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 - 孤住一執

楊雨青離開飯店後，不到半小時又折返回來，葉子衿有些訝異的看著門外的她，身上的衣袖已被雨淋濕，髮絲也帶著水氣，望著有些狼狽。

她把傘放在一旁，再將手上的提袋遞給他。

「我剛去旁邊的超市買蜂蜜，泡成蜂蜜水好像可解宿醉……你的氣色不好，以後少喝一點。」

他先愣了下，才低頭接過提袋，碰觸到她的指尖時，只覺纖細而冰冷。

他嘆了口氣，抬手細細梳理她耳際邊凌亂的髮，低聲的道：「我沒事，反倒是妳要好好照顧自己，怎麼總是這麼瘦……」

她嗯了一聲，垂眸笑了笑。

他覺得她完全沒聽進他說的話，於是又加重語氣說：「我那時講的話，妳記在心上了？」

她略遲疑了下，才點點頭說：「記得了。」

他嗯了一聲，指尖挑開她沾濕在頰邊的碎髮，繼續道：「等手上這個研發計畫完成後，我就會離開公司，這些事在我決定和妳在一起時，就已經告訴智晴了，現在我和智晴是朋友也是同事，也就僅此而已……至於我母親，她近期應該會來臺灣，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見她，好嗎？」

她抬眸望他，濃密長睫下那雙墨色深邃的眼眸，不再是全然的溫柔，而是隱著一絲經歷過歲月的淬鍊後，才會有的凌厲……她明白他早已不再是心無城府的少年了，可即使如此，過往的一切，那些疑惑、糾結、掙扎與痛苦，最終仍抵不過他一句動人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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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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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讓他溫暖的掌心輕貼在她冰冷的臉頰。

她想，或許在初次心動的瞬間，就已注定為他沉淪。

葉子衿站在房門口，看著她拿起傘離開，纖細的背影漸行漸遠，當她快走到轉角時，他忽然喚住她。

她聞聲回頭，澄淨如星的眼眸，靜靜的望著他。

他頓了下，一時語塞。

剛才他不知為何，看著窗邊微弱的冬陽映著她的背影，忽然間憶起那些年，下課後他站在校門口等她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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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下，他站在枝葉翻紅的槭樹旁等她，地上是葉片搖曳間，殘陽落下的斑駁光影，她紮起的長髮和裙擺映著一層淺淺的霞光，看見他時，她會露出羞澀的笑容，然後小心翼翼的穿過下課的人流，跑向他的身邊，然後輕輕道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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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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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過去，那畫面依舊是夢境裡，最奢侈的溫柔。

後來曾經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這笑容讓他不斷在夢境和現實中拉扯，該選擇回頭抑或是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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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路上小心，到家記得打電話給我。」

她淡淡笑了下，點頭說好。

葉子衿走到窗邊，看見她撐著和那晚一樣的青綠色碎花傘，一路小跑步的越過人行道，然後她忽地停在號誌燈前，回身望向他的方向，明明是亮晃晃的白晝，但冰冷空氣中彌漫的水霧，卻讓她的身影顯得淡薄飄渺，如同一朵在雨霧間無根漂泊的浮萍，隨時會流逝。

一絲尖銳的痛楚在瞬間掠過胸口，他怔了下，隨即不顧窗外冷冽的溫度和雨絲，連外套都沒拿就往電梯衝去，一路奔跑到飯店大廳外時，只見清晨細雨中的街道，行道樹枝葉隨風擺盪，冷清的車流中，眼前公車緩緩駛離，壓過一灘輕淺的水花，那抹剎時令他心碎的回眸，就這樣烙印在心上，許多年後仍無法釋懷。

＊

楊雨青坐在公車靠窗的位置上，輕蹙眉宇斜倚在窗邊，努力的深呼吸，試著減少突如其來的眩暈感。

她最近常常會這樣，忽然間就心悸、胸悶，跟著開始呼吸困難，總要坐下休息幾分鐘才會好。

終於心跳漸趨平穩，此時手機鈴聲響起，她以為是葉子衿打來的，伸手從背包裡摸索手機，才接通就聽見何韻馨的聲音。

「雨青！我昨晚自己做了一些奶油餐包，結果臨時要去加班，就順道送去給妳，已經放到大樓保全那裡了，記得要去拿哦！」

「好，謝謝妳。」

聽見楊雨青的聲音有些不對勁，何韻馨擔心的問：「妳怎麼了？不舒服？」

「沒事，就是胸口有點不舒服……」

「又像以前那樣嗎？一段時間沒聽妳說了，我以為妳已經好了……還是我下班載妳去看醫生？」

楊雨青緊蹙的眉宇慢慢舒開，她搖搖頭說：「沒事了，就一陣一陣的，一下就好了。」

何韻馨停在紅燈前，還是有些不放心。

「下禮拜找一天，讓妳那個天菜男友陪妳去看醫生吧！這是他該做的！」

楊雨青笑了笑。

「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去就可以了，況且他也沒時間。」

聞言，何韻馨忽然有些感慨，忍不住嘆口氣道：「雨青，妳是真的很喜歡他吧？這麼多年來，妳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就是因為放不下他是嗎？」

