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界少女 - 《風界少女》第十九章奶奶

「我是從哪來的？」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CuJukX2o

這問題像從我睜眼的那天，就纏在腦子裡，怎麼也擺脫不掉。

傍晚，天下著細雨，湖邊潮濕、泥土鬆軟，一個身影躺在湖岸，小小的，孤單的，身下的水窪映著一張滿是髒污的臉，他嘴唇蒼白，髮絲濕透黏在額頭，指尖冰冷，像從湖底剛被撈起的東西。

遠遠的，有腳步聲靠近。

「喂……是人嗎？」那聲音粗啞。

我顫顫巍巍的抬起頭，看見一雙舊鞋、沾著泥的腳。接著，一隻滿是皺紋的手伸了過來。

「哎呦，是個孩子，怎麼會躺在這裡。」

那雙手拉起我，把我從泥土與雨水中撈了起來。

她把我背回村子，一邊走一邊碎念：「真是的，這年頭養不起小孩都往湖邊丟，唉～這社會……」

她的背微駝，肩膀瘦削，卻穩穩地托住我整個身體，沒有一點遲疑。那不是力量，是習慣——一種總是在撿破碎東西的人才有的習慣。

「這孩子還活著——快，快來幫忙！」

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雙布滿皺紋、卻溫柔無比的眼睛。是個老人，她幫我蓋上乾淨的被子，暖爐在旁邊燃燒著，我看著她在燒柴的背影，總覺得，非常溫暖。

村里的人都叫她奶奶，好像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洛，她住在村子邊緣，靠近山腳的一間老屋裡。屋後是竹林，屋前是小河，一道石板小路從村中延伸過來，通到她家的門口。

有人說，奶奶年輕時是巫女，能和山裡的神靈對話。她識草藥，會治病，知氣象，知道雨什麼時候會下，也能精確的說出新生兒的出生時間。

也有人說，她其實是從城裡來的，過去在醫院當醫生，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辭了職，搬來這裡隱居。說不定是逃避世俗，也說不定是想找個能讓心安靜下來的地方。

沒人真的問過她真相。因為她從不談過去，但村裡人都尊敬她。不是因為那些傳聞，而是因為——她來者不拒。

誰家的孩子發燒了、摔跤了，會抱著孩子跑來找她；誰家的母雞下不了蛋，牛瘦了、羊產奶不順，也會來敲門。

她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衫、圍裙前還沾著草灰，笑吟吟地從屋裡出來，拿著藥罐、提著草籃、帶著那雙看似乾癟卻總是穩穩當當的手。

「不嚴重啦，塗點這個，睡一覺就好了。」

「這牛怕是換季不習慣，我給你各配方，改善一下伙食就行了。」

她講話總是輕輕的，帶著一種無庸置疑的緩慢與穩重，好像這世界沒什麼事情是會讓她慌的。

我常常看著她忙進忙出，身影在夕陽裡拉長，又慢慢縮回屋裡，像是在把整個村子一點一滴地安頓好，才肯坐下來喝一口自己泡的茶。

那笑容，像炭火一樣，總在冷的時候才讓人想起來。

我住了下來，平日幫忙砍柴、種田、曬農作物，奶奶會教我辨認草藥的葉形、氣味、熬煮時的火候，也教我怎麼包紮傷口。那時我還不太懂醫學，只是照著她的樣子學，學得小心，學得很慢，生活過的平淡但充實。

但我還是時常沈默的望著遠方，思考自己的來歷。

奶奶好像能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在編草藥時自言自語的說：「人不是種子，不用非得知道自己從哪掉下來，只要能活，就會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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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總是落在我身上，柔得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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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奶奶會帶我進村子採買生活用品，她提著籃子，我在後頭跟著，走過鋪著石板的小巷，看見街邊晾衣的繩子在風裡晃、孩子在井邊打水玩得滿身是泥。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婦人們在市集前挑菜、討價還價。

有人會對我笑，有人會招呼：「奶奶，帶孫子來啦！」

我一開始還會低頭避開眼神，後來漸漸的，我學會點頭、回禮，甚至學著笑一下。

對我來說，那笑容就像是在心底開了一扇小窗，讓外面的世界一點一點透了進來。

不知從何時起，我不再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湖邊，不再追問自己是誰，也不再做夢。我只是每天起來，幫奶奶砍柴、挑水、一起曬太陽，看看病人，這樣夠了。

不需要更多，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日子，我的全部。

我慢慢開始相信——也許，我就是在這裡出生的，我的人生，就是這間屋子，就是山腳下這塊土地，就是奶奶的那口灶和她曬藥草的小籃子。

我從來沒問自己未來想去哪裡。

因為我知道，我已經在我想待的地方。

奶奶叫我「祁」——她說這字念起來像風穿過竹林，很好聽。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真名，但我喜歡她這麼叫我。

因為只要她這樣喊我，我就知道：我不是沒有人要的孩子。

我，是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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