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症室的當值醫師發現,剛剛因跌傷入院的病人出現異常性陰道出血,一查紀錄,便立刻傳呼姜明河醫師。
明河收到通知時正開始吃晚飯,本來還不太在意;然後恩純再傳來「外交官來了」的訊息,讓她差點被湯嗆到。這可能是她人生第一次為了去見病人,連一口都沒多吃就放棄一頓飯。
病床上的權書雅面無血色,眼神惴惴不安。她身上插著靜脈注射滴注管,還駁著一堆連著生命體徵監測儀的電線。明河匆匆看了儀器上的讀數,便向當值醫師了解情況,然後與在場的骨科醫師金善熙打個招呼。
掌握了主要資料,明河便走到書雅床邊,用比平時更溫柔的語氣道:「書雅氏,你還好嗎?」
見到明河,書雅的眼神有了光彩。她掀動嘴唇,聲音卻細不可聞。
明河便彎下腰,將耳朵湊近書雅唇邊。
「手機⋯⋯」
「在背包裡嗎?」明河邊問邊望望四周,看護師便立刻遞來書雅的背包。
明河找到了手機,便問:「要聯繫誰嗎?」
「6⋯⋯」書雅做了個嘴形。
「速撥6號?」
書雅點點頭。
明河打開皮套,發現玻璃出現了隱隱的裂痕,她小心翼翼地遞給書雅解鎖,然後開電話APP按速撥鍵 #6。屏幕顯示「瑞允—助教」。
「要聯絡你的助教?」明河問。
書雅又點點頭。
這讓明河有些意外——她原以為書雅會想聯絡丈夫。
「老師?怎麼了?」電話那頭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呃⋯⋯我是姜明河醫師,權博士的主診醫師。」
「呀!權博士出事了嗎?」
「請稍等⋯⋯」明河望向善熙,善熙便接過手機,並且開啟擴音功能。
「你好,我是金善熙醫師,也是權博士的主診醫師。權博士在家裡發生了意外,現在醫院中。」
「天啊!嚴重嗎?需要我做甚麼呢?」瑞允的語氣有點慌張。
兩位醫師同時望向書雅,書雅便讓明河再次湊近她的嘴邊:「明天⋯⋯取消。」
「明天的課需要取消。」明河一邊對著手機說,一邊注視著書雅的反應:「麻煩你通知學生。」
書雅感激地點頭。
「沒問題。我馬上給同學發電郵。權博士的情況嚴重嗎?我需要一併通知其他班的學生嗎?要替博士請假嗎?」
善熙也不等書雅反應,便立即回答:「都需要。她的情況嚴重,恐怕得休息至少一週,麻煩你了。」
明河的表情有點詫異,但善熙卻沒有理她。一掛斷電話,便把剛拍好的X光片夾上燈箱,準備先向明河說明情況。
「左肩鎖骨中段移位性骨折——」
明河立即抬手示意善熙暫停:「善熙啊,我想權博士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情況。」
「是的,前輩。」善熙向書雅抱歉地笑笑,才繼續說:「你左鎖骨中間部位折斷,骨頭折斷後有輕微移位,需要手術較正;幸好沒有刺穿皮肉,但仍算嚴重。傳統的保守治療,即是俗稱打石膏,在這種情況並不適用。因為不僅會拖長癒合時間,還會造成持續疼痛、畸形癒合,例如骨頭變形縮短等等,甚至影響肩部的長期功能⋯⋯連選擇衣服,也變得很有限制。」
書雅點點頭,眼神充滿了傷感。
明河微微瞇起眼——穿著鮮紅露肩禮服的權書雅,不知怎地不斷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想著,她便說:「金醫師是本院最好的骨科醫師,這方面你不用擔心。疤痕的問題,可以之後用整形手術處理。」
書雅勉力拉起一邊嘴角。
明河便望向善熙:「善熙,你繼續吧。」
善熙點點頭,換上另一張X光片,用筆尖在一堆小骨頭影像上打圈:「右手手腕拉傷。沒有骨折,但有幾條韌帶撕裂,屬於中度拉傷;不過,你看看這裡,部分腕骨有移位跡象。當然,我們可以採用保守治療,單靠固定——所謂的RICE治療法,即是休息、冰敷、加壓和抬高。但同樣,我建議做手術,因為在你的情況,這種治療需要較長時間,你的左肩已無法運作一段時期,如果連右手也長時間不能動,對你身心都會是一種折磨。兩個手術一起做,原則上,麻醉藥過後就可以出院,雖然,我仍建議你多留一、兩晚,因為⋯⋯」
善熙便望望明河,明河立即開口:「書雅氏,你正值經期嗎?」
書雅搖搖頭。
「那麼,」明河又用那種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說:「你有異常性陰道出血,我擔心是這次摔倒,引至了一些腫瘤破裂——善熙,權博士的下半身有受傷嗎?」
善熙搖搖頭:「只有落地衝擊造成的瘀青——摔倒和腫瘤破裂有關嗎?」
明河沒有回答,只是向書雅淡淡說:「那麼,我們今晚就做檢查,可以嗎?」
書雅嘆了口氣,點點頭。
「那麼,如果需要做手術的話,你留院的時間就不止兩、三天了,你可以嗎?」
書雅合上眼,點點頭。
明河便轉向善熙:「你決定了手術時間嗎?如果可以做聯合手術,對病人的影響會較小。我要盡快給權博士物色一位好的外科醫師,或許,你可以幫忙?」
善熙不解:「明天中午——但前輩,你為何不親自操刀?你的技術可是遠近馳名啊。」
明河不答,只是吩咐看護師:「準備經陰道超音波 (transvaginal ultrasound)。」
然後,她走到書雅右側,打開手機燈仔細檢查——右手腫得像顆球,手腕上有橢圓形瘀青,看起來很可疑。於是,她望向善熙揚揚手機:「可以嗎?」
「當然!」善熙點點頭。她怎會不知道這位前輩是個鑑證科學的狂熱粉絲?
