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能看到別人/自己的剩餘壽命 - 三日餘生

　　程默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電腦屏幕上的代碼已經讓他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淩晨三點的辦公室裡還有滿滿的人，為了趕上專案完成，整個部門都留下來忙碌，辦公室空調早已停止運轉，六月的悶熱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疲憊感讓他的大腦隱隱作痛。

　　"再堅持一下，這個bug修完就回家。"他自言自語道，給自己加油打氣，隔壁同事傳來的打字聲像戰鼓的鼓點般給予信心，他深深吸一口氣又埋首在代碼中。

　　可碼著碼著，他漸覺睡意翻湧，忽然，一陣尖銳的疼痛突然從太陽穴炸開，像有人用燒紅的鐵釘從他的眼睛直插進大腦般疼痛。程默忍不住尖叫一聲，雙手抱頭蜷縮在椅子上，眼前一片血紅。

＂程默！你沒事吧＂隔壁同事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查看。

　　可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十秒就消失了，仿佛從未發生過。程默大口喘著氣，慢慢擡起頭，然後僵在了原地，半晌才回應：＂……沒事。＂

　　＂真的假的？＂同事不放心地問，建議道：＂要不要去看個醫生啊？＂

　　＂不用。＂程默搖頭，他望向同事，還想說什麼，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同事的頭頂上方，竟然飄著一個數字！

　　13855。

　　"這...這是什麽？"程默的聲音顫抖著。他眨了眨眼，數字依然存在。

　　＂什麼什麼？＂同事露出疑惑的表情。

　　程默震驚站起身，本想問對面的同事是不是有看見奇怪的數字，沒想到一環顧四周，竟發現辦公室的每個人上方，都漂浮著一個半透明的數字。230、459、12876、8921...這些數字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個位數，有的則上萬。

　　他顫抖著摸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自己的頭頂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數字。

　　"我一定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程默用力揉了揉眼睛，但辦公室每個人上方的數字依然清晰可見。他決定立刻回家，也許睡一覺就好了。

　　＂抱歉，我真的不太舒服，我還是先回家吧。＂程默慌亂地收拾東西，同事理解地點頭：＂你先回去吧，你看起來真的不太好。＂

　　幾乎是落荒而逃的，程默走出公司大樓，結果竟然發現就連街上每個人頭頂也都有數字。一個醉漢搖搖晃晃地迎面走來，頭頂的數字是"3"；路邊等車的女孩頭頂是"18250"；出租車司機頭頂是"1027"。

　　程默的心跳越來越快，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自家地址後就蜷縮在後座，不敢再看任何人。

　　"小夥子，你臉色很差啊，沒事吧？"司機透過後視鏡關切地問道。

　　程默下意識擡頭，看到司機頭頂的數字是"1027"，而就在他注視的瞬間，數字突然跳變成了"1026"。

　　他倒吸一口冷氣，一個可怕的猜想在腦海中形成。

　　"師傅，您...您今年多大年紀？"程默試探性地問道。

　　"四十五啦，開了二十年出租了。"司機爽朗地回答。

　　程默迅速心算：如果司機能活到平均壽命75歲，那麽剩余壽命大約是30年，也就是10950天左右。而司機頭頂的數字只有一千多...

　　"1025"——數字又跳了一下。

　　程默感到一陣眩暈，他終於明白了這些數字的含義——那是每個人剩余的陽壽，以天為單位。

　　＊

　　第二天早上，程默頂著黑眼圈來到公司。他幾乎一夜未眠，整晚都在網上搜索"突然能看見數字"、"預知死亡"等關鍵詞，但除了些玄幻小說外一無所獲。

　　"程默，你還好嗎？聽說你們部門昨天加班到很晚。"一個溫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程默轉身，看到了林小雨微笑的臉，還沒來的及高興，他的血液在看見她的臉時瞬間凝固——林小雨頭頂的數字是"3"。

　　三天。她只剩下三天生命？

　　"程...程默？"林小雨疑惑地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程默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沒、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給。"林小雨從包里掏出一塊巧克力，"我隨身都會帶幾塊，以防萬一。"

　　程默接過巧克力，手指微微發抖。林小雨是公司的UI設計師，在隔壁部門上班，比他小兩歲，性格開朗又細心，長得清麗可愛，一向很受歡迎。程默默默暗戀她半年多了，卻一直不敢表白。而現在，她只剩下三天可活。

