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之伴 The Last Duo - 第三十二章：醫療所的辦公室

那天之後，李珉炯不再像可能會被拋下的寵物一樣，整天纏著Keria。

Keria對此鬆了一口氣……可能不只一口。

不只是因為自己不再被糾纏，更是因為他們的關係變得更緊密，親密得像是戰友，卻又比戰友更私密。

他沒辦法準確形容那份關係，因為那種感覺前所未有。但既然不是壞事，他也就沒再多想。

「Keria？」崔玄凖打斷了他的思緒。「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啊？啊！對不起，哥剛剛在說什麼？」

醫療所裡，Keria正在崔玄凖的辦公室看診。雖說是辦公室，但也不過是把雜物間清理乾淨，靠牆擺上一張鐵製小辦公桌和幾張椅子。

「我說，你身體復原得很快，再過幾天就可以正常行動了。」

聽到崔玄凖這麼說，Keria先是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最後小聲地問：

「那珉炯的傷呢？」

「你怎麼不直接問他？」

「因為他只會笑著說：我沒事、我很好。」Keria手撐著椅墊，聳肩無奈地說。

「說得也是。」崔玄凖完全能想像李珉炯說那兩句話的表情，便笑著對Keria說。「他跟你一樣，身體的狀況越來越好，現在也沒問題了。」

Keria點了點頭，接著問：「現在Oner的手還好嗎？」

「嗯……滿好的，那小子的身體好得很快，非常快。目前只剩下打石膏的手還沒完全康復。」

「石膏還要包多久啊？」

「正常來說，還有兩個月。」崔玄凖頓了一下，才問。「怎麼了嗎？」

「沒有，我是好奇。謝謝玄凖哥，那我也先走了，拜拜。」

即便Keria說得輕鬆，崔玄凖仍從他眼神裡察覺到憂慮。他剛想追問，辦公室的門卻已迅速闔上，只來得及匆忙叮囑一句：

「嗯，拜拜，不要太勉強自己啊！」

當門關上，他嘆了口氣，拿出好幾疊的文件，上面記載著醫護用品的庫存表與使用紀錄。從數據來看，「T1」的消耗狀況已逐漸趨於平穩。雖然庫存稱不上充足，但至少在未來幾個月內，不必太過擔心短缺問題。

多虧了Keria和李珉炯引走變種殭屍，那天戰鬥的損耗被壓到最低，幾乎無人傷亡，因此醫療物資的消耗也微乎其微。

在那場戰役中，整個據點裡面除了那兩人以外，只有一個傷勢比較嚴重的成員——他自己。

當時落下圍牆的衝擊，讓他的頭、胸口、手臂痛了好幾天，幸虧沒有骨折、內出血，堪稱奇蹟，連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天選之人。

「要不是對運動一點也不擅長，我也在最前線當外出者了。」崔玄凖一邊看著資料，一邊喃喃自語。「但這樣，『T1』就少了一個醫護人員，還是算了，待在後頭還是比較符合我的性格。」

這時，辦公室的門「碰」地一聲被推開，他立刻警覺地站起來，手中的資料也撒了一地。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他立刻披上剛脫下沒多久的白袍，急迫地問。

但下一秒，當他看到來人的表情後，無言地坐回椅上，把白袍丟到一旁。

「玄凖哥，我快被煩死了，救我。」文炫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還不忘把門隨手關上。

「幹嘛？等等，我不管你想說什麼，給我把地上的紙撿起來，會弄掉都是因為你」崔玄凖面無表情的推了推眼鏡。

「怎麼可以指揮傷患？」文炫竣微微地揮動了自己包著石膏的手。

「我沒看過這麼活蹦亂跳的傷患。而且你活該，自己撿起來。」他無視對方的抱怨，指著地上說。「我說過好幾次了，不准突然打開辦公室的門！每次門會這樣被推開，都是出了大事，需要我立刻出面救治！你想把我嚇死啊！」

看著崔玄凖略帶不悅的神情，文炫竣默默彎腰將地上的紙張撿起，整理好後，完整地遞給了他。

「對不起……」文炫竣低下頭小聲地說。

「我接受你的道歉。」看著對方知錯，他也沒那麼生氣，語氣變得溫和，搓了搓文炫竣的毛躁頭髮。「所以呢？你原本想說什麼？」

「李珉炯那傢伙啦！」文炫竣氣憤地說。「他現在整個超怪！就好像被下了蠱，大部分時候看起來很正常，可是偶爾就會突然發呆。那種時候不管跟他說什麼，他都聽不見，真的超扯！」

「就這樣？聽起來還好啊。」

「哪有還好！哥，你看那傢伙平常那麼ㄍㄧㄥ，怎麼可能會一直露出那種無神的樣子給我們看？肯定是遇到什麼事情！」

「你幹嘛在乎這個？你平常根本懶得理他吧？」

「因為他還會常常會叫住我，說要問問題，結果又欲言又止，最後只會搖頭嘆氣說算了。」文炫竣越講越激動。「不是，他到底想幹嘛？那傢伙真的好怪，我快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扁他。」

