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晚安》 - Chapter 13｜還沒畫完的那一張畫

畫展結束的那天，天氣忽然轉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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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低得像誰把話憋在心口太久，終於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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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巷底吹來，夾著午後殘留的濕氣與某種說不清的氣味。

那氣味有點像石頭吸飽水氣後的牆角，也像舊信紙被陽光曬乾前的一段皺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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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眠安站在畫廊門口，雙手插在深灰長外套的口袋裡。

她不是冷，只是習慣這樣安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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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簡暮沉從樓上搬下來的那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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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布未裱，紙邊捲曲，像某段心情還沒被整理好，便被風翻開了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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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條停在畫面右側。

不完整，不急著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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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前。

蹲下身，指尖落在鉛筆的灰痕旁邊，那裡還帶著他手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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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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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把畫靠在牆邊，自己坐在階梯的另一端，肩微微往前彎著，像剛卸下一段太長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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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還沒結尾的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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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高。

像是對畫說的，又像是對她心裡某個沒問出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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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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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暮沉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被催。

她記得他第一次走進諮商室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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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連帽外套，拉鍊沒拉到底，袖口磨損，像是某種習慣性的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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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她面前的沙發上，沉默了整整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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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安靜。

不是對抗，也不是逃避，而是他真的不知道怎麼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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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才知道他是個畫家。

不張揚、不展覽、不賣畫。

畫，只是他記錄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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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要畫妳站在窗邊，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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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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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到一半，我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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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妳那時候，是想離開，還是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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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畫。

那個視角是從她身後。

落筆的位置，是肩膀，半個窗框，還有窗外斑駁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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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那個午後。

診所下過雨。

她站在窗邊看著一對路過的母子。

孩子一直回頭，母親一直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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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自己十歲那年在學校門口等母親的下午。

那天她等了很久，等到校門關閉，等到管理員問她是不是忘了家裡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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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沒家。

只是那天媽媽真的忘了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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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就學會了怎麼站著不動，讓時間自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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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沒有想走。」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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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道你會不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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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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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起他袖口邊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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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想怎麼畫下去？」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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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她。

眼裡沒有疑問，只有一種確定下來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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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畫妳轉身，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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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馬上說話。

只是伸手，輕輕把那張畫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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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接住什麼——一幅畫、一個片段，也可能是一次未說出口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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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回去，把它畫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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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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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站起來，沒有多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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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走出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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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牽手，也沒有過多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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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還沒完成。

故事也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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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他們準備一起，畫下那句還沒落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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