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珉炯一語不發,注視著Keria,臉上閃過細微的變化。但Keria看不出表情背後的意涵,分不清對方打算拒絕他,還是答應他。
Keria討厭李珉炯現在的表情,就和他討厭強顏歡笑一樣。如果說討厭後者是因為他能一眼看穿李珉炯正在為了迎合他人,而壓抑自己;那討厭前者,就是因為他竟然看不出李珉炯的想法。眼前的人突然變得陌生,讓他恐懼。
李珉炯的眼神,似乎就像那些曾經嫌棄過他的據點裡的陌生人。
也許李珉炯並沒有這樣想,但是Keria已無法理性判斷,他從未在談話中感到如此忐忑不安。他的雙手不自覺握緊,萌生一股逃跑的念頭。
「Keria。」
李珉炯聲音不再像清脆的風鈴,而是令人頭昏的低沉銅鐘。短短一句話,就讓Keria天旋地轉,恐懼和焦慮正圍著他訕笑,與方才的歡快大相徑庭的低氣壓令他喘不過氣。
他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很害怕被李珉炯拒絕。
「讓我想想。」話語再次化作鐘響,迴盪在Keria的腦中,逼得他在昏沉中遲疑地頷首。
兩人頭也不回地離開會議室,簡單搜索大樓後,最後無功而返。剛抵達「T1」,Keria連晚餐也不吃,早早回房休息;李珉炯為了尋得建議,直衝李相赫的辦公室,裡頭卻空無一人。左思右想後,他決定坐上沙發,等李相赫回來。
他從沒注意過,辦公室裡那張破舊的沙發竟意外地鬆軟。輕輕一靠便深陷其中,彷彿腦中的憂慮被具象化,令人麻木、難以掙脫,又坐立難安。
有些事情,若不刻意留意,就永遠不會被察覺。
無庸置疑,他喜歡Keria。但「T1」是他的家——一輩子的家,永遠溫暖卻搖搖欲墜的家。這裡不是歐洲古堡,沒有城牆、沒有護城河,也不在易守難攻的地勢。但凡一點危機,都可能讓這個家瞬間瓦解。
憂心之餘,一股陌生的情緒撕扯著他的理智,痛斥著他的無能,同時也向Keria昔日的夥伴張牙舞爪。
當Keria說要「外出」時,他就有預感對方決定離開「T1」,只是不知道對方的目標如此明確。他多希望Keria不要離開據點,他不想再看見他失望的樣子。
「明明就會是假的,一定會撲空。」他喃喃自語。
他從未見過有任何人尋回自己的親友。末日裡,每一次分開都必須當作再也不會見面,更別提分開了大半輩子的人。
這時,李相赫拄著拐杖將門推開,看到面色凝重的李珉炯後,他關上門,緩緩坐上沙發。
「怎麼了?剛剛沒看到你去拿飯。」李相赫將手上的飯菜遞給李珉炯後,靠著沙發閉上眼睛。「這先給你吃。」
「我不餓,相赫哥你留著自己吃吧。」
李珉炯把碗遞回去時,仍未張開眼睛的李相赫像是有所預料般,抬起手拒絕他。
「吃吧,我知道你們今天『外出』,一定很累吧。不要餓到了。」
見李相赫如此堅決,李珉炯默默收下這份關心,快速扒了一口飯後,就將其擱置在桌上。
「所以你怎麼了?」
「……Keria問我願不願意陪他去找金赫奎。」李珉炯癱在沙發上說。
「那你怎麼回答?」
「我說:讓我想想。」
「是嗎?想得如何?」
「越想越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李珉炯嘆了一口長氣。
「你想跟他去的原因是什麼?」
李相赫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沉穩,不禁令李珉炯羨慕起來——如果自己也能一直這麼冷靜就好了。
「我以前答應過他,會和他一起去找金赫奎,但就算沒有這個約定……我也不敢讓他一個人去,我會擔心。」
「那你為什麼猶豫?」
「因為『T1』啊!」
李珉炯突然大喊,把李相赫嚇了一跳。李相赫疲憊的雙眼勉強張開,無奈地看向他,而李珉炯仍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我不能說離開就離開啊!這裡是我的家,我還是『外出』的主力!少了我一定會影響很多,我不能丟下你們!」
「珉炯啊,冷靜一點。」李相赫轉頭看向李珉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會丟下任何人,我們是家人,而家人不會拋棄彼此,對吧?」
李珉炯稍稍坐正,點了點頭。
