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輕輕握著對方的手,良久,覺得應該夠了但心裡又偷偷想繼續,直到身邊突然響起了像警報一樣的「叭叭」聲。明河立刻跳起身,拉開一片「牆身」,裡面原來藏了一部小型傳菜升降機;明河打開升降機門,小心翼翼取出一個鍋,放在餐枱的卡式爐上。她掀開鍋蓋,裡面鋪滿了厚厚的肉片。明河把鍋蓋重新蓋上,開火,並在升降機旁的洗手盆快速洗了手。升降機回到廚房之後,又傳來12碟彩色繽紛的配菜、飯饌和調味品。明河排列好碟子,示意書雅先吃。
書雅一邊欣賞明河處理食物時的儀式,一邊拿起金屬筷子,有點笨拙地夾起一撮菠菜放到自己的小盤子裡。
書雅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不忘讚嘆。
明河拿起手機,打了個短訊。
沒多久,升降機又傳來「警報」,原來是一個碟子上放了兩套刀叉。明河把其中一套刀叉遞給書雅。
書雅沒想到醫師竟留意到她的右手手指仍不夠靈活,眼眶不禁又紅了。
肉片鍋很快就開始冒煙,傳來誘人的香氣。明河夾起一片肉,用刀叉切細,放到生菜葉上,加入泡菜和蒜子、辣醬,再小心包成一口大小的菜包肉(보쌈),才放到書雅的盤子裡。
書雅專注地看著明河的手。那些修長的手指,正熟練地切肉、包裹,在在暗示著當天醫師就是這樣為自己切除一邊卵巢,又利落地清除了另一邊卵巢的BOT。這樣想的確有點噁心,但書雅卻覺得自己與那雙手之間,產生了某種奇妙的連結。
與此同時,明河也在偷偷觀察書雅,默默欣賞她拿刀叉的方式、把食物送入口中的角度、咀嚼與喝水的姿態,還有擦嘴時的小動作,全都優雅得體到令她失語無言。那個晚上的情境又再重現心頭——穿著禮服的權書雅,一舉手一投足,都是完美無暇。
——外交官⋯⋯
然而,她突然好想對著此間一身便服的權書雅說:其實我不介意你吃到滿臉都是辣椒醬⋯⋯
明河多包了幾個보쌈,自己就開始開懷大嚼。她拿起最大塊的菜葉,放上兩片厚厚的肉,再夾著一大堆配菜和辣醬,豪氣地咬了一大口,然後豎起姆指,不斷點頭。
坐在對面的書雅禁不住笑了——醫師的吃相就像個孩子;雙手拿著菜包吃得很快,嘴角都沾滿了紅紅的辣椒醬。她抽了兩張紙巾給明河,笑道:「你和載敏一樣,看到食物就忘形了——很可愛呢!」
明河急忙清理自己,邊把剩下的食物塞進嘴裡,邊快速咀嚼吞下,才道:「職業病——我再給你弄多幾個보쌈?」
書雅搖搖頭:「我飽了。」但見到明河深深吸了一口氣,(又來教訓人啦!)便立刻改口:「可以再吃多兩個——讓我自己來。」說著,立即起身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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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兩人開始慢下來,一邊閒聊,一邊用自己覺得舒適的方式和節奏,把食物一點一點地KO,哪怕被醬汁濺得滿手滿臉;然後合力清理餐桌。一切都來得那樣自然,尤如집밥(家常便飯,直譯是家飯),沒有要維持的形象、沒有擔心會得罪的人、沒有需要奉承的對象⋯⋯
幫忙收拾碗筷時,書雅竟發現無法從記憶中找到這種單純、自在的집밥時光。小時候,每一頓飯都要仰人鼻息;即使在恩師家中,她仍然很努力地扮演一個有教養的乖孩子。遇到金勝昊之後,她更沒有一天不是走在懸崖邊緣,尤其是那些嚴謹的社交和政治晚宴。即使與敏知一起的日子,也無法完全擺脫焦慮與不安。
送走了骯髒的杯盤碗碟,不久,升降機又「叭叭」作響,傳來兩碗甜茶。那一刻,書雅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
就在這時,明河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個令人難以猜透的笑容:「今晚,我很想做一件事。我從沒想過人生中會有這個機會,你容許嗎?」
書雅眨眨眼,想說甚麼,卻只是點點頭。
明河便走到一列木櫃前,穿上一條看去很複雜的肩帶,再蹲下,從一個長方型箱子中取出一支中音色士風,扣在肩帶的鉤環上。她緩緩站起,舔舔嘴唇,聲音很輕,有點不確定:「今晚,我想只為你一個人演奏。」
