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倫曼・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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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區曾是匯聚世界各地人才的繁華勝地。昔日的熱鬧,幾乎堪比一座小國。
現今大陸各處邊境,大部分皆由維持全球秩序的世界政府所掌管。納入「藍圖計畫」的五千多個地區中,第三十六管制區——作為少數的管制區之一,過去名為「沙邪」。
一百多年前,沙邪還有幻獸存在——卜寂司。原生種已滅絕,但人工培育繁殖而來的卜寂司依舊充滿價值,終究掙脫了人為的桎梏,讓沙邪在一夕之間幾近被屠城。後來,被一批途經此地的狩獵官將其捕獲——那是一種被人為打造成商貿金鏈核心的存在。脂肪與肉質能以最小刻度計價,銷往美食之都;充滿魂力的毛囊、指甲、骨骼乃至血液、細胞,皆可作為產業商品,舉凡飾品、武器乃至醫療、軍事,用途之廣,不勝枚舉。特別是如今只存於傳說中的「藍瞳雨眼」、「狂爆晶核」、「潛靈紋骨」、「浮影鱗甲」,每一個部位都是炙手可熱的天價之物。
如今,世界政府控制了這地方的所有交通運輸及飛越權,剝除了沙邪原有的戰略職能與科研機能,只保留維持封鎖、駐防與管制所需的軍事配置,將其打造成天然牢獄。作為那些被世人與各國唾棄的重刑死囚與流浪者的放逐之地。
在這與世隔絕的荒蕪裡,每天都快被無聊殺死。
八個小時前,他從沙邪的馬廄牽出了三匹二代魂心改造馬,穿過陣口,等待貴賓的到來——死神的到來。
他雙臂環抱著槍托坐在哨所內的鐵椅上,沒把通訊耳機帶出來是錯誤的決定,在無人能閒聊的情況下,只能獨自一人熬過漫長的等待。
驚人的暴風雨沖破崖面的裂隙,碎石不斷崩落,暴雨逕流的鐵鏽色流水沿著坡向往低處漫,在哨所包括停車區的周邊基腳積聚成淺流。截水溝被碎石和泥沙堵塞後,濁水淹過了溝沿,沿著礫石地表往停車格白線方向擴散——白線和鐵鏽色的水流,在他眼裡模糊成一片。
裴綱下令歸還那名可憐的男孩,也保證絕不會把他們的惡行捅出去,前提是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得守口如瓶——就連那條被臘腸塞進屁眼、痛得亂吠的獵犬,也被他們宰了做成料理,連狗籠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只要保持冷靜、閉嘴和觀察——狩獵官絕對不會知曉發生在這男孩身上的秘密。但他想到盧德毅、利修和那幫人的威脅,就會忍不住瑟瑟發抖。真想直接騎著改造馬逃離此地,或是吞槍一了百了,只是他非常怕死。
這次的暴風雨還算短暫,積水沒有淹過腳踝,濕透的礫石地面只留下沖積出的細沙紋路。
引擎的低鳴從南面的岩壁方向傳來。大片碎石滑落,輪胎下捲起的氣流把砂礫帶入葉子板內側——劈啪劈啪聲愈來愈近。
克倫曼兩腿猛地顫抖,將槍橫在胸前,他的下顎就像栓死的螺絲,舌根發脹。黑色越野車的車頂出現在視野,他立刻走出射界,對著疾馳而來越野車用力比劃,指向位在哨所西面的停車區。
他忍不住咋舌,那輛越野車多麽先進——車子輾過碎石,迅風般地掠過了他。輕巧打彎,不偏不倚地滑入車格。
克倫曼帶著好奇快步靠近,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狩獵官,然而當一男一女推開車門時,他又因為懼怕而放下腳步,食指扣上板機,握緊了槍柄。
他沒想到這兩人竟如此年輕,對他一眼未瞧,徑直朝拴馬柱的方向走去。
兩人皆身穿黑色大衣與軍服,克倫曼從未見過——款式洗練,剪裁貼身卻不束縛動作,無多餘的佩飾與繁複縫線,似乎隨時隨地能投入戰鬥。黑色是列巴比克註冊的專屬顏色。肩扣處的一截暗銀短鏈隨著翻飛的短斗篷輕輕相擊,左胸前的銀色鋸齒雙閃電徽章在曙暮光裡冷光閃爍。兩人身上不見行李與多餘物品,手中卻各握一把連鞘黑刀。
刀。他這把裝載了「雷系魂晶」的雷射突擊步槍,會快過他們的刀嗎?