「是嗎？記得不要用打石膏的手就好。」崔玄凖目光仍落在手上的資料上，正事纏身，他懶得理會文炫竣。但心裡又有點軟，不想趕走這個無處訴苦的弟弟。

自從那天文炫竣在他面前哭了之後，就三不五時跑來找他訴苦。雖說被弟弟依賴的感覺不差，但文炫竣實在鬧得像個小孩。

他無言地看著文炫竣吵鬧，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哥，你有在聽我說嗎？他跟Keria的相處也很怪啦……」

「有、有、有，我有在聽。對了，你包石膏的手還會痛嗎？」

「不會，哥你上次不是檢查過了嗎？」

「有啊，但今天Keria問了你的狀況，所以想再確認一下。」

「他幹嘛要問？」

「關心你吧。你住院時，他不也是常常來看你嗎？」

「說得也是。」

「既然你話都說完了，可以走了吧？」

「哥都趕我走……」文炫竣哭喪著臉說。

「對，我要忙！快走！」崔玄凖無視他的表情，起身把人推到門外。

等房間終於安靜下來，他坐回座位繼續埋首文件。

然而過不久，門又慢慢開了，一張戴著眼鏡的臉偷偷探進來，環視一圈後，與他眼神正面撞上。

「珉炯，怎麼了嗎？」崔玄凖困惑地問。「受傷了嗎？」

「……沒有。」李珉炯的神情恍惚、空洞，正如同文炫竣所說。

崔玄凖愣了一下，才說：「你在找Keria的話，他前一段時間離開了。」

李珉炯的眼神亮起，像聽到關鍵字的寵物，瞬間神采奕奕，但下一秒又黯淡下去。

「沒有，我知道他今天有來找哥看診，他有跟我說。」

「如果你都知道了，那你來這裡做什麼？」崔玄凖困惑的望向他。「你也沒受傷……還是生病了？」

聽到這句話，李珉炯慢慢把門關上，坐到椅子上，疲憊地說：「可能生病了……我也不知道……」

崔玄凖立刻戴上口罩，摸了摸他的額頭，再用壓舌棒與聽診器仔細檢查。

「看起來都沒問題，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身體有點使不上力，戰鬥時還好，但平常總是很疲累，心裡也會有種悶悶的感覺。」

「中暑了？最近太陽很強。」

李珉炯搖搖頭：「那感覺都是一陣一陣的。」

「你最近睡醒還會頭痛嗎？最近你都沒來找我拿藥了。」

這才讓崔玄凖意識到，李珉炯已經很久沒有因頭痛來看診。這讓他很是意外，因為李珉炯是個頭痛慣犯，頻率高到每兩、三天就會看到他哀號，甚至有幾次痛到李珉炯不得不放棄當天的「外出」。

「不會了，忘記跟你說，自從Keria會在睡前幫我按摩頭部之後，我就沒有再頭痛過了。」李珉炯搖了搖頭。

「他每天都幫你按摩？」

「對啊，之前都會，只是這陣子都沒有。自從我們一起住之後，我就沒再頭痛了。」李珉炯呆愣地說。話到一半，臉上閃過一抹紅暈，自己卻渾然未覺。「哥……我不只不會頭痛，睡得也比以前好，我卻不知道為什麼。」

「Keria該不會自己抓藥給你吃吧？」崔玄凖腦中唯一浮現的，是安眠藥之類的可能性。

「沒有，我們只是會……」

……會相擁入睡。

李珉炯腦海浮現出畫面：有時Keria抱著他睡，有時是他抱著Keria，而更多時候，他們是彼此相擁。他想起Keria睡著時的模樣——長長的睫毛、小巧的嘴唇，還有那顆讓他目光無法移開的眼角痣。

只有在那樣的時候，Keria才不會因為他灼熱的注視而別開清秀的臉龐。

「珉炯？」

崔玄凖輕輕呼喚一聲，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啊抱歉，我走神了……」

「沒關係。」崔玄凖淡淡一笑，語氣平穩。「就算想不出原因也無妨，反正這是好事。至於你現在的狀況，既然不是受傷，也不像是生病，我倒覺得……可能跟情緒有關。」

「情緒？」

「是啊。如果長期壓抑不好的情緒，給自己過多壓力，最後反而會影響身體。」

「我……不知道。」

「那最近有什麼事讓你很困擾嗎？」

崔玄凖嘆了口氣，他沒想到診療範圍會從肉體外傷，延伸到心理諮商。

「我……」李珉炯低下頭思索，看起來很是苦惱。一小段時間後，他才慢慢抬頭，左顧右盼，小聲地說。「那個……我等等說的事，玄凖哥你不能跟別人說……」

「好，我答應你，我誰都不會說。」即便疑惑，崔玄凖還是答應下來。

「我……好像……有喜歡的人了。」李珉炯的聲音微弱的像是蚊子振翅的聲音，但崔玄凖仍聽得一清二楚。

「真的嗎？」他詫異地說。兩人認識多年，他卻從未聽過李珉炯喜歡任何人。「我可以問是誰嗎？」

「啊！呃！先、先不要！我之後找時間說！」李珉炯慌亂地揮著手。

「好，有喜歡的人很好啊！」他不自覺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在這殘酷的世界裡，能有喜歡的人，本就難能可貴。「那你在擔心什麼呢？」

