那種方式離開妳，他始終懷著愧疚。

剛回台灣時，他曾在電話裡告訴我，他只是想要看妳過的好，他放心了，沒有遺憾後，他就會離開，再也不回頭。

所以他只是同情妳，基於過去的感情、那年分手的方式和妳現在的人生。

楊雨青回過頭看著桌上的喜帖，婚紗照中英挺俊秀的男人，望著新娘時，眉眼間盡是溫柔。

年少時的愛戀一如鏡花水月，船過水無痕，留給她的僅剩新娘的白色紗裙上，交錯縱橫的乾涸淚痕。

她靠著牆跌坐在地，想起他的承諾和始終不願承認脆弱的自己，終於無法壓抑的哭出聲來，不斷滑落的淚水，漫過了對幸福的企盼，原來那麼多年的等待，之於他竟然是如此沉重的負擔，他從來沒有對不起她，是她一廂情願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夢終究是夢，無論再美，終歸是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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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結婚吧

我會等妳再一次勇敢愛我

我們之間所有的故事，在相見的那一刻，就已經重新開始

子衿，你錯了……那些年的青春已逝，我們之間的故事也在道別的那一刻，永遠的定格在過去，如今殘存的只餘頻頻回首的我，和你藕斷絲連的猶豫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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