他急忙小跑步追上去,一手提著步槍,另一手扶正頭盔、推高抗風鏡,腰間的彈匣包和側腿的槍套隨著步伐撞出細碎聲響。他追上那名銀髮青年,說道:「兩位長官,初次見面,在下是你們在三十六區的嚮導。」
他身上穿的還是二十年前的攔截者式制服,在這種得和險峻地形、怪物打交道的環境裡,他和其他沙邪士兵一樣,沒有最新的外骨骼動力裝與控制裝備,連用來掃描怪物的熱顯像儀也沒有,身上全是最低階配備,雷系魂晶也只是十幾年前的舊產品。
「叫什麼名字?」身形高大修長的銀髮青年只是斜了他一眼。「把槍口收好。」
「克、克倫曼⋯⋯克倫曼・華森。」克倫曼這才察覺自己結巴了,連忙拉過槍背帶,把槍甩回肩側。「隸、隸屬於⋯⋯北部邊境第十八期的機動防衛軍防衛隊。」
「你服役多久了?」
「十、十三年。」再過兩天,他就要四十歲了——人生所謂的黃金時期。自己還有機會離開這片鬼地方嗎?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裡的封閉型傳輸陣會傳到哪裡?」銀髮狩獵官問道,那雙稀世的異色眼睛讓克倫曼一時看怔。
「北翼督管區的沙邪廣場……昨晚我們才重新整頓過,希望兩位長官停留期間能住得舒適。」克倫曼小心翼翼道,「裴綱領導一聽說二位要來,昨晚便從十六區北部管制中心連夜趕來,再三交代我,務必先帶兩位長官前往他的辦公室。」
「做什麼?」銀髮青年臉色一沉,停下步伐。
克倫曼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瞥了眼對方手中的刀,生怕那刀下一秒便會脫鞘而出。
他身上的戰術背心擋得住嗎?他又忍不住用餘光偷瞄另一名冷漠的女狩獵官。她頭也不回——多麼美麗的黑髮。那個男孩,原本也有一頭亮麗的烏髮吧,可惜被剃掉了。黑髮、黑眼⋯⋯謠傳舊大陸上僅存的一支黑髮黑眼家族,一脈族內通婚的高真黑色素血統。
那個男孩跟她的關係⋯⋯這個黑髮狩獵官的姓氏難不成是⋯⋯?
他們千里迢迢來這裡把男孩帶走,肯定也會調查他們吧?不然誰會想踏足這種荒涼無趣、無聊到令人煩躁發狂的地方。
「獵頭角的警報才剛發出,北部邊境管制局的領導跑來這裡做什麼?」
「裴綱領導今晚設了宴會⋯⋯」克倫曼頓了頓,明明他感覺很冷,卻不停在冒汗。「特地想為兩位狩獵官接風洗塵。」
這兩人比想像中還要年輕,頂多二十歲上下吧?銀髮青年的身上散發著壓迫氣場,或許是主管層級的人物。
「我們不是來渡假觀光,也不是來交際應酬。」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終於轉向他,「記得你的任務吧?」
「⋯⋯聽、聽說是要找一名少年?」克倫曼脫口而出,話音落下,頭皮已然發麻——完了,他不該這麼輕易就被撬開嘴巴。
「直接帶我們去找他吧,巴結獻媚的儀式就免了,幫你們省下沒必要的開銷。」
他們走到改造馬前。銀髮青年解開拴馬繩,戴著皮手套的手順著老舊的籠頭撫上了馬肩隆粗硬的鬃毛,躁動不安的馬匹平靜了下來。
三匹都是功能過時的老款機械馬,馬具飾片鏽跡斑斑,皮下的元件多已生鏽,關節護套脫落,淋雨後有機組織的氣味更加濃烈,馬騷味厚重難耐,沙邪連一輛像樣的武裝戰術車都配不出來——他甚至忘了替牠們蓋上雨罩,鞍具早已濕透。
克倫曼冷汗直冒,「你的意思是⋯⋯」餘光飄向黑髮狩獵官。
「聽不懂嗎?」銀髮狩獵官眼裡出現不悅,「還是裝傻?」
「克倫曼,」黑髮女孩出聲,語氣平靜,「你應該知道的——我們要找的那名少年,現在在哪?」
「這、這我真的不清楚⋯⋯」克倫曼喉頭一緊,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我只是奉命在這兩天擔任嚮導,帶二位長官參觀沙邪⋯⋯僅此而已。」