　　"謝謝。"程默艱難地擠出微笑，"對了，你...你最近身體怎麽樣？"

　　"很好啊，上周剛做完年度體檢，應該一切正常吧？我今天中午出去吃飯時會順道去拿體檢報告，希望不要有太多紅字囉！"林小雨俏皮一笑，而後歪頭看他一眼，"但怎麼突然這樣問？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程默盯著那個刺眼的"3"，突然抓住林小雨的手腕："你今天下班有空嗎？我...我想請你吃飯。"

　　林小雨驚訝地眨了眨眼，臉頰微微泛紅："好啊，不過為什麽突然..."

　　"就這麽說定了！"程默打斷她，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松開手，"抱歉，我...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整個上午，程默都無法集中精力工作。他不斷偷瞄辦公室里的其他人，試圖找出規律。大多數人的數字都很大，意味著他們還有幾十年可活；少數中年人數字在幾千左右；而像林小雨這樣年輕卻數字極小的，只有她一個。

　　午休時間，程默悄悄跟著林小雨去了公司附近的醫院。他躲在角落，看著她走進體檢中心，然後找機會查看了她的體檢報告——一切指標都正常，看不出半點不健康的影子。

　　"這不可能..."程默喃喃自語。如果體檢沒問題，為什麽她三天後會死？是意外？自殺？突發疾病？

　　下午回到公司，程默的異常舉動引起了主管的注意。

　　"程默，這個項目的進度怎麽樣了？"主管站在他桌前問道。

　　程默抬頭，看到主管頭頂的數字是"12815"，大約35年。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以知道每個人何時死亡，卻無法知道原因。

　　"還...還在調試。"程默心不在焉地回答。

　　"抓緊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明天我一定要看到最後結果。"主管皺眉離開並下達最後通牒。

　　程默輕嘆一口氣，而後視線不自覺地又飄向林小雨的位子。她正專注地對著電腦設計界面，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完全無法想像三天後，這張臉將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下班時間，程默如約在大樓下等著，等候林小雨的到來，內心既雀躍又緊張又迷茫，複雜至極。

　＂等很久了嗎？＂忽然，林小雨出現在眼前，圓亮的眼睛似星光照著他，讓他心跳微快。

　　"不會,,,,,,你想吃什麽？"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嗯...我知道附近新開了家泰國菜，要不去試試？"林小雨勾起嘴角提議，笑容溫柔，像春天的風，讓程默的心中名為悸動的嫩芽放肆生長著。

　　走出公司大樓，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程默不斷掃視周圍，試圖找出任何可能威脅林小雨生命的隱患——疾馳的車輛、松動的高空廣告牌、可疑的路人...但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林小雨在等紅燈時突然說道，"一直東張西望的，像是在防備什麽。"

　　程默不知如何回答。告訴她"我能看到你三天後就要死了"？她一定會認為他瘋了。

　　"我...我有件事想告訴你。"程默深吸一口氣，"但可能不是現在。"

　　"神秘兮兮的。"林小雨笑了笑，"那就等你想說的時候吧。"

　　晚餐比程默想象的要愉快。林小雨聊了她的家鄉、大學時光和工作趣事，程默發現自己第一次真正放松下來，暫時忘記了那個可怕的數字。直到服務員送上甜點時，他擡頭看到林小雨頭頂的數字變成了"2"。

　　他的叉子掉在盤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

　　第二天是周六，程默本該休息，但他一大早就守在林小雨公寓樓下。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但絕不能什麽都不做。

　　上午十點，林小雨穿著運動服從公寓出來，看樣子要去晨跑。程默保持距離跟在後面，眼睛不斷掃描周圍環境。公園里人不多，林小雨沿著湖邊慢跑，程默假裝散步跟在後面。

　　"程默？"林小雨突然轉身，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在這？"

　　程默僵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我...我剛好住附近，來晨練。"

　　"真的嗎？從來沒在這見過你。"林小雨擦了擦汗，"要一起跑嗎？"

　　"好啊。"程默硬著頭皮答應，盡管他穿著牛仔褲和板鞋。

　　跑步過程中，程默發現林小雨的體力非常好，呼吸均勻，面色紅潤，完全不像有什麽隱疾。這更加深了他的困惑——一個健康的年輕人，為什麽會突然死亡？唯一的可能，應該就是意外了吧？

