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脇商店 - 對峙

離開學校，太陽已經下山，書雅致電金勝昊，發現他竟然在家。她便匆忙趕回家，踢掉鞋子就直奔上他的書房。

他正背向著門口，在電腦上工作。

書雅剛想伸手敲門，卻不由自主地退縮了。

曾經何時，這個寬厚的肩膀給她帶來溫暖和安全感，但從何時開始，這種感覺卻變成了厭惡和恐懼？

但她已告訴他她有要事找他，唯有硬著頭皮敲門。

「甚麼事？」他問，沒有回頭。

「我需要跟你談談。」

「說。」

她深深吸了口氣：「你認識張智宇？」

「她是協會的兼職員工。」

「她是我的學生。」

「哈！」他轉頭看她，冷笑一聲，目光如炬：「所以呢？」

「請你別再⋯⋯騷擾她。」她輕聲說，不敢直視：「她才19歲（韓國年齡，下同）。」

「你在說甚麼？」

「她⋯⋯」

「她跟你說了甚麼？」

「你⋯⋯」書雅吞了吞口水，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你性騷擾她。」

勝昊大笑：「權博士，你真的相信這種鬼話？」

她皺起眉頭。他在羞辱她。

「是，我相信。智宇是個好孩子。」

他突然站起身。

「你真的很喜歡『好孩子』，不是嗎？」他向前一步，把巨大的身軀壓向她，她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甚麼意思？」

「好吧，我承認我喜歡張智宇。她也喜歡我。這有甚麼問題？」

她對他的直白感到震驚。

「但你已經結了婚⋯⋯她才19歲⋯⋯」

他又向前一步，將書雅逼到書架前。他記得清楚，當年她20歲，他也已結了婚。

「至少她滿了19歲。」他露出狡猾的笑容：「但你呢？你自己呢？」

書雅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睛睜得老大，喉嚨彷彿被狂跳的心臟卡住，無法呼吸。

「你⋯⋯甚麼⋯⋯意思？」她腦中突然一片空白，聲音也變得沙啞。

「我說的是那個『好孩子』，當時她幾歲？16？17？你敢說你從未跟她上過床？我肯定她那時絕對未成年！我從不知道你有戀童癖——而且還是同性戀！」

她感到雙腿發軟，開始顫抖。

「不是⋯⋯沒有⋯⋯你⋯⋯」

勝昊冷笑：「我甚麼？我怎樣知道？我才不會花錢去監視你，是你租的那個舞蹈室，恰巧佈滿了我的線眼。」

書雅無法回應，憤怒的眼淚奪眶而出。

「不要以為你自己很清高。你是同性戀戀童癖，我還娶了這樣的老婆，我才是受害者啊！」勝昊捉著書雅纖細的下顎，把臉湊近她：「我告訴你，從來沒有女人夠膽背叛我；但我一直不拆穿你，只因為我需要一個體面的老婆。本來舞者就夠了，但你不能再跳舞，那不是我的錯，對吧？所以我讓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只要你拿到我需要的學位。但在你當上權博士之後，我當然就要奪回我的領土，在上面重新插上我的旗幟！」

書雅呆了一呆，花了好幾秒才明白他在說甚麼——剎間，之前一直解不通的真相，突然血淋淋地攤在她面前。她感到眼前發黑，氣若柔絲：「你是說你故意讓我懷孕？」

勝昊只是笑。書雅便用盡一切氣力，甩了他一記耳光。

「你竟敢！」他怒吼；箭速鬆開她的下顎，隨即抓住她的手腕。

她尖叫：「你怎能這樣對我？我受傷後你對我不聞不問，繼續在外拈花惹草；只有在人前才假裝體貼。你有來醫院看過我嗎？我無法走路時你有幫過我嗎？我生載敏時你在哪裡？你知道我差點死在產房嗎？」

他冷冷道：「我支付了所有醫療費用，請了看護師、幫傭；還讓我母親來幫你——還不夠嗎？別忘了，若果不是我，你會那樣輕易通過論文口試嗎？」

她突然想笑：「但你別忘了，是我讓你在外邊看起來像個完人。我幫你累積社會資本和情感資本。我忍受作為你妻子的痛苦，只因為我仍然尊重你，不想傷害你的事業。但我為甚麼還要假裝下去？全世界都有權知道你有多虛偽！」

他狠狠用力再抽緊她的手腕，眼中充滿恨意：「如果你敢對外說一個字，我就會確保你在學術界永遠找不到工作，連在大學裡當個清潔工都甭想。我一分錢贍養費都不會給，你也永遠別想再見到載敏！」