黑髮齊直的女孩,神情散漫隨意,眼型生得極為出挑——那雙眼睛深邃細長,模樣窈窕清秀。與銀髮青年的冷峻氣質相比,她的一舉一動更顯得漫不經心。克倫曼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換作是其他人⋯⋯如果是那幫人,只怕早已按捺不住——他又禁不住想到那個男孩,最後一次撫摸那個男孩的黑髮時,已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黑髮女孩走近他,端詳了他幾秒,淺淺一笑。「好吧,有勞你帶路——我們不為難你,你也很難違背上級命令,不是嗎?」
克倫曼點頭,壓下混亂的思緒,黑髮女孩的聲音令他心神蕩漾。
「裴綱領導十分歡迎兩位長官的到來,已為二位安排兩日的遺跡巡禮行程——」
「你說的是真心話?」黑髮女孩微微一笑,「有這麼隆重啊?我竟然不知道我們有如此份量。」
面對那抹溫婉和煦的笑容,克倫曼的心底反而升起了一陣寒意。
「大蓮,妳是不是應該找個時間和阿莉莎代表諫言一下——這批占著位子不做事的管制局領導,該找些更有腦子的人來替換了。」
大蓮⋯⋯大蓮?克倫曼的腦中轟鳴不止,心跳急如擂鼓。他必須鎮靜,絕不能露出端倪。
「霧罕默,」黑髮女孩勾起唇角,「我忽然對這個裴綱領導有些興趣了。」
銀髮青年淡淡揚眉。「隨妳。」
這個銀髮青年就是霧罕默・雲隱?克倫曼嚥下口水,縱使以前從未見過狩獵官,但若連這兩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狩獵官都認不出來,基本上可以吞槍自盡了。也難怪向來吝嗇苛刻的裴綱會突然慷慨解囊,自掏腰包讓盧德毅徹夜張羅設宴一事——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比起入侵者警報,乃至過去卜寂司狂化時觸發的超常規黑色警戒,這兩名狩獵官長驅之入,目的清晰明瞭。如果他們得知真相,這裡所有人會不會面臨被滅絕的下場?
「既然人都已經確認在這了,也不差這一兩天的工夫陪陪他們。」女孩的聲調細膩,溫和到令人毛骨悚然。
「可以。若妳要慢慢耗,乾脆讓他們安排個臨時住所——不過妳最好先和那兩個纏人的秘書報備,我可不想替妳應付他們。」
「事實上,我們已經備好兩間貴賓等級的客房了。」克倫曼顫聲說道,走向最後一匹改造馬。
吉約娜夏朝他投以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目光彷彿看穿了一切。
「準備得真周到。」銀髮青年譏笑道,「那我們不就得好好配合演一場了?」
「傳言說他被藏在賽特里拉大陸長達十七年,結果卻始終藏在這片土地上——究竟是我哪個環節弄錯了,還是問題根本出在源頭。」黑髮女孩邊說,邊緩緩瞇起那雙狹長的鳳眼,臉上的笑容不僅帶著憂傷,竟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愉悅。
那種笑,讓人不由得懷疑起她的真實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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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鞍的防水設計讓克倫曼鬆了一口氣。他看著兩名狩獵官俐落地躍上馬背,提起韁繩,馬匹一挪步,身側懸掛的輕型載具便喀啦喀啦地碰響。克倫曼領著兩人繞到哨所後側。封閉型傳輸陣口就設在那片礫石平台上,整體以鋼骨與咒紋混築而成,四周還豎著防爆樁與抑制符板。