　　"我跑完了，要去喝杯咖啡嗎？"林小雨在公園出口處停下，主動回頭望向程默提議，他愣了愣連忙點頭，心想──求之不得，我要盡可能待在她身邊，才可以保護她的安全！

　　咖啡廳裡，程默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小雨，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知道自己生命只剩很短時間，你會做什麽？"

　　林小雨攪動咖啡的手停頓了一下："真是個沈重的問題。"她望向窗外，"大概會去見見父母，然後...做一件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吧。"

　　"比如？"

　　"比如向喜歡的人表白。"林小雨的目光回到程默臉上，帶著一絲程默讀不懂的情緒，"你呢？"

　　程默的心跳加速了："我可能會試著救那個人。"

　　"即使知道救不了？"

　　"即使知道救不了。"程默堅定地說。

　　林小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真好，但如果真的救不了，希望你也不要太難過。"

　　聽著林小語彷彿意有所指的話，程默愣住，還沒來的及說什麼，便聽林小雨說起了別的話題，似乎只是隨口閒聊。

　　分別時，林小雨說她下午要去商場買東西，晚上約了朋友。程默決定繼續跟蹤，至少要確保她今天的安全。

　　商場里人潮湧動，程默的視線不斷被遮擋。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個小女孩頭頂的數字是"0"，而女孩正跑向自動扶梯，鞋帶松開了。

　　程默來不及思考，沖過去一把抱起女孩，就在這一刻，女孩頭頂的數字跳變成了"1"。

　　"寶寶！"一個驚慌的女人跑過來，"謝謝你！她差點就..."

　　程默呆立在原地，他剛剛似乎改變了那個女孩的命運。那麽，林小雨的命運也能改變嗎？

　　等他終於回過神，卻發現林小雨已然不見蹤影。

　　＊

　　傍晚時分，跟丟林小雨的程默疲憊地坐在公園長椅上。他跟著林小雨一整天卻毫無收獲，她看起來健康快樂，沒有任何自殺傾向或危險行為，但她頭頂的數字已經變成了"1"。

　　"看得見，很痛苦吧？"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程默轉頭，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拾荒老人坐在長椅另一端，正用渾濁的眼睛盯著他。老人頭頂的數字是"7"。

　　"什...什麽？"程默警覺起來。

　　"那些數字。"老人指了指一個路過的上班族，"他頭上是9423，對吧？"

　　程默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你也能看見？"

　　老人露出殘缺的黃牙："二十年了。一開始我也像你一樣，想救人，想改變那些數字。"他搖搖頭，"沒用的，孩子。那是天定的。"

　　"什麽意思？可我今天成功救了一個小女孩，她的數字變了！"

　　"你救了她的今天，但明天呢？後天呢？她應該只是從0變成1，最終還是會變成0的"老人嘆了口氣，"數字會自己調整回去。我試過太多次了。命數終了，誰也無法改變。"

　　程默抓住老人的手臂："那為什麽我能看見這些？這到底是什麽能力？"

　　"不是能力，是詛咒。"老人苦笑，"我師父說，這是'天罰'，不是'天賜'。讓我們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

　　"不，一定有辦法。"程默松開手，"我看到一個女孩，她只剩下一天了，我必須救她。"

　　老人盯著程默看了很久："你愛她？"

　　程默沈默了，然後輕輕點頭。

　　"我聽說過一個方法，但代價很大。"老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我叫周伯。明天中午來名片上的地址找我，如果你決定要嘗試改變命運的話。"

　　程默接過名片，上面只有一個地址——城郊的一座廢棄教堂。

　　"代價是什麽？"程默擡頭問道，但周伯已經起身離開，只留下一句話飄在風中：

　　"是你最珍貴的東西。"

　　＊

　　第二天中午，程默站在廢棄教堂銹跡斑斑的鐵門前。昨夜他幾乎沒睡，腦海中全是林小雨頭頂那個刺眼的"1"。今天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天，而他卻連她會怎麽死都不知道。

　　教堂內部比想象中乾凈，陽光透過彩繪玻璃投射出斑駁的光影。周伯跪在最前排的長椅前，似乎在祈禱。

　　"你來了。"周伯虔誠地跪著，頭也不回地開口。

　　"告訴我到底該怎麽救她。"程默心急如焚，於是直奔主題。

　　周伯緩緩起身，轉向程默。在彩光映照下，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樣想救一個人——我的妻子。"