「你不能這樣對我！」她像條上了釣的魚，勉力掙扎卻只令對方更用力扭拽；她忍不住大叫：「好痛呀！」

「我為甚麼不可以？」他一雙劍眉豎得高高，然後又再露出那個狡猾的笑容，壓下語調：「是你先越界。我們原本相安無事，就是因為從不干涉彼此的生活。你說得對，我們是對假面完人，我虛偽？你比我更虛偽。我就是看中你這一點，你是我所有老婆中最聰明，也是最虛偽的一個；你能不承認嗎？來！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忘記張智宇，我也忘記你的好孩子；然後，明天一覺醒來，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絕望的感覺突然貫注了書雅全身——這種討價還價的技倆，他過去已用過無數次，每次都得逞，然後繼續去幹他的壞事。她呢？與其說她是他妻子，不如說她是他的人質，為了生存，不得不與他同流合污——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啊。這令她更覺羞恥——如果她放棄自己對張智宇的諾言，她在這個地球上還有甚麼地位？反正她體內有那麼多腫瘤，在死前做一次好事，或許可以贖一點罪⋯⋯於是，她鼓起勇氣，用盡全身氣力壓下恐懼，冷靜地說：「我承認我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但就只有那麼一次。但你呢？你究竟在外邊有幾多個情人、玩弄過幾多個女孩？包括我在內，你究竟摧毀過幾多女性的人生？我今次一定不會讓你得逞。」

勝昊臉色驟變，一言不發，扭著書雅的手腕就將她拖出書房，眼神彷彿要將她活剝生吞：「我供你食住花費、帶你出入上流社會，享受奢華生活；我花了幾多金錢時間在你身上，創造你的高貴夫人形像，你竟然說我毀了你？恩將仇報的賤人！滾出我的家！」

「這也是我的家！」她反駁。

「這是我的家。這裡每樣東西都是我付的錢，你連一分錢都沒出過！」

「但整間屋都是我的心血！這家我也有份！」

「這不是你家！你沒有家！」他把她拖拽到樓梯頂，用力推她下樓。

勝昊的母親珉英，本來在餵載敏吃飯，聽到兩人的爭吵，便急忙把孩子抱到廚房，著幫傭珍嬸給戴敏做好玩好吃的，關起廚房門前千叮萬囑，沒有她指示千萬不要讓戴敏出來。

珉英回到客廳，見到書雅正緊抓著樓梯扶手，與勝昊角力。

「勝昊，你在做甚麼！快放開書雅！」珉英顫抖着聲音，向兒子喊話。

勝昊沒有理她，珉英便試圖走上樓梯。

「下去！走開！」勝昊對母親大喝。

珉英嚇得立刻退回原處，並懇求：「你至少讓她自己下樓，好嗎？」

母親的求情卻如火上添油，令勝昊更加暴怒，用力一扯，令書雅在突如其來的劇痛下鬆開了抓著欄杆的手。

一瞬間，書雅失去了平衡，像砲彈般被甩下樓梯。勝昊卻及時鬆開書雅的手，免於被突然改變方向的力度拖倒。

就是那樣，在沒有絲毫緩衝之下，書雅的身體直接重重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世界停頓。

她聽到他再次上樓的腳步聲，還有婆婆對兒子憤怒的責罵。然後，腳步聲又再移近，她聽得他在說：「對。傷者仍然清醒，麻煩你們趕快到，謝過了——媽，我打了119，你在這裡等救護車。」

「你還要出去？畜牲！我活不下去了！」她聽到婆婆哭著怒吼。

她看見他跨過她的身體，接著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開關門聲。

我也要死了。書雅想。她感覺不到疼痛，可能是頸椎斷了，餘生都要在輪椅上度過。

一切都完了。

她祈求上帝，現在就把她帶走。

可憐的載敏⋯⋯沒了媽媽怎麼辦？

沒多久，劇痛開始從左肩膀傳到整條左臂和頭頸，一邊頭彷彿正在裂開；右手腕的鈍痛也波及前臂。漸漸地，連髖部與下腹也開始嚴重痙攣⋯⋯

她無法自控地呻吟和流眼淚，覺得很丟臉，卻同時慶幸自己還能感覺痛楚。

「孩子，救護車快到了。你乖乖忍耐一會。」

珉英說著，把載敏的抓毛絨小毯子蓋在書雅身上；身體不太靈活但仍坐到地上，用紙巾幫她抹眼淚。

「對不起⋯⋯」書雅喘著氣，聲音弱到幾不可聞。

「還在說甚麼傻話！」珉英摸摸書雅的額頭，自己也忍不住哭：「我可憐的孩子⋯⋯我怎麼會生了這樣一隻畜牲⋯⋯」

書雅掀動嘴唇，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珉英便提起書雅的右手，輕輕按揉：「我把載敏藏在廚房，我叫珍嬸跟他玩、給他好吃的；我想他應該聽不到你們的爭吵。」

書雅給婆婆一個感激的眼神。

珉英搖搖頭：「那畜牲的老頭就是那樣，我很後悔沒有阻止兒子目睹他動粗。」

書雅又掀動嘴唇，但眼皮已經漸漸合上。

「女兒啊，乖乖，不要睡。」珉英拍拍書雅的臉：「你聽到我說話嗎？」

書雅便勉力再張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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