「兩位長官,很抱歉,這裡的設施大多老舊。封閉型傳輸陣是採狹窄坡道式,車子若是硬開進去,基本上容易造成馬達故障、散熱風扇龜裂,甚至損及精密零組件⋯⋯所以只能全停在外面。」
「死魂地帶現在的封鎖面積有多大?」霧罕默打斷他,「我在外環沙漠就聞得到死魂氣。地底侵蝕若不及時遏止,就算有自動感應結界,這一帶遲早也會被蠶食。」
「⋯⋯」克倫曼愣了一下,腦袋空白。
「這裡是養老的地方嗎?」霧罕默挑起眉尾,手中韁繩一帶,策馬沿著緩坡踏上那座罩著可升降環形護欄的寬大平台,進入直徑近十公尺的圓形陣面。
一旁的黑髮女狩獵官默不作聲。克倫曼心驚膽跳,腦中拼命翻找這兩天在機房看過的觀測數據。
「死魂地帶被結界封在中央,外圍還有巡邏和監測用的緩衝帶⋯⋯」克倫曼牙關發顫,見霧罕默目光掃來,只得硬著頭皮道:「眼下橫在沙邪和哨所之間的封鎖區,大約二十平方公里。」
他喉頭一緊,連氣也不敢多喘。
「至於沿地底蔓延的總長⋯⋯已經接近一百公里。」
被結界包圍起來的那片區域中央,設有用以切割與壓制死魂地帶持續滋生的自動感應結界「雷神」。在那將近一百公里的地底侵蝕帶中,沉積著自古以來無數幻獸死後殘留下來的負魂力磁場;那股力量如同深不見底的渦流,吞噬一切,卻也同時滋養著以此為食的低賤魂獸、雜合體與未知怪物,使牠們晝夜孳生,橫行不息。這樣的死魂地帶遍布大陸各處,多得難以估計。
只見霧罕默嘴角微微一哂。克倫曼被口水噎住,背脊頓時發冷,深怕自己哪個字說錯了。
「我們可以出一份報價,」吉約娜夏轉過頭來,「最新型的高維封鎖結界系統,結界可以同時封死地表與地底的死魂帶活動。」
克倫曼先是下意識點頭,又立刻搖頭:「大蓮長官,這件事還是請妳直接和裴綱領導當面談吧⋯⋯我沒有權力決定這種事。」
吉約娜夏微笑著,點了點頭:「當然。」
要是現在從背後朝他們開槍⋯⋯克倫曼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從口袋抽出識別卡,刷過坡道起點的感應台。吉約娜夏扯動韁繩,改造馬便順著坡道穩穩踏上平台。明明是裝載二代魂心、老得連肺臟都快報廢的役馬,到了她手裡,卻馴順得近乎反常。
圓形陣面上,三層環紋依序亮起,起伏旋轉如擴散的波紋,旋即朝前方射出一道幽冷光路。克倫曼收緊韁繩,跟著二人策馬入內,穿過聳立結界間的管制空廊,轉瞬現身於沙邪廣場所在的內心區域。
入目的那一刻,一股粗獷燥旱的氣息拔地而起,與哨所外那種令人窒悶的陰沉、荒野砭骨的寒涼相比,判若雲泥。
這是他的地盤⋯⋯克倫曼不安的心稍稍平復下來。對於這兩名不速之客,他們早已有應對之策。
廣場內闢有數塊平整草坪,每塊約莫一千平方公尺,四周由不過三層樓高的泥磚營房連成一圈。草坪邊緣與牆角之間,零星長著幾株灰白變異的刺槐與木麻黃;營房屋頂鋪設坡道與樓梯,四面皆有手持雷射槍的駐衛兵來回巡防,目光銳利得如針刺。
「你們的傳聞,看來不假。」霧罕默淡淡道。他的視線從一名只穿無袖背心、渾身腱肉虯結、端著雷射霰彈槍的駐衛兵身上收回。
「⋯⋯傳聞?」克倫曼支吾。霧罕默剛才看的那個人,是格寧勒;格寧勒也發現了他們,視線落在最前方的黑髮女孩身上。
「沙邪兵,豺狼心——這是八百公里外的第七改建區給你們冠上的稱號。」霧罕默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新聞或天氣。「你們臭名昭著,據說虐待犯人的花樣層出不窮——尤其你們第十八期防衛軍,駐守此地十三年,送來的二十三萬名犯人裡,呈報死亡的人數就高達九萬。」