　　他領著程默走向側廳，那里有一張簡陋的床和幾件生活用品，顯然是他的棲身之所。

　　"我能看見數字的第三天，她頭上的數字變成了'1'。"周伯從木箱里取出一個泛黃的照片，"那天晚上，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甚至把她鎖在臥室里。"

　　"然後呢？"程默接過照片，上面是一位笑容溫婉的年輕女子。

　　"可在午夜十二點整，她在睡夢中停止了呼吸。醫生說是突發性心臟病，但我知道不是。"周伯的眼睛濕潤了，"數字歸零時，無論如何都會死。"

　　程默的心沈了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救不了林小雨？"

　　"正常來說，是的。"周伯突然壓低聲音，"但這些年我苦苦追尋，後來發現了一種方法，雖然代價很大，但確實能夠成功。"

　　＂真的？＂程默皺眉，追問：＂你怎麼知道可以成功？＂

　　＂曾經有人用了我的方法，救了一個人＂周伯瞇細眼，似乎在懷念一個人。

　　程默心情稍安，確認了有過成功的例子便放心了些："是什麽方法？"

　　"轉移。"周伯從枕頭下取出一本古舊的筆記，"陽壽可以在特定條件下轉移，但需要付出你最珍貴的東西作為交換。"

　　程默翻開筆記，里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符號和日期："我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

　　"只有你自己知道。"周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可能是記憶、才能、情感，甚至是你的一部分壽命，或者也可能是你的一切。"

　　伴隨這句話，窗外突然烏雲密布，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雷聲轟鳴，似天在吶喊。

　　"要變天了。"周伯望向窗外，幽幽地說著，建議道：＂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程默還未回答，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林小雨發來的消息：「今天突然想去看海，要一起嗎？」

　　他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微微發抖。去看海意味著離開城市，如果發生意外，救援都來不及。

　　"她約我去海邊。"程默擡頭，"這是不是意味著..."

　　"死亡地點。"周伯點頭，"數字會引導他們走向終點。"

　　程默迅速回覆：「好，幾點？我去接你。」

　　「下午三點怎麽樣？我在一起跑步的公園等你。」林小雨回覆得很快。

　　程默看了看表，已經一點了："我想好了，我必須去。請告訴我具體怎麽做轉移。"

　　周伯從墻上取下一把生銹的鑰匙："這是教堂地下室的鑰匙，里面有我這些年收集的資料和...工具。理論上，你需要在數字歸零前，用這把鑰匙劃破你的手掌和她的手掌，然後緊握在一起，同時想著你要給她的天數。"

　　"就這麽簡單？"

　　"簡單？"周伯苦笑，"孩子，最難的部分是決定付出什麽代價。而且..."

　　又一道閃電照亮了教堂內部，周伯的臉在電光中顯得格外蒼老："而且你必須確信她值得你付出這樣的代價。"

　　程默沒有猶豫："她值得的。"

　　＊

　　下午三點，程默準時開車抵達林小雨家附近的公園門口。她穿著淡藍色連衣裙，頭發松散地披在肩上，在陽光下像一幅畫。而頭頂那個"1"字卻像一把懸在程默心頭的劍。

　　"你今天看起來比前幾天放鬆多了。"林小雨上車後微笑著說。

　　程默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因為想通了一些事。"

　　車子駛向城外最近的海灘，一路上兩人聊著輕松的話題。程默不斷偷瞄林小雨的側臉，試圖記住每一個細節。如果今天一切順利，或許明天她還會活著；如果不順利...他不敢往下想。

　　"你今天怎麽老是看我？"林小雨突然問道。

　　程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因為你好看。"

　　這句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讓車內陷入短暫的沈默。

　　"程默，"林小雨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如果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你會後悔沒有做過什麽事嗎？"

　　程默差點踩下剎車："為什麽這麽說？"

　　"只是假設。"林小雨望向窗外飛逝的景色，"人生無常，不是嗎？"

　　海灘幾乎空無一人，灰蒙蒙的天空下，海浪拍打著礁石。程默口袋里揣著那把鑰匙，掌心已經滲出汗水。

　　"要下雨了，我們可能不該來。"林小雨站在沙灘上，海風吹起她的裙擺。

　　程默看了看她頭頂的數字，依然是"1"，但顏色似乎變深了："既然來了，就好好享受吧。"

