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罕默・雲隱
✴︎ ✴︎ ✴︎
古奧大陸,俗稱舊大陸,北部邊境——沙邪外環荒漠。
凜冬已過,北部大陸的高緯度沙漠氣候溫差依然劇烈。此刻烏雲蔽日,吞噬了所有光線,給人提早入夜的錯覺。
距離內環盆地還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若車子不在這時候出問題,最快半小時內便能穿過前方盆地,在入夜前抵達第三十六管制區。
焦味透過空調孔滲進車內,電子儀表板亮起引擎檢測燈。
霧罕默當即踩下煞車,低低嘖了一聲。
他輕觸中控台上的立體投影,關掉智能播報功能。天氣數據隨即浮現:氣溫、風速與濕度,以及降雪與冰雹機率。接著滑動指尖,放大周圍地勢,四周地形仍一片平坦,前方的乾谷隘口還在二十多公里外。
至於待會要從西方艾斯瓦拉達山脈擴張過來的白爆,在虛擬模型圖上生成大片蝡動的雨層雲,衝下沖溝密佈的坡麓,正朝他們所在的座標推進。
「暴風雨要來了。」他瞥了眼駕駛側的外後照鏡,對身旁的女人說道,「但我得下去看看——是引擎過熱,還是什麼東西燒了。」
被時間凍結的清麗臉蛋,聞言只是緩緩掀起眼睫,她降下一半車窗,凝視著她那一側的後照鏡,沒有作聲。
帶著臭氧與金屬味的野風灌了進來,撩動她的髮絲,車玻璃倒映著她一雙漆黑的眼瞳。
「我們可能被追蹤了。」女孩垂著眼,胸前的銀色鋸齒雙閃電徽章映出冷光。「我聽見那幾輛戰術車了。」
「追蹤⋯⋯」霧罕默無聲地哂了一下。
不該犯這種錯。離開休憩站已是三個小時前的事了;他太相信公司的技術,所以上路前只補滿油箱,沒有特地再檢查車況。換作那兩個秘書——他們肯定會比他謹慎。
這輛長途越野車的核心機件經過強化,性能本該比一般特殊改裝車穩定得多。從公司旗下車廠撈來的新型公務車,武裝規格雖不及真正的武裝車,卻也不該出現這種異常。
這輛車本身就值錢,從外殼、內裝到車載系統和核心部件,全都能在黑市換到不錯的價碼。他們身上的狩獵大衣和軍服、機能馬甲、萬能腰帶、小型武器包,乃至徽章、勳章,甚至一顆鈕扣,都有人肯出高價。至於最值錢的,當然還是他們隨身攜帶的佩刀。
在休憩站時,他們把刀帶下了車——那些傢伙看見了,而且知道唯獨列巴比克的著裝可以使用黑色;又或者,被盯上的不只是刀,還有他們的人頭?
除了狩獵幻獸之外,他們也總得和同行競爭,偶爾順手清掉幾個人渣敗類;走到哪裡,都不缺仇家。
「妳休息吧,整整五天沒睡了。」他熄了火,推門下車。「在無國區遇襲,狩獵官可以反擊到什麼程度,妳還記得吧?」
夾著泥沙的乾燥氣息與將雨未雨的濕氣迎面撞來,幾乎堵住他的鼻腔。濃重的潮土油氣裡,還裹著一層若有似無的死魂氣。
「極致。」吉約娜夏呢喃。
「今天到底是有多倒霉。」他關上車門,望向南方——他們來時的方向。無邊無際的荒野近乎光禿,礫質土地一路鋪向天邊,天空與地平線幾乎難分彼此。唯一一條漆黑的道路沒入地平線,其餘盡是碎石、黃沙與低矮的耐旱灌木,風滾草被風吹得亂跑。無垠天際被翻湧倒捲的雲層沉沉壓住,灰紫色的天幕間不時有閃電劃過,光線迅速暗了下去。
吉約娜夏沒有說錯。遙遠的地平線外,輪胎碾過路面的尖銳嘶響正一波波逼近,像低雲沿著荒原滾壓過來。
對他而言,這樣的氣候與地貌並不陌生。橫亙於新舊大陸之間的邊風戰境綿延在西北側,比這裡更詭譎難測的環境,他們見得多了。
肩扣處垂落的一截暗銀短鏈隨著動作輕響,靴底摩擦砂礫。霧罕默繞到車頭前,目光一落,便看見前保險桿上多了一道新劃痕。
他解開電子封鎖,掀起引擎蓋——冷卻水箱上多了一個小孔,水箱精正緩緩滲出,滴落在高溫機件上,嗤地蒸發,焦味正是從這裡來的。多功能驅動皮帶也被剪開了,有人繞過智能防護動了手腳,而且手法很俐落。
霧罕默扯了扯嘴角。休憩站那群主動找碴的危險分子,多半就是源頭。那群人仇視列巴比克,也憎恨世上所有的狩獵公司。別人投來的大多是好奇與仰慕的眼神,唯獨他們不同。
這一路上的麻煩,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三十分鐘前,本來不該出錯的導航把他們引進了一片淺流沙地帶。鬆軟的沙土半掩著巨大的哺乳類骸骨。即使他及時降低胎壓,靠低轉速扭力一點一點把車蠕出去,再憑備用儀器從大片泥沙中重新辨認方向,還是白白耗掉了數十分鐘。幸好,沒碰上液化流沙。
愈靠近死魂地帶,地磁就愈混亂。車上原本加裝了高廣正魂波洗滌裝置,足以平衡負魂震盪;那些傢伙往裡頭丟了數十顆綠豆大小、帶著黏性的黑曜亂磁石,難怪導航會失靈。
霧罕默走向後車廂。迴旋的氣流捲起尖銳塵沙,刮過他的臉,他皺了皺鼻子,摘下皮革手套,指甲上還殘留著血跡。
