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之伴 The Last Duo - 第三十五章：跑步

Keria還是去晨跑了。

當線索都串起來時，他漸漸無法控制思緒，尤其聽見朴路晗說「我還記得在哪個據點遇到Deft」後，他便什麼也聽不進去。腦中的雜音嗡嗡作響，輕易蓋過了其他人的聲音。因此，他向大家點頭致意，緩緩地說：

「我去跑個步。」

一直以來，跑步總能讓Keria冷靜下來。

他便一直跑——跑到臉都脹紅，太陽穴的血管劇烈跳動，就像快炸開一樣；喉嚨乾到連呼吸都刺痛；腳跟發痛，使不上力，幾次差點扭到；拳頭不自覺地緊握，手掌被指甲掐出血痕；汗水比先前戰鬥還多，衣服很快濕透，被他隨手扔到路邊。

即便苦不堪言，他仍未停下腳步——直到手腳發軟，倒進巷子裡。

柏油路被太陽曬得滾燙，貼上路面的胸口像被無數根針刺著，但他虛弱到連翻身都做不到。他閉著雙眼急促喘息，不只胸口刺痛，小腿劇烈抽筋得讓人難熬，隨著呼吸紊亂，心情更是浮躁難平。

Keria不敢相信真的有金赫奎的消息。他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因為尋找金赫奎的這幾年，從來沒有所謂的「下一步」。

他已經習慣漫漫長夜，只因為未見過日出。

如今希望過於刺眼，令他害怕張開雙眼，看清眼前的路，因為他承受不起又一次失望。

想到這，他的眼眶阻擋不了滿溢的恐懼，劃過鼻樑向側邊流去，輕輕滴在地上。

「Keria。」

那聲音像風鈴般清脆乾淨。即便微弱，仍穿越了Keria如風暴般的思緒，被他清楚聽見。

只有一個人的聲音，能讓他有這種感覺。

Keria感覺到李珉炯跑到他身邊，扶住他後一把抱起。被輕柔抱起的瞬間，他急忙用手臂擦掉臉上的眼淚，不讓對方看見。

以公主抱的姿勢被抱著，太陽直曬著他的臉龐，逼得他闔上雙眼——但也正好，剛好不用回應對方的擔憂眼神。

「Keria，你怎麼了？」

「……我沒事……我可以……自己走。」

他沙啞、破碎的嗓音，輕而易舉地戳破了謊言。他知道李珉炯一定聽出來了，對方卻沒有多說，只是加大步伐往醫療所邁進。

但在抵達門口後，李珉炯忽然停下腳步，躊躇不前。片刻後，轉身將Keria帶回住所。

他把人輕輕放在床上，坐到床邊，接著將裝滿冷水的臉盆放在床頭櫃，浸濕毛巾擰乾，仔細地擦拭著Keria的身體，拭去汗水，最後再將冰涼的毛巾蓋在他身上。

Keria依舊閉著雙眼，絲毫不打算睜開，他不想要李珉炯過問，試圖了解他的想法。

「Keria，喝水吧。」李珉炯輕撫他的頭髮，托住他的後背，將水瓶遞到他的唇邊。「你缺水又中暑，需要補水。」

Keria先是一愣，才緩緩抬起手，扶住水瓶，小口小口地喝。過程中他不敢睜開眼，因為他覺得只要對上李珉炯的目光，就會得到源源不絕的關心。

但他心知肚明，這作法一點用也沒有，因為李珉炯總會找到時機關心他。

然而這次，李珉炯什麼也沒問，只是在他把水喝完後，又扶著他躺平，並重複替他擦拭，再敷上冷冰冰的毛巾。

這段沉默起初令Keria感到安心，但久了反而感到不對勁。於是，他在百般猶豫之下，開口問道：

「你不問我怎麼了嗎？」

語畢，他便聽見李珉炯清洗毛巾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問過了，你說沒事。」李珉炯的語氣溫柔平緩。「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然而，即使是再柔和的語氣，Keria還是從他的話感受到一絲不對勁。

當他還在思考要怎麼回應時，李珉炯又開口了：「Keria，我……算了，沒事。」

頓時，兩人陷入欲言又止的狀態，想說什麼卻都沒有開口。

最後隨著擰乾毛巾時，水珠落在臉盆水面上的聲音，李珉炯輕柔地說：「你也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叩、叩。

這時房門被敲響，李珉炯起身開門，印入眼簾的是嚴晟玄、朴路晗。

「Keria還好嗎？我看見你把他抱回來。」

「嗯，還可以。」李珉炯笑著點頭。「要進來嗎？順便幫我照顧一下他，我要去醫護所拿燙傷藥膏。」

「小個子燙傷了？」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倒在柏油路上。狀況說不上嚴重，但保險起見，還是擦個藥膏比較好。」李珉炯側過身，讓兩人進屋。「他應該是缺水加上中暑。櫃子裡有水瓶，如果可以，請幫我用毛巾擦拭他的身體，讓他稍微降溫。我先走了。」