　　他們沿著海岸線漫步，林小雨突然脫下涼鞋，赤腳踩在浪花邊緣。

　　"小時候我經常這樣。"她的笑容比程默見過的任何時候都真實且溫暖，天空被烏雲遮蓋，可他卻覺得她身上有光，聽她像孩子一樣說著："看浪花一波一波打在腳上，是不是像感覺大海在親吻我的腳。"

　　程默忍不住笑了，也脫下鞋子跟上去。海水冰涼，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程默，"林小雨停下腳步，直視他的眼睛，"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其實我…"

　　忽地，一道閃電突然劈開天空，落在林小雨身後，程默下意識地上前抱住她，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大雨傾盆而下，瞬間將兩人淋透。

　　他們在雨中擁抱，感覺到彼此的心跳，第一次如此靠近，也第一次如此依偎。

　　＂小雨，我喜歡你。＂程默開口，想起從第一次在公司樓下看見她時，她第一天報到，在一樓手足無措找不到上樓的方法，怯生生地問自己：”請問您是這家公司的員工嗎？＂

　　那時，她的髮絲帶著淡淡香氣，笑容靦腆帶著陽光般的柔和。也許那時，便已有人心動。

　　＂程默……＂林小雨雙頰微紅，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沒事，你不用著急回答我，我們快回去吧！"程默也紅著臉，雨太大，他抓住林小雨的手向停車場跑去。

　　就在此時，他看到林小雨頭頂的數字開始閃爍，變成了血紅色的"0"。

　　"不！"程默驚恐地喊道，緊緊抱住林小雨，"不會的，我不會讓這發生！"

　　然而，林小雨在他懷中出奇地平靜："你已經知道了，對嗎？"

　　程默疑惑地鬆開她，雨水順著兩人的臉頰流下："知道什麽？"

　　"我的數字。"林小雨輕聲說，"你能看見它們，看見生命的倒數計時。"

　　程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如遭雷擊："你...你怎麽知道？"

　　林小雨沒有回答，而是拉起他的手，向海邊一塊突出的礁石走去。雨越下越大，海浪變得洶湧。

　　"跟我來，我有件事想告訴你。"她的聲音在風雨中幾乎聽不清。

　　＊

　　礁石後面有一個隱蔽的洞穴，林小雨熟練地領著程默走進去。出乎意料的是，洞穴內部幹燥溫暖，墻上掛著幾盞發出幽藍光芒的燈。

　　"這是..."

　　"我的另一個家。"林小雨熟練地從石壁上的暗格中取出一條乾毛巾遞給程默，"我是渡魂人，程默。我的工作是在生命即將結束時，引導靈魂前往彼岸。"

　　程默的大腦已然亂成一鍋粥，完全無法理解她的話："你在說什麽？這不可能..."

　　林小雨嘆了口氣，伸手在空中劃了一個複雜的符號。令程默震驚的是，她的指尖留下了淡淡的光痕。

　　"三天前，你本該因過勞而死，而我身為渡魂人應該引領你走向冥界，但我……沒有帶走你，所以你的靈魂出現了異變，因徘徊過死生之界，獲得看見陽壽的能力。"林小雨頓了頓，繼續道，"這種能力本不該出現，但我沒有履行我的職責，所以產生了錯誤，而作為懲罰，本來我被賦予在陽間的時間被剝奪了，等到了時間，我便要回陰間了。"

　　程默後退一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石壁："你的意思是……所以你的數字那麽小是因為...我？"

　　"其實我根本不是普通人類。"林小雨苦笑，"我的'陽壽'其實是我的任期。每個渡魂人在世間服役，只要引導足夠多的靈魂後就可以轉世為人。"

　　程默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那今天..."

　　"今天是我的最後一天，午夜時分我會離開這個世界。"林小雨走近程默，輕輕撫摸他的臉，"沒關係，我本來就不是人，回到陰間本就是我的歸宿，我能夠在這輩子遇見你，愛上你，我覺得很好，這讓我覺得真真實實地活過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插入程默的心臟。他顫抖著掏出那把生銹的鑰匙："不……周伯說可以轉移陽壽，我可以把我的給你..."

