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界少女 - 《風界少女》第二十章命運的分岔

那天早上，我是被陽光叫醒的。

窗外的竹影搖得很輕，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一點泥土和藥草的味道。這味道我熟得不能再熟，它通常會在我睜眼前就飄進夢裡。

可今天醒來，屋裡很靜。

靜得……不太對勁。

沒有那熟悉的笑聲，沒有燒柴時木頭劈啪作響的聲音，也沒有鍋蓋碰撞時的金屬聲。

我坐起身，愣了一會兒。

按理說這時候，奶奶應該已經在廚房燒水，或在灶前忙著熬粥。她總會一邊叫我起床，一邊把熱騰騰的稀飯放到桌上，還會嘟囔：「再不起來菜要冷啦。」

我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一點點走向灶間。

門沒關。風正從裡面輕輕吹出來，拂過我腳踝，有點涼。

灶台乾乾的，柴灰還是昨天晚上的。鍋是冷的，水壺是空的，桌上什麼都沒有。

我走出屋外，繞到後院。

她不在。

沒在藥草棚，也沒在曬衣繩邊。院子裡的雞窩空著，小狗睡得正熟，連牠都沒被叫醒。

我心裡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安，但不是那種天災要來的慌亂，更像是……

像是什麼東西從習慣裡被抽走了。

我跑去屋後的小房間，那是奶奶平常睡的地方。

門半掩著。

我輕輕推開門。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灑在床邊。

她躺在床上，背對著門，整個人蜷成一團。被子蓋得整整齊齊，手卻沒放在外頭。

她聽見我進門，她睜開一點眼睛，看了我一下，勉強笑了笑，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

「只是著涼了……可能昨天洗頭沒擦乾……別緊張，很快就好了。」

我沒說話，只默默地拿了條毛巾，把她額上的汗水擦乾，她的額頭滾燙得不可思議，像是剛煮滾的熱水。

我熬了粥，她那天只喝了幾口，咳得很輕，卻停不下來。

奶奶病倒的消息，很快傳遍村裡。

一開始，幾個熟識的婆婆媽媽會來門口探望，帶著地瓜乾、糯米薑丸，或一些自家熬的雞湯。

「天氣冷，她年紀又大……你小心點照顧她，別讓她著涼了。」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ELzb92tl
「這邊有我熬的老母雞湯，補補身子，退燒快。」

我一一收下，每天守在她床邊，餵藥、熬湯、揉背。她雖然虛弱，還是會輕聲指點我熬藥的火候：「別急，文火慢煮……別讓藥頭浮起來。」

我像個笨拙的學徒，不斷地重複她教過的事，但心裡總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恐懼——像是怕錯了什麼，就再也換不回她的笑。

過了一週，來探望的人開始變少。

不再有人主動進門，只會遠遠地站在門口問一句：「還好嗎？」然後匆匆離開。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gtoEINGs
再過幾天，就連這句問候也沒了。

我聽見村裡開始有些聲音。

「她這病……會不會傳染啊？」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k5OR3Qsd
「我聽說哪戶人家孩子去看她，結果發燒了。」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Cak71yh1
「她也撿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回來……現在倒好，自己搭上去了。」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h8kK7kHM
「當初看到他天生白髮就知道不對勁了，說不定是瘟神轉世…」

我不想聽，但耳朵沒辦法關起來。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JtSaIJj3
那些聲音像風一樣在小巷子裡打轉，擦過水井邊、柵欄邊、菜市口，像什麼髒東西，甩也甩不掉。

以前那些常來求藥的人，現在連門都不敢靠近。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42o1z9S5
連那個奶奶幫他接生的婦人，都從我面前走過去時低著頭，抱緊懷裡的孩子，像我是會帶來瘟疫的災星。

我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b6zyAOzK
我只記得那天傍晚，我坐在屋外的石階上，藥湯還在灶裡慢慢煮，裡頭是奶奶親手抓過的草藥、我親手加的生薑。

我聽見屋裡傳來她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那聲音不像咳嗽，像是有人正在風裡，把一點一滴的力氣咬著往外擠。

我望著山的方向。

那條小路以前會有人經過、會有笑聲、會有孩子追著雞跑。現在什麼也沒有，只剩風吹竹林的聲音。

那天晚上，奶奶半躺在床上，靠著墊子織東西，動作比以前慢了許多，卻還是像以前一樣，一針一線，不曾停下。

我望著她沈默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wA3kucHp
「奶奶…是我害你生病的吧。」

聽見我的話，她沒馬上回答，只是繼續織著毛線，眼睛看著手中那團還沒完成的圍巾。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手裡的針，拍拍身邊的位子：「過來。」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手還有點發抖。她握住我的手，像從前我發燒時她握著我一樣——輕輕的，卻穩得像整座山都在後面。

「祁啊，別人怎麼說，我從來不放在心上。這些年哪，有人說我是山裡的巫女，有人說我是逃到這裡的怪人，還不是一樣過了大半輩子？」

她頓了頓，目光柔得像一汪溫水。

「人總會怕他不懂的東西，怕你不一樣，怕你不說話，怕你太沈默、太白淨、太不像他們……怕來怕去，就變成恨了。」

我低著頭，聲音像被什麼堵住了。

「你不是什麼災星，更不是什麼瘟神，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將你撿了回來。」

她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我那頭白髮。

「頭髮白一點又怎樣？霜是白的，雪是白的，米也是白的，誰說白就是壞？」

我沒忍住，低著頭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酸。

她像是察覺到了，拍了拍我肩膀：「你不要因為別人不懂你，就開始懷疑你自己。你是我養大的，是我的孫子，等我病好了，那些罵你的人看病費用漲一倍！」

奶奶笑著安慰我，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沒再多說什麼，將針線放下，躺下身子，沒一會，就深深的睡去了。

我坐在她床邊，很久很久，沒離開。

那天晚上，我又開始做夢了

我夢見自己站在湖邊，腳邊的水窪靜得像鏡子，映著我的臉——那臉蒼白、空洞，眼睛裡什麼也沒有。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x2vO6QjA
水裡浮出一隻手，不知道從哪來，抓住了我的腳踝，冰冷、濕滑，像是從水底長出來的東西。

我想逃，可身體像是被湖水凍僵了，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映在水面上的臉，一點一點的，將我拉入湖中。

我驚醒時，全身是汗。

屋裡還是那麼安靜。奶奶的呼吸聲相當微弱，只有炭火還在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像是誰的心臟正在努力跳動。

我摸了摸額頭，還在顫。那感覺不是恐懼，是某種比恐懼還深的東西——2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PS5AkTiQ
像是有什麼正在把我過去那段［我已經遺忘的東西］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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