「現在的『T1』並不是堅不可摧,但也沒有脆弱到少了幾個人就會坍塌。你對據點來說的確很重要,但你要知道,你自己以及你想做的事情也很重要。」
「但是……」
「而且啊,Keria對你來說不也很重要嗎?如果你真的答應過他,那就必須貫徹諾言。我認識的李珉炯不是個會食言的人,還是說你變了?」李相赫瞇起眼睛,像是在質疑李珉炯。
「我們去這一趟,可能就要分開很久,如果……」李珉炯不安地說。
「你們會活下來,我們也會。只要活著就會再相見。」李相赫斷然說道。
李珉炯低下頭,一語不發。李相赫同樣沉默,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該讓當事人自己去想清楚。
幾分鐘過去後,崔玄凖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份晚餐,向他們打招呼。
「珉炯也在啊,Keria有好一點嗎?」崔玄凖溫柔地問道。
「……嗯,好多了,謝謝玄凖哥。」李珉炯遲疑片刻後,微笑著回答。
「那就好,你們兩個都要多休息。一旦忙起來,你們都會忘記照顧自己。」
「好,我們會多休息。」
李珉炯仍然在笑,但崔玄凖明顯能看出對方的疲憊。當他想說什麼時,便看見李相赫阻止他的眼神。
「總之,我話就說到這,你慢慢想。」李相赫拍了拍李珉炯的大腿,還不忘叮嚀。「但是飯還是要記得吃。」
李珉炯點頭道別後,拿著晚餐離開辦公室,回到了房間內。這裡一片漆黑,毫無食慾的他隨手將晚餐扔到一旁,到浴室裡簡單梳洗。但在盥洗時,糾結的思緒也未曾停下。
然而,當他帶著滿腔煩躁走向床鋪,看到因惡夢而蜷縮身體的Keria時,原本如波濤翻湧的雜念,瞬間被撫平成毫無漣漪的水面。
自從和巨型殭屍戰鬥後,Keria便惡夢連連。他不但常說夢話,還會滿頭冷汗、翻來覆去。每晚看著這一切,李珉炯很是心疼,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直到某次,他震驚地看見睡夢中的Keria流著眼淚,虛弱地喊著「金赫奎」這名字,便立刻溫柔地擁抱安撫著Keria,希望盡自己微薄之力,讓Keria不再難受。
那時,Keria在朦朧之間問說:「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李珉炯不知道Keria是在對他說,還是對著金赫奎說,但他毫不猶豫回答:「我會一直陪著你。」
諸如此類的事情一再發生,李珉炯漸漸察覺,擁抱能讓Keria睡得安穩。自此之後,他每晚都會輕輕摟著剛入睡的Keria,一直到朝陽穿透窗戶將他曬醒,才趕緊鬆手,免得Keria發現任何異樣。畢竟,Keria從沒拜託他這麼做,他總是有種趁人之危的罪惡感。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多心了——Keria不但毫無察覺,似乎連自己做過惡夢都不記得。
李珉炯覺得這樣正好,他可以默默當個守護者,而Keria也不用在清醒時,再次被夢境折磨。
就在這時,Keria發出一聲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將李珉炯的注意力拉回現實。他緩緩爬上床,將Keria摟進懷裡。沒過多久,Keria的呼吸逐漸平穩,眉頭也舒展開來。他在回抱住李珉炯的同時,將臉埋進他的胸口,微微蹭了幾下。
李珉炯撫摸著他的頭,也將他抱得更緊,低聲重複著「沒事了」、「我在這裡」、「不用擔心」、「我不會走」等話。
這些話像是說給對方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正如同擁抱讓Keria不再惡夢連連,也讓他起床後不再頭痛。
其實,李珉炯從一開始,就想直接答應Keria,但是「T1」的成員——Gumayusi,不允許他如此果決。即使自始至終,他都深知,比起對方需要自己,他可能更需要對方。
就像是,在他沉沉睡去以前,沒再被煩躁的思緒纏身。
只是這次他並沒有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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