不等兩人回應，李珉炯迅速關上門離去。兩人互看一眼，朴路晗才坐到床邊，嚴晟玄則站在一旁。

「你還好嗎？」朴路晗問。

「還好。」Keria低聲回應。

「騙鬼啊，小個子。你臉色看起來有夠差。」

「不要吵。」Keria惡狠狠地瞪向嚴晟玄。「你們兩個來幹嘛？」

「關心你。」朴路晗將毛巾敷上Keria的胸口。「從相赫哥想起來金赫奎是誰之後，你就很不對勁。」

「我現在沒事了。」

「我不這麼認為。」朴路晗看向他。「你在想什麼？」

Keria撇過頭，遲遲沒有回應。

「小個子，我的耐心有限。」嚴晟玄冷冷地說。「你想怎樣？」

一陣靜默後，Keria緩緩開口：「如果你們口中的Deft不是金赫奎怎麼辦？如果他又不見了怎麼辦？如果他死了怎麼辦？」

「這種事也要確認過才知道。」嚴晟玄淡然地說。

「我承受不起。」Keria語氣顫抖。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找了？」朴路晗平靜地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Keria拿起附近的水瓶，一口氣喝光。「我好害怕失望。」

「Keria，失望不比後悔可怕。」朴路晗輕輕地眨眼。「我知道這像大道理，但你也明白，現今殘存的人們都嚐過後悔的痛楚——那不是失望可以相提並論的。」

「可是……不光是這樣。李珉炯怎麼辦？」Keria慌張地說。

「什麼怎麼辦？」嚴晟玄困惑地瞇起雙眼。

「他答應我說要陪我去找金赫奎，但他把『T1』當作家。如果我真的離開這裡，就等於是逼迫他選擇『留下』或是『離開』，他沒必要承擔這些。」

「所以呢？那是他的問題啊！最後決定權又不在你手上，你在擔心什麼？」嚴晟玄毫不客氣地說。「如果你會怕，就偷偷離開啊。」

「晟玄哥，夠了，不要老是出些餿主意。」朴路晗瞪了嚴晟玄一眼，隨後看向Keria。「你跟他聊過了嗎？」

「……還沒……我不想說。」Keria聲音小到像是蚊子飛舞的聲音。

「如果你不和他討論，就永遠不會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說？」嚴晟玄不解地問。

「……不想說。」

「……我在對牛談琴嗎？」嚴晟玄無言地挑眉。「路晗你跟他談吧，我先回房間了。我受不了優柔寡斷的人，尤其連自己要什麼都不知道。」

話說完，嚴晟玄就離開房間。

「抱歉，他一早被我從床上挖起來，心情不太好。」朴路晗不好意思地說。

Keria眼神迷茫地盯著門口，搖了搖頭：「他說的對，是我在優柔寡斷。」

「那你要什麼時候和李珉炯談？」

Keria低下頭，沒有回應。

「Keria，你需要跟他談。」

「我知道，但是要怎麼開口？而且不論我們談得如何，結果都一樣，他仍會被迫做出選擇。」

「你怎麼知道他是『被迫』呢？」

「想也知道。」

「你可以百分之百保證嗎？」朴路晗笑著說。「答案是不能吧！你沒辦法猜出對方的真正的心意。你只能問啊，Keria。」

「可是……」Keria再次低下頭，不願意看向朴路晗。

朴路晗並不知道Keria如此抗拒和李珉炯溝通的原因，在他的想像中，李珉炯頂多苦惱一下，就會答應Keria了。直到看到眼前的人焦躁的表情，他才意識到什麼。

「……Keria，難不成你是因為怕被拒絕，才不敢問？」他有些疑惑地說。

「我？怎麼可能！你想多了！我怕被拒絕？當、當然沒有。只、只是怕他想太多，你也知道，他、他都會擔心太多事情。沒有啦，不可能！哈哈哈！」Keria激動地揮舞雙手，聲音越來越激動。

「好，我相信你，你不用這麼激動。」

「誰激動啊！」

「既然是我想多了，那就可以直接問李珉炯了吧？」他趁著Keria尚未冷靜，趕忙說道。「反正你不怕不是嗎？」

「欸，對欸，好像是——」

「那就這麼決定了，等你們討論好，我們再來商量下一步。」他拍了拍手，起身往門口走去。「總之，你們先好好聊聊吧——」

當朴路晗打開門，李珉炯正站在門外，右手停在半空，正要握住門把。

「要聊什麼？」李珉炯困惑地問。

「這個嘛……你就要問Keria了。」

語畢，朴路晗說完便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徒留不知所措的Keria和一臉困惑的李珉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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