「長官⋯⋯這裡天氣惡劣,衛生醫療資源匱乏,加上囚犯飲食單調,長期下來容易營養不良,繼而受到感染⋯⋯」克倫曼低聲道,頓了頓,「況且,此地本來就是流放之所,死亡終究是他們的歸處。」
「是嗎?」霧罕默轉過視線,看向他。漸暗的夜色裡,那雙顏色各異的眼睛隱隱泛光。「你們這裡,平時都怎麼消遣?」
克倫曼舔了舔乾澀的唇,目光飄向前方——吉約娜夏的背影端直,頭也不回,彷彿對他們的交談渾然不感興趣。
如此清瘦的身形,卻散發著一股與銀髮青年截然不同的沉靜壓迫。
他腦中閃過利修說過的話:狩獵官與尋常軍警不同,背後自有一整套正規的培訓體系——狩獵學校、狩獵公司、狩獵公會,皆是保障這一職業合法運作的管道。他們不僅強化身體素質,還修習一種名為「魂力」的特殊能力。
哨所懸掛的那面黑色旗幟,便是其凌駕於常規之上的軍權象徵。狩獵官的職責,就是狩獵幻獸。
「偶爾⋯⋯」克倫曼被口水哽住,嚥了嚥,「會和犯人賭博、戶外賽跑⋯⋯或者搏擊。」
當「犯人」二字說出口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又在往坑裡跳,再也抑制不住想死的心情。
「有排名吧?」
克倫曼腰間猛地一震——內網公務機傳來低頻震動。他越過霧罕默精瘦結實的肩臂,不露痕跡地悄悄瞥向身後約莫五百公尺處,那片苦楝紫花遮掩下的武器庫鐵窗——一雙混濁陰黯的目光,從窗角一閃而逝。
「⋯⋯沒有。長官你為什麼會這麼問?」克倫曼收回視線,「不過是消遣娛樂罷了。」
正前方矗立著一棟由鋼筋混凝土工業遺址改建而成的辦公大樓,高高聳入夜空。十數顆球狀懸浮照明燈緩緩升上高空,將四周照得透亮。廣場中央上方,一座「正魂力磁波裝置」高懸半空,在流光激電之間三百六十度徐徐旋轉。地面上的基地建築整然有序,路面平坦通暢,與十里之外的一切景象天壤之別。
只要回頭,那兩名狩獵官就能看見十里之外盡是一片朝夜空無聲哀鳴的廢墟——不是坍塌後裸露鋼筋、堆積成山的瓦礫石屑,便是如骨骸般僅剩斷垣殘壁。放眼望去,淒涼破敗,毫無生氣,何來遺跡可言。
「你們在防衛什麼?」霧罕默回頭問道,「後方有什麼東西值得防禦嗎?」
每當他怕什麼就會來什麼,克倫曼壓住幾乎就要崩潰的表情,囁嚅道:「那只是一片無人整理的廢墟。」
他們沿著廣場旁下沉式溝渠邊的支道緩步而行,廣場上執行勤務的衛兵見狀,紛紛停下腳步,齊齊轉頭,目光一齊投向這裡。
支道盡頭接上通往辦公大樓的主道,入口處在深藍天色籠罩下設有接待與安檢區。與霧罕默交談的這段路上,時間過得異常緩慢。支道不過三百公尺,主道也僅六百公尺,以騎馬的速度,五分鐘之內便能抵達辦公大樓——卻像是捱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面對設備稍嫌落後的安檢站,兩名狩獵官神色淡漠,任由安檢衛兵沒收身上唯一的武器——狩獵刀。
衛兵們拿著手持探測器在他們身上掃過,老舊的指示燈忽閃忽閃。除了那把刀,他們身上沒有任何熱兵器,也沒有攜帶爆炸物,或未申報的幻獸素材——連行囊都沒有。他們趁著空檔摸了摸吉約娜夏的頭髮和四肢,甚至討要她衣領上的軍銜扣。
「不能對狩獵官無禮。」克倫曼出聲喝止,那些人只好把手收回去。
把這兩人身上僅有的武器卸掉,會不會反而更好對付一些? 克倫曼盡力維持臉部表情。
待兩人通過簡易安檢門,其中一人拖住了克倫曼,在他身側低聲說:「黑髮黑眼⋯⋯她比隔離區裡的所有女人都還要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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