　　林小雨抓住他的手腕："不，程默。你不知道代價有多大。"

　　"我不在乎！"程默幾乎是吼出來的，"無論什麽代價，我都要你活著！"

　　林小雨的眼中閃爍著淚光："最可能的代價是你的記憶。如果你轉移陽壽給我，你會忘記一切，包括我。"

　　程默僵住了。忘記林小雨？忘記一直以來偷偷關注她的每一個瞬間，忘記昨天咖啡廳里她的笑容，忘記此刻她眼中的淚水？

　　"還有別的辦法嗎？"他的聲音嘶啞。

　　"規則就是規則。"林小雨搖頭，俏皮地說："渡魂人也是打工人，沒好好工作就被裁員，我不過是回到陰間好好當個鬼而已，渡魂人本來就不能消極怠工，否則會打破生死平衡和世間規則。"

　　程默突然想起什麽："等等，你這樣回到陰間，會發生什麼事？你沒有帶走我會受到什麼懲罰？會不會……"

　　會不會魂飛魄散？

　　程默不敢問。

　　林小雨移開視線："不會怎麼樣，每個渡魂人只是想要轉生的靈魂，大不了不轉生就是了。"

　　程默如墜冰窟："你是說...你會永遠無法輪迴？"

　　"別這個表情，這沒那麼糟。"林小雨俏皮一笑，抬起頭，淚水終於落下，"輪迴有什麼好？繼續當打工人嗎？"

　　洞外的暴風雨愈演愈烈，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如同雷鳴。

　　"不行。"

　　程默看著眼前這個女孩——不，這個超自然存在——她為了他違背了自己的職責。他突然明白周伯說的"她值得"是什麽意思了。

　　"我不要你死……告訴我，如果我選擇轉移，"程默慢慢地說，"具體要怎麽做？"

　　"你瘋了？這太危險了。"林小雨皺眉搖頭，耐心勸著："我本來就不是活人，這樣做不值得。"

　　"值得的。我想跟你在一起，妳為了我放棄了輪迴轉世，不過是這輩子的命而已，我賠給妳又如何？"程默認真地凝望著林小雨的臉，一字一句，一心一意，讓林小雨再度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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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雨帶著程默深入洞穴，來到一個圓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個水池，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墻上幽藍的燈光。

　　"這是靈魂之井。"林小雨解釋道，"在這里，生死界限最薄弱。"

　　程默看了看手表，晚上八點。距離午夜還有四個小時。

　　"需要我做什麽？"

　　林小雨從石壁上取下一把銀色匕首："首先，你必須確定你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這把匕首會抽取它作為交換。"

　　程默接過匕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我怎麽確定？"

　　"當你準備交換時，自然會知道。"林小雨的聲音變得空靈，"程默，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你會失去最重要的東西，甚至失去記憶，你可能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程默想起自己平凡的生活——無聊的工作，空蕩的公寓，沒有親密關系的三十年人生。然後他想起了看見林小雨第一眼時的悸動，想起她遞給他巧克力時指尖的觸碰，想起昨天咖啡廳里她說"向喜歡的人表白"時眼中的光芒，更想了眼前的人為了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我考慮清楚了。"程默堅定地說。

　　林小雨點點頭，開始在水池周圍繪制神秘的符號。程默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突然問道："如果你留下來，會變成普通人嗎？"

　　"大概是的，我會失去所有渡魂人的能力，成為一個普通人類。"林小雨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但這違反自然法則，我也沒見過有任何先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時鐘指向十一點半時，林小雨完成了準備工作。水池現在散發著柔和的銀光，水面上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

　　"時間到了。"林小雨站在水池邊，向程默伸出手，"這是最後反悔的機會，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程默毫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我確定，我們開始吧。"

　　程默掏出那把生銹的鑰匙，深吸一口氣，在左手掌劃出一道傷口。鮮血立刻湧出，出奇的是，並不感到疼痛。

　　林小雨用銀色匕首劃過自己的右手掌，她的"血液"是銀色的液體。兩人十指相扣，傷口相貼，慢慢將手浸入發光的池水中。

　　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胳膊蔓延至全身，程默咬緊牙關。水池開始旋轉，光點形成漩渦。他感到有什麽東西正從體內被抽離，那感覺既痛苦又奇異。

　　"想著你要給我的天數！"林小雨喊道，她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

　　程默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給她五十年，我的壽命分給她五十年！"