楊雨青頓了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得尷尬的說：「也不是……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何韻馨回想起那晚一起吃飯的場景，男人生的一張好看的臉，乍看只覺驚艷，但氣質顯得有些清冷，後來看他們兩人在席間的相處，互動之間，他待楊雨青始終細心體貼，甚至顯得有些小心翼翼，目光幾乎都停留在她身上，反倒是楊雨青的反應，隱隱有些若即若離。

何韻馨想到這裡就放心不少，至少他對她是在意的。

「我覺得他對妳很認真，就讓他陪妳去吧！免得讓他擔心。」

楊雨青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

「妳在開車，就不說了，我等會兒下車就去拿餐包，謝謝妳。」

何韻馨掛上電話後，才突然想到現在是假日的早晨，楊雨青怎會在公車上？但眼看快遲到了，她也沒空問這件事，踩下油門就趕著去公司加班了。

＊

李翔昱過來飯店幫葉子衿搬家，他蹲在地上將物品封箱後，就拉開一旁的椅子坐下，沈默的看著葉子衿將衣物收進行李中。

「……子衿，你想清楚了？」

葉子衿的手頓了下，還沒來得及回應，手機就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將手上的衣物放好就接起電話，開口應了聲“智晴”。

電話掛上後，李翔昱問他：「智晴打來的？」

葉子衿嗯了一聲，繼續收拾手中的衣物。

李翔昱嘆了口氣。

「……你和智晴之間於公於私都太多糾葛，這個婚約若是取消，原因又是你要娶別人了，無論哪位父母親都咽不下這口氣，更何況是智承國，他一向就對你有意見，若不是智晴始終非你不可……」他看了葉子衿一眼，只見他垂眸坐在床邊，手上握著一個剛從衣櫃裡拿出來的陳舊小熊玩偶吊飾，不知在想什麼。

李翔昱搖搖頭繼續道：「你努力了那麼多年，就怕後續的研發資金都會出問題，你……」

「我答應了。」

李翔昱愣了下，很快起身。

「你說什麼？」

窗外落雨未盡，天際間放眼所及，盡是暗沉厚重的雲霧，葉子衿抬眸看他，眼神和語氣皆倒映著彷彿灰燼般的色調。

「我昨晚已經告訴智晴，我們的訂婚宴會如期舉行。」

李翔昱怔怔的看著他，始終覺得這個決定來的有些突兀。

「……子衿，你確定？」

聞言，葉子衿搖頭嗤笑了聲，眼底是不加掩飾的嘲諷。

「研發案最後的階段不如預期，資金必須要追加，如果此時資金不到位，所有計劃都要停擺……簡而言之，我所有的“能力”都要依附在智家的資金之下，沒有智晴，我什麼都不是，連灑脫離開都做不到。」

李翔昱一臉的不認同，搖搖頭說：「不是這樣的，智承國這人不懂惜才，他對於女婿的條件，就是希望豪門聯姻，可智晴除了情感面以外，她也是認同你的能力的，甚至為了留住你的研發計劃，願意訂一個永遠沒有結果的婚，你……唉！欠她太多。」

葉子衿沒有否認，他放下手機，指尖輕敲桌面。

「……我想過去找其他的管道，因我真的不想再傷她了。」

聞言，李翔昱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嚴肅的說：「你該不會想找智勝吧？那傢伙會把你吃乾抹淨的，你不是沒吃過他的虧！」

智承國和智勝這對叔侄檔，因財務和經營理念不同，多年來都不合，又因為智承國輕蔑的態度，年少氣盛時的葉子衿曾試著和智勝合作，但結果卻是將研發成果拱手讓人，經過那一次的教訓，硬生生將一個初出茅廬的青年，變成思慮縝密、心性沉著的男人。

葉子衿起身，安撫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沒有，但我確實有考慮過，只不過風險太高，那個人……要花的心思太多，所以智晴知道後，才會提出訂婚的決定。」

李翔昱點點頭。

「訂婚這些事，還好都是在美國辦，智家也算低調，應該不會有太多人知道。等一切都處理好，你再和楊雨青解釋，她應當能理解的。」

葉子衿垂眸看著桌上陳舊的小熊吊飾，這些年來，他對自己在工作上的決定，一向很有自信，可此時他卻有些不確定，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我以後會向她坦承一切，從我父親的遺書到現在發生的事，全部都會告訴她，她一定會受傷，甚至可能自責到無法繼續和我在一起，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開她了。」

李翔昱點點頭，其實他也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最好的。

「既然是智晴主動提出的方法，她也真的很想幫你，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葉子衿嗯了一聲，將桌上的吊飾拿起，歷經多年歲月已經褪了色的小熊，在手中輕輕搖晃，年少時的承諾，又在腦海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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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記得哦！可不能忘了我，你若是不記得了，我也不理你了！

對我來說，若是沒有妳陪我，夢想就不是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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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此時的孤注一擲，終究會讓我們過去曾經漸行漸遠的平行線，再次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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