「我覺得自己很奇怪，我從來沒有對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我。」

「喜歡一個人怎麼會奇怪？」崔玄凖的語氣溫柔而堅定，讓李珉炯躁動的心慢慢緩了下來。「只要你真心誠意的交流，就算結果不盡人意，這段過程也不會讓你後悔。」

「可是……」

「珉炯啊，我們現在活在一個殘酷的世界，生離死別都是常有的事。很多事情如果不馬上做，可能就會錯過一輩子。順著自己的心吧。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就多做些什麼，讓對方知道你的心意！」崔玄凖淡淡的笑了一下。「這才是你們這個年紀該有的體驗。」

「玄凖哥，你的話聽起來好老派，你明明也才大我們兩歲。」李珉炯苦笑地說，但還是點了點頭。「我會好好想的，謝謝你。」

「不會。」崔玄凖看著李珉炯起身時，忽然又開口。「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他長什麼樣子？是哪種型的？可愛的？漂亮的？」

李珉炯愣了一下，瞬間滿臉通紅，丟下一句「可愛！」就像逃命似的衝出了辦公室。

崔玄凖笑著摘下口罩，放到一旁，腦中迅速飄過幾個李珉炯可能會喜歡的據點對象後，隨即又投入核對資料的工作。

不過這份專注很快被打斷。先是朴義真突然闖進辦公室，興高采烈地炫耀起他身上全新的紅色護目鏡和綠色漁夫帽，說是其他「外出者」替他找到的。直到聽到崔玄凖不情不願的稱讚後，他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過沒多久，又輪到嚴晟玄急匆匆地拉著朴路晗闖進來，驚慌失措地喊著「路晗受傷了！很嚴重！」彷彿對方命在旦夕。但在傷患本人無奈的解釋下才知道，所謂的「重傷」，不過是手指被刀子劃出一道淺淺的小傷口，全是嚴晟玄自己小題大作。

他最後只用一片OK繃就把人打發了。

待辦公室再度恢復安靜，時間也悄然流逝。片刻的寧靜讓他的效率倍增，直到有人前來敲門，告知晚餐已經準備好，他才驚覺外頭天色已近黃昏。

「今天不知道吹什麼風，每個人都跑來辦公室。」崔玄凖閉著眼睛，伸著懶腰，舒緩被文書作業折騰了一天的肩膀和後背。「害得我工作進度都慢下來了。」

「所以這裡並不歡迎我？」

一道沉穩又溫柔的聲音在辦公室響起，嚇得他睜開眼睛。

李相赫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正拿著一本書，而拐杖則靠著牆。

「相赫哥，你怎麼在這！」他驚訝地說。「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在嚴晟玄走後沒多久。原本是想跟你討論事情，但看到你很認真，就沒有打擾你了。」

「哥，你可以叫我的。你那麼忙！怎麼可以花時間等我！」崔玄凖雙手插腰，不悅的說。

「沒事的，今天剛好沒有事情，大家都幫了我很多忙。」

「真的嗎？」崔玄凖狐疑地說。但轉念一想，對方可是全據點公認的工作狂，便收起了懷疑。「好吧，沒事就好。」

「玄凖不想要我出現嗎？」李相赫闔上書，笑著望向崔玄凖。頓時，讓他耳根子一紅。

他為了掩飾臉上的紅暈，披上白袍，在李相赫面前蹲下，白袍下擺垂落，輕輕拂過地面。

「哥是來看診的嗎？腳會痛？」

「有一點，吃藥後就會好很多。就算沒吃藥，也不會像以前一樣那般劇痛。」

「還是要記得吃藥喔，還需要我開藥嗎？」

「我還沒吃完呢。」

李相赫的眼睛又細又長，銳利和慵懶常常同時交織在其中。

崔玄凖總覺得，自己無法與這樣的眼神對視太久。

「那哥來找我幹嘛？」

「我想看看你。」

李相赫的語氣一如往常冷靜，卻不冷漠，能讓人感受到關心，卻又不像在探詢隱私。

崔玄凖同樣也不覺得自己能夠一直聽到這種聲音。

他故作鎮定地回：「那你現在看到了。」

李相赫莞爾一笑，撐著椅子扶手起身，崔玄凖立刻伸手抱住他，讓對方將重量壓在自己的身上。

「要起來也不先說一聲，我才能幫你拿拐杖啊。」他擔憂的說。

「我是要起來沒錯，但又不是要走。」

李相赫嘴角勾起一抹少見的調皮笑容——除了崔玄凖以外，這表情幾乎沒人見過。

「如果我不這樣做，你怎麼會願意抱住我呢？」他靠在崔玄凖耳邊輕聲地說。

崔玄凖的臉瞬間脹紅，將臉深埋在李相赫肩頭，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的神情。殊不知，他滾燙的臉頰貼上李相赫的肌膚時，早已將他此刻的心情無聲洩露。

兩人靜靜相擁，誰也沒有說話。直到門被再次敲響，他們才依依不捨地鬆開雙手，並肩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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