　　抽取的感覺突然加劇，程默感到一陣眩暈。模糊中，他看到無數記憶碎片從體內飛出——他五歲生日時得到的玩具火車，大學畢業典禮上驕傲的父母，第一次編程成功的喜悅，還有...林小雨對他微笑的每一個瞬間。

　　"不！"程默在意識中吶喊，"不要帶走這些！"

　　但抽取仍在繼續。就在程默感覺快要失去意識時，一個溫暖的手掌貼上了他的後背。

　　"夠了，孩子。"是周伯的聲音，"再多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程默勉強睜開眼睛，看到周伯站在他身後，一只手按在他背上，另一只手在空中劃著神秘又複雜的符號。

　　"周...伯..."程默艱難地開口。

　　"我跟蹤你到這里。"周伯嚴肅地說，"幸好及時趕到。她值得你付出，但不需要全部，你們只有這輩子，要好好把握時間阿。"

　　水池中的光芒突然爆發，程默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推開。他踉蹌著後退，撞在石壁上。林小雨懸浮在水池上方，全身被銀光籠罩。

　　午夜鐘聲響起。

　　＊

　　程默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海灘上，朝陽剛剛升起。他坐起身，頭痛欲裂，記憶混亂。

　　"你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程默轉頭，看到周伯坐在旁邊的礁石上抽煙。

　　"發生了什麽？林小雨呢？"程默急切地問。

　　周伯吐出一口煙圈："成功了，她還活著。"

　　"太好了……"程默鬆了一口氣，感受劫後餘生的喜悅。

　　"你轉移了部分陽壽給她，但不夠完全改變她的本質。"周伯解釋道，"作為妥協，時間線重置了。"

　　程默完全糊塗了："時間線...重置？"

　　"簡單說，現在是三年前。"周伯踩滅煙頭，"你還沒獲得看見陽壽的能力，也還沒有遇見林小雨。但代價已經付出了。"

　　程默摸向口袋，那把鑰匙不見了："我失去了什麽？"

　　"你的記憶，還有程式天賦。"周伯站起身，"從今天起，你再也不能寫出程式，也會徹底忘記這一切。這就是代價。"

　　程默嘗試回憶最近的項目，震驚地發現那些曾經清晰的算法變得模糊不清。但更讓他心痛的是，關於林小雨的記憶也開始褪色，就像一場正在消失的夢。

　　"為什麽我會忘記她？"程默驚恐地問。

　　"因為在這個時間線上，你們還沒相遇。"周伯嘆了口氣，"這是規則，孩子。你改變了過去，未來也隨之改變。"

　　程默跳起來："不！我必須找到她！"

　　"即使找到，她也不會記得你。"周伯搖頭，"而且你的寫程式能力已經消失，你不一定能待在公司，也就無法在公司遇見她。"

　　"你怎麼知道我和她在公司……"程默瞪大眼，確定自己從來沒說過這件事，卻見周伯笑了一笑，不正面回答，身影逐漸變得模糊，丟下一句話徹底消失："你猜。"

　　＊

　　程默走進一家咖啡店買咖啡和早餐，便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但三年前某一天，自己突然就寫不出任何程式碼了，怎麼寫怎麼錯，後來公司就辭退了自己。

　　最後沒辦法，程默決定轉行考公職，勉強在去年考上了個能餬口的工作，生活無聊，假日也沒別的嗜好，就愛來這咖啡店喝咖啡。

　　其實程默也沒有那麼愛喝咖啡，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多來這裡，等一個人。

　　這種感覺很沒道理，但程默不知為何意外地執著，每個禮拜假日都來這家咖啡店報到。

　　忽地，咖啡廳店門打開，一個抱著文件袋的女孩匆匆走進來。她穿著淺綠色襯衫，頭發紮成馬尾，眼睛明亮如星。

　　程默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令他忍不住激動站起身。

　　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禮貌地笑了笑："你好，我們認識嗎？"

　　程默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然而，他們確實不認識。

　　鼓起畢生的勇氣，程默開口："你好，我叫程默，可以認識一下嗎？"

　　女孩似乎嚇了一跳，而後噗嗤一笑："好啊，我是林小雨，對面公司的工程師。"

　　遠方，周伯望著這一幕，露出欣慰的笑容："恭喜你們再度相逢，餘生，你們一定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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