這時,兩位看護師推著超聲波機進來,要為接下來的檢查進行一連串準備工作,並請兩位醫師先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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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醫師見沒有甚麼急症,便決定霸佔一間診療室繼續話題。
「前輩,你發現了甚麼?」關上門,善熙便急不及待的問。
「這肯定不是意外。」明河搖搖頭:「她在家摔下樓梯會令左邊鎖骨骨折已經夠離奇;但為何右手手腕會傷成這樣?」
善熙點點頭:「通常失足在樓梯跌倒,力度是向下的,傷者會因為撞到梯級和欄杆而造成多處鈍性創傷甚至骨折。」
「就是這樣!病人只有鎖骨斷裂,代表她是直接從高處向前飛墜到地上,途中沒有撞到階梯。」
善熙又點點頭:「我突然想起曾處理過類似案例。那是一樁單車意外。目擊者說,傷者的單車撞上前車,整個人像炮彈那樣向前飛出幾公尺,側肩著地導致鎖骨骨折。」說著,用手比劃拋物線模擬墜落軌跡。
明河語氣肯定地揮揮拳:「所以,她不是失足跌倒滾下樓梯,更有可能是被一股自後向前推,或從側下方拉的外力拖下去。」
善熙眨眨眼:「但右手呢?右手的傷勢幾乎可以肯定並非由撞擊而成。難道有人捉著她右手把她拉下樓?即使是這樣,也不會傷成那個樣子。」
明河沒說甚麼,便緊緊抓住善熙的手腕,鬆手後,腕上隱約可見剛才的指痕。她接著打開手機照片,對比書雅手腕的瘀青處:「這種橢圓形瘀青的確是指痕,極有可能是由強而有力的箍抓所造成——但那會是誰的指痕呢?」
善熙低頭沉吟了片刻,最後,年輕的醫師還是謹慎地道:「邏輯成立,但跌傷的成因可能比你想像中複雜,我們不能把這推斷寫進報告裡的。」
明河聳聳肩:「所以家暴犯總是能逍遙法外。」
「你怎能一口咬定那是家暴呢?」善熙嘆了口氣:「前輩,過度解讀是專業大忌啊。」說著,便轉身推門離去。
善熙說的沒錯,但明河仍是不甘心——現在或許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但想到有人蓄意傷害權書雅,不知怎地,讓她特別難受。那人是她丈夫嗎?為甚麼?他們明明是模範夫妻——除非,一切都是演戲。
還有她的聲音。那叫心因性失聲症。明河推開眼鏡揉揉眼睛——小時候,父親經常在外面喝醉酒,回家就對母親動粗,母親有時就會無端失聲。最令她無法釋懷的,是當父親遷怒於他們幾兄弟姊妹,母親就會把他們趕出門,自己一人獨自面對⋯⋯
但那時,父母是底層沒文化的人。她當然明白暴力無分階級,但權書雅兩夫妻至少都是知識分子⋯⋯
明河想著,感到有點無法呼吸而開始大力吸氣,心臟跳得很快、有輕微頭暈⋯⋯
她即時察覺了——不要現在發作!她心裡大喊,立刻調整呼吸使自己放鬆,並決定離開診療室去尋找協助過書雅的救護員來問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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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在第一稿的構思裡,書雅的意外造成了盆骨裂傷。我把初稿傳給C醫生過目,她立刻回信,懇請我對書雅仁慈些——盆骨裂傷可以是非常嚴重和痛苦 (traumatic) 的,尤其在年輕人身上,很少會因為單純跌倒而造成。她建議我改成較常見且易癒合的鎖骨骨折。我從善如流的修改了。再次深深感謝C醫生的大力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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