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年走出東宮寢殿時，天已蒙蒙亮。晨霧尚未散盡，宮道上的青石板濕冷，踩上去像踩在心頭的薄冰。
他披回玄色斗篷，將緋袍完全遮住，臉上的濃妝已被匆匆抹去大半，只餘眼尾一抹殘紅，像沒擦乾淨的血跡。步履依舊沉穩，卻比平日慢了半拍，每一步都像在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轉過長廊盡頭，他忽然停住。
前方陰影處，阿玖倚著廊柱，雙臂環胸，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冷得發亮。她一襲暗色勁裝，腰間佩著短匕，髮絲被霧氣打濕，貼在頰邊，更顯出一股凌厲的銳氣。
慕年目光與她對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皺。
「慕將軍，」阿玖開口，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刀，「這麼早便從殿下寢殿出來，昨夜……睡得可好？」
慕年沒答，只微微側身，似要繞過她離開。
阿玖卻一步跨出，擋在他面前。她的身量比慕年矮上一截，卻硬生生用氣勢壓住對方半分。
「怎麼，不敢看我？」她輕笑，笑聲裡滿是嘲諷，「還是說，臉上的胭脂還沒擦乾淨，怕我瞧見您今夜扮成的……那副模樣？」
慕年終於停下腳步，垂眸看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阿玖，閃開。」
「閃開？」阿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他胸前，抬眼直視他，「慕將軍，您今夜可真有本事。穿上女人的衣裳，抹上女人的胭脂，爬上殿下的床……就為了求一夜恩寵？」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您平日裡殺敵如麻，鐵血無情，怎麼一到殿下面前，就變成這副賤骨頭的樣子？」
慕年喉結滾動，拳頭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節發白。
阿玖卻不打算停下，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您知道嗎？殿下拒婚那日，我在暗處聽得一清二楚。他說『無意婦人』，說得那樣乾脆，那樣決絕。您卻還以為……自己能例外？」
她忽然伸手，抓住慕年斗篷一角，猛地一扯。斗篷滑落，露出底下那件已被揉皺的緋色輕紗，肩頭的吻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慕年呼吸一滯，下意識想拉回衣袍，卻被阿玖死死按住手腕。
「別遮了，將軍。」阿玖的眼底閃過一抹痛楚，卻迅速被更深的譏諷掩蓋，「您這一身傷，可都是殿下親手留的？瞧瞧這鎖骨，這腰側……啧啧，真是下手狠啊。還是說，您求來的時候，殿下才終於捨得碰您？」
慕年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夠了。」
「不夠。」阿玖退後一步，卻笑得更厲害，「您以為自己是第一個為殿下自甘墮落的？您不過是第二個罷了。至少……商晏還有尊嚴，他是殿下主動要的。而您呢？您是自己送上門的，連被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慕年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殺意。那是戰場上才會出現的眼神，冷冽、決絕，像隨時能拔劍取人性命。
阿玖卻毫不畏懼，反而迎上他的目光，輕聲道：「殺了我吧，將軍。殺了我，您心裡的火就能滅了嗎？還是說……您連這點狠勁，都只敢對著我使？」
慕年盯著她，良久，終於緩緩鬆開拳頭。
他重新披上斗篷，將所有狼狽遮住，聲音平靜得可怕：「阿玖，你若再多說一句，我便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狠。」
阿玖笑意不減，卻終於退開一步，讓出路來。
慕年從她身旁走過，肩頭擦過她的，帶起一陣冷風。
走到廊尾時，他忽然停下，背對著她，低聲道：「你恨商晏，恨到骨子裡。可你自己呢？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
阿玖身體一僵。
慕年沒再回頭，徑直離去。
晨霧漸濃，將他的身影吞沒。
阿玖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她的指尖輕顫，終於緩緩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沒流出一滴血。
她低聲喃喃，像在對自己說：「是啊……我又比你好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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