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村裡的首富宴客。

他住進了用高級石材鋪地、還帶有壁爐和訂製家具的新屋子，門口種滿奇花異草，甚至還養了一匹雪白的馬。全村的人都知道，那屋子以前是一棟破爛到下雨會漏、老鼠比人多的破棚子。而他以前，正是那個窮到差點餓死的流浪漢。

盒子給了他一切。

沒有人說破這一切是怎麼來的。

他每天一大早就披著長袍走到盒子前，雙膝跪地，像在膜拜神明。他不多話，只用行動告訴所有人：「這盒子，是來自神的恩惠。」

這些日子村民們有的複製金飾，有的複製牛隻，甚至有女孩偷偷把母親的嫁妝放了進去。盒子照單全收，沒有一次失敗。複製品不會壞，不過多大多小都塞得進去，也不會變質，連魚都能活著複製出來。

人們心中的恐懼，被一個又一個「奇蹟」壓了下去。

那天傍晚，天色忽然變得晦暗無比。

沒有人察覺異樣，大家在首富家的大廳忙著收集各種金銀財寶、珍稀奇珍，準備明天祭典，要集體奉上全村最珍貴的東西，號稱要創造「最大的繁衍」。

直到，有人大喊。

「首富不見了！他不見了！」

村子首富，也就是第一位使用盒子的老流浪漢。

他消失了。

他的房間沒有翻動的痕跡，家具、器皿、絲織、酒壺，全都原封不動地擺著，像是一場盛宴剛剛準備好，主人卻突然人間蒸發。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他那雙皮靴，還整齊地擺在門口，腳尖朝內，像是人剛走進門的樣子。

可房裡沒有人。

他的衣服散落在皮靴旁的地上。

長衫凌亂的攤在絲質長褲上方。

地上有個銀杯斜倒著，裡面的酒還在滲出，緩緩染濕地毯。

但......沒有人影。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也沒有人留下腳印。

只有那幾件衣褲、那雙靴子、那間空蕩蕩的屋子。

還有——

那個盒子。

它靜靜地躺在不遠處，表面符文微微泛紅，像是剛飽餐了一口，正在打一個滿足的嗝。

起初人們不在意。

「他可能是出遠門了。」

「一定是出去了。」

「可能去拜訪城裡的貴人……」

他們自己也知道這些話多麼荒謬，但沒人敢說出其他可能，也不敢想。

直到第二天，又有一戶人家，消失了。

第三天，第四天，消失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是那些最早、最頻繁使用盒子的人。他們的家乾淨整潔、茶還溫著，窗戶開著、床鋪還有餘溫，但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毫無徵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乾淨、完整、無聲地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

我有種預感，那天來的那個人……他或許從未離開。他只是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冷笑地看著，看我們像螞蟻一樣驚慌失措。

直到第六天，村裡只剩我和昑偑。

我再也不讓她離開我視線一步。洗澡我在門外不停對話，睡覺我牽著她的手，吃飯、大聲講話、唱童謠，故意一直發出聲響，我怕我只要一疏忽，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還有一天。」我喃喃道，腦海裡一直浮現出男人詭異的話語

「七天喔～」

昑楓握住我的手：「只要七天過去，就會沒事的對吧。」

「是的。我相信。」

我也只能相信......

第七天晚上，我們坐在屋前。

我靠著她肩，她靠著我的頭，一起眺望著遠方的大海，就像我們從前還是孩子時那樣天真、安心，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唯一不一樣的是。

整個村子像死了一樣安靜，那些曾經熱鬧非凡的廣場，如今只有空椅和灰塵，像是世界將這裡徹底遺忘了。

我們就這麼靠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呼吸，像是確認對方還活著。

「你說……我們以後要去哪裡？」昑楓說。

「我們去靠海的城市。」我說，「在那裏，買一間有陽台的房子，窗台看出去就能看到遼闊的大海，每天都能吹著舒服的海風，我們可以在庭院種很多花。然後……再養兩隻狗！」

她笑了：「狗會把你的花踩壞喔。」

「那我們就不要種花，種……妳好了。」

「什麼鬼啦。」

我們就這樣說著，笑著，眼眶紅了也裝作沒看到。

午夜。

一聲報時鐘響，響徹整個空村。

咚。

那聲音像夢魘降臨，炸出我心頭最深的恐懼。

我緊緊抱住昑楓，幾乎快把指甲扣進她的背。2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xiAJl4DM