十九個小時前,他還在執行任務——狩獵一頭一級幻獸:佩拉索。當時他人在舊大陸東部,率領一支精銳隊伍,趕在融雪暴洪前深入伊什蘭錫奧中西部的冰河沼澤密林。
「修理起來大約要二十分鐘。」他打開後車廂,丟下手套,翻找工具箱,「八成是那群傭兵幹的好事。我本來還在想,這一路都沒撞見什麼解放組織,還以為這趟我的工作只剩開車,能輕鬆一點,沒想到還得兼當技師。」
嘈雜的轟鳴聲自後方傳來。朝他們疾馳而來的車,不只一輛。
✴︎ ✴︎ ✴︎
他們放下綁縛錨固定車子,三小時後,暴風雨終於停歇,耽擱了他們不少時間。
邊境上出沒的武裝分子,不論是非法狩獵官、獎金獵人,還是具規模的無照傭兵集團,在霧罕默眼裡都與強盜無異,早已被他草草解決,屍身也被暴雨沖散在荒野裡。
西下的寒風撕開了雲幔,捲成簇簇棉花般的雲塊,晦暗的天色漸漸轉為桃澄霞蔚,已近下午四點,很快就要入夜,氣溫也明顯驟降,空調悄悄調節了車內溫度。
他們馳騁在蜿蜒的黑色主要幹道上,身後的裸岩丘陵逐漸沉入地平線,陰鬱的雲海則像被打散的奶泡,凌亂地浮在天邊。
「殺人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大蓮;找妳弟弟,更是在我的職責之外。」霧罕默說道。他鬆開立領,汗水早已乾了,血腥味卻仍揮之不去。他很少因為殺人而流汗,方才會出那一身汗,多半只是天氣悶壓,加上長時間駕駛,讓他莫名煩躁。
「就剛才那種情形,很難不拔刀的。」吉約娜夏輕笑道,沒有張眼,「我本來還想問清楚,他們究竟用了什麼工具,才能避開警笛,撬開我們車子的引擎蓋。沒想到一下子就被你解決了。」
「呵,妳休息夠了,」霧罕默笑了一聲,「所以話也變多了?是不是也該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會突然冒出一個失聯已久的弟弟。」
沒有回應。霧罕默瞥了眼內後視鏡,這一路上,她用裝睡迴避這個問題,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們駛過遼闊的山前沖積平原,進入下坡路段。路面仍有暴雨洩下的積水奔流而過,霧罕默隨即啟動胎壓補償,讓輪胎切開水膜,重新咬住路面。
「對外聯絡道路只有這一條?」霧罕默險些失去耐心。在車輪滑進前方低窪積水前,他先一步轉正方向盤,把車帶回道路中央。「妳不應該甩開那兩個煩人的秘書,大蓮。寒鹿很適合司機這份工作,妳該找他過來,而不是叫我拋下隊伍,把夕之透一個人丟在後頭收拾。然後什麼都不說。妳到底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我們就快到三十六區了。」
這條路線有個正式名稱,叫作沙邪內中環二六六號線。幾分鐘後,他們離開了荒漠山地與沖積扇的交錯地帶,即將穿越兩側陡峭斷壁之間的狹窄岩縫,車子穩穩駛了進去。
霧罕默瞄了一眼導航,右打方向盤,切入盤迂曲折的坡路。輪胎輾過一顆落石,車身猛地一震;霧罕默反射性伸出右手,擋在吉約娜夏胸前,儘管她身上繫著安全帶。
「不是失聯已久,」吉約娜夏眉頭微蹙,半晌才低聲道:「我母親在懷著他時就失蹤了。她雖然因懷著弟弟而雙目失明,卻仍毅然決然地救人於水火;不料反遭設計,被聯合會黨員剖腹,丟進了絲靈峽谷⋯⋯」
霧罕默瞇起眼睛,沒有說話。他不知道大蓮的母親當時懷有身孕。
那一年,他才十歲,被冠上弒殺尊親屬與滅族的極惡罪名,判處死刑;然而事實上,他的家族才是被聯合會屠戮殆盡的一方。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年。苛酷的羞辱與凌遲,深深烙印在他每一寸皮膚和肌肉裡。雪虐風饕之中,他被押往美拉鐸雪域的高峰行刑台;而將他救下的人是——宏烟甯娜・大蓮,吉約娜夏的媽媽。
「我找他找了十七年,只有你能幫我。」吉約娜夏看向窗外,聲音細如流風。「有人說他在這⋯⋯一直都在這塊大陸上。」
他們來到盆地邊緣的荒漠,逶迤道路沿著斷塊岩層盤旋而下,伸向十公里外孤獨矗立的哨所。哨所外,三支六公尺高的旗桿與地網焊接相連,三面旗幟隨風高揚。白底天秤金烏,是世界政府的旗幟;黑底銀色蛇眼,是狩獵公會的徽記;赤底金芒星與鳳凰,則代表五大陸上浴火復甦的七大強國。
遠遠望去,那裡曾是佔地廣闊的傳陣總站,改造馬、戰甲車、裝載幻獸的各式貨車乃至連結車皆可自由進出。如今卻只剩一幢石灰色的混凝土防爆哨所,外頭僅有一名身著綠棕色制服的邊防政府軍士兵獨自駐守。一大片車陣停在哨所另一側壓實的礫石硬地上。哨所入口一側,一排拴馬柱立在車陣邊緣,三匹金屬色的改造馬拴在其上,蹄子不安分地踏著地面。
霧罕默握緊方向盤,踩深油門。「我會。」
ns216.73.216.4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