在那棟社區舊房子的二樓,那個陳設簡陋的空間,只有黑白色隔音壁和LED燈,一身連帽衛衣和牛仔褲打扮的樂手,開始吹奏那一晚在星光熠熠的大學籌款晚宴上演出過的曲子。而坐著的,如今已不再是夫人,只穿著素淡的毛衣和長褲,不施脂粉,吃盡人間煙火。
明河閉上眼睛,看到漢江上冉冉而下的夕陽,河水上金光粼粼。她正身處疾行的列車上,被搖曳的金光灑了滿臉。她很想慢下來,讓她細看這燦爛得令人窒息的光景,車速卻是那麼快,還在想著,已經轟隆地進入了隧道。她唯有坐下,靜靜等待。突然,列車載著她,衝進了富麗堂皇的舞會大廳,華麗的水晶吊燈與轉動的鏡球互相輝映,讓她沐浴在一室璀璨中。然後,她見到那襲紅色晚禮服,草莓香氣撲鼻;晚禮服的主人對她嫣然一笑,剎間所有色彩都變成黑白。列車繼續前行,直到終站。她環望群山,走進了林中的古剎佛寺⋯⋯
樂曲就在平靜無求的雰圍氣中結束。
到明河重新張開眼睛,眼前的書雅正怔怔的望著她,臉上留著仍未乾透的淚痕。
她走到她跟前:「你現在記起我了嗎?」
書雅仰起頭,認真地看了一會,才道:「那晚你沒有戴眼鏡。」說著,伸出手臂,明河彷彿知道書雅的心意,便單膝跪下,讓書雅摘下她的眼鏡。
書雅看了一會,才把眼鏡放回明河的耳廓上,拉起她坐到身旁的椅子:「你是晚宴上唯一的亮點,我過去跟你握手,並不是基於禮儀,而是你吹得實在太好——我聽過不少玩爵士樂的韓國人,都當藍調是Kpop,就只聽過你奏出了當中的憂鬱和寂寞。」
明河的臉刷的一下紅了,遲緩了片刻才道:「我一直無法忘記你那身紅色晚禮服。當你看進我的眼睛時,我以為我要暈倒了。」
書雅失笑:「可惜我已經把那些阿姨整理出來的晚禮服全都送給她們賣掉。」
明河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那晚和你握手之後,我過了很久也捨不得洗手。之後還下意識一直在尋找那種草莓香味⋯⋯」
書雅心頭湧上一陣暖和:「所以你就在診室裡放滿草莓糖果?」
明河點點頭。
書雅長長嘆了口氣:「我確是花了很多時間和心機,努力令自己襯得起上流社會,但我一點也不快樂,那種虛偽⋯⋯一切都只是表演——我是一個好演員,對嗎?」
「外交官。」明河脫口而出。
「外交官?」書雅有點詫異:「我的暱稱?」
明河再點點頭。
書雅又失笑:「這暱稱很不錯呢。如果讓我自己來改,我應該叫『罪人』才對。我為了貪戀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過去犯過幾多錯,傷害過幾多人——網上那些人對我的批評,我都無法否認。」
「噓⋯⋯」明河眉頭輕蹙,把食指放在書雅嘴唇上:「不要說這話,你剛剛才答應我,會為我好好過活。」
書雅垂下眼:「我前生究竟做了甚麼好事,才會在今生遇到你?我這種罪人,根本不配有人對我好。」
明河吸了一口氣,放下色士風,再次單膝跪到書雅跟前:「你好好聽著。我們都是成年人,怎可能像兒童那樣純潔?我過去也犯過不少錯,明知身為醫師跟病人談戀愛,是毫無迴旋餘地的專業失德,我也會受不住誘惑。最初都只是點到即止,玩玩捉迷藏遊戲,直到遇上一個來真的,雖然只維持了一星期,卻被對方纏擾了三個月。我不得不辭職,逃回首爾——我家鄉在慶尚南道。還有⋯⋯」明河遲疑了一會,才繼續:「敏知被送到急症室那晚,其實我沒有在當值,也不是急症室醫生,只是下班時經過見到你,便決定以私人時間優先處理和你有關的症——雖然醫院並沒有這方面的規限⋯⋯」
書雅有點詫異,卻沒有回應,只是深深看進明河雙眼。四目交投,當中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直至過了很久,明河才終於開口:「但現在⋯⋯」
書雅把手輕輕放到明河臉頰上,決定代她完成句子:「我們是鄰居。」說著,她用指尖攀住明河的後頸,俯身吻那厚而有力的嘴唇。這個吻,比起她們的沉默,綿延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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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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