她沒有說話，只把臉埋進我胸口，聽著我的心跳。

咚。

第二聲，拖得很長，穿過空氣，沉入耳膜。

接著第三聲、第四、第五。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在問我們：「準備好了嗎？」

但我什麼都沒準備好。我只想時間放慢一點，祈求能跟她待久一點。

第七聲、第八聲、第九聲——我閉上眼，耳邊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與鐘聲交錯。

咚。

第十聲，我的眼角開始泛熱。

十一聲。

她的手指抓的我胸口生痛，似乎在害怕。我緊抱著她，貪婪地嗅著她的氣息，生怕下一刻她就離我而去。

十二聲。

咚————————

空氣安靜了。

沒有什麼異常，沒有聲響，什麼都沒發生。

我們，還在。

「我們……撐過來了。」

我終於哭出聲來，像個再也撐不住的孩子。眼淚失控地落下，一滴滴滑過臉頰、落在她的肩頭，連聲音都變得沙啞破碎。

她輕輕回抱我，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掌順著我背脊輕輕畫圈。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她輕聲說，眼睛裡有溫柔、有疲憊，也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放鬆。

我邊笑邊哭的回應她：

「傻瓜，這有甚麼好謝的，我們回家吧。」

她靠在我肩上，點了點頭。

我們走在那片廢墟之中，彼此攙扶著，腳步踉蹌，天色依舊昏暗，只有平靜的空氣和遠方鳥群的鳴叫聲。

那一刻，世界安靜得像剛睡醒的孩子。

我開始忍不住開始想像未來。

我說：「回去後，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好嗎？哪怕只是五分鐘，我都不願意。」

她笑了笑，側頭看我：「你不是最怕麻煩的人嗎？」

「那是以前。」我做了個苦瓜臉，「現在更怕妳不在我身邊。」

她沒有回話，只是低頭拉住我的手，十指緊扣。我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傳來。

我們在一塊倒塌的牆邊坐下，等待著日出的到來，微風吹起，一片樹葉落在她的肩頭，她的髮絲被吹的微微翹起。

我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肩上：「別感冒了。」

「我沒事啦。」

「不行，從今天起要乖乖吃飯、乖乖睡覺、乖乖喝水，生病就要看醫生。」

她眨眼笑了：「你怎麼變這麼囉嗦？」

「因為我以後要照顧妳一輩子啊。」我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如果妳願意的話。」

她微笑的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靠在我肩上。

我臉有點微紅，心裡卻喜孜孜的。

時間像慢了下來，我們坐在瓦礫與碎石中，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靠著對方。

過了一陣子，我聽見她肚子小小地咕嚕了一聲。

「……肚子餓了？」我忍不住笑出來。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好，我們先回家找點吃的。我還記得家裡還……」我說著就站起來，正要扶她起身——

她的手，還在我的掌心裡。但逐漸變得透明……。

我瞪大雙眼，她還坐在原地，但她的輪廓開始淡了，像陽光照在水面上的幻影，模糊、透明，逐漸失焦。

那一刻，我腦中一片空白。

我愣住了，手伸向她的腰間，但卻像是碰到一縷霧。

「怎麼會……」

聲音乾澀無比。

她的手指顫抖著，眼淚開始一滴滴砸落。

我抓狂似地想抱住她，用盡所有力氣想把她留住。

「昑楓！！撐住，我會帶妳回家，一定有辦法的！！我們可以......」

昑楓看著自己幾乎消失的手，再看向我。

終於，她笑了——那是帶著絕望的笑。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她用力吸了口氣，努力維持著情緒：

「……看來……還是不行啊。我以為可以一直陪著你……真的以為……」

她哽咽，卻還是努力穩住語調，輕輕對我說：

「你要記得吃飯……要好好睡覺……以後不要再亂吃東西，也不要再一個人跑到危險的地方，知道嗎……」

我瘋狂搖頭：「不要……沒有妳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她淚水潸然，還是笑著，笑中滿是不捨與牽掛。

明明已經碰觸不到，但她仍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臉。那熟悉的動作，輕輕地，像過去每一次安撫受傷的我那樣。

「我好怕你會忘記我……」她小聲說，「但又怕你無法忘記我……」

「這一生……能遇見你，是我最幸福的事。」

她的身影在空氣中一點一點散開，如同最後一片秋葉無聲墜落。

「對不...起..。」

昑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