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抉擇 - 第二章——妹妹（２）

墳場距離兩人的家頗為遙遠。

換乘三次鐵路，再乘搭一輛車程不短的巴士後，她們好不容易來到目的地。

今年沒有其他親朋戚友同行，不必等待他人，所以兩人才剛到步就穿過入口，進入墳地範圍，隨後馬不停蹄地走上又長又陡峭的坡道。

現在是早上十點，故此儘管當前正值夏季，陽光依然溫和，偶爾還有幾陣涼風掃來，整體環境予人感覺尚算舒適。

然而妹妹和母親並未因而放鬆心情，只見她們各自神色凝重地步上斜坡，兩人之間沒有半句交談，四下鴉雀無聲。

難道是路途過於艱辛嗎？這似乎並非主因，她們向來身子不弱，這種程度的坡道不足以令兩人辛苦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歸根究底，問題主要還是出在母親。打從她步進墳場伊始，臉色就愈發難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教妹妹不敢吭聲。

妹妹原本有意向母親搭話，奈何一時三刻想不出話題，加上看到對方怒氣沖沖的模樣，頓時心生怯懦，只得作罷。

到底母親這股怒意所指向的對象是何人何物呢？其實用不著多此一舉地思考，妹妹老早就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母親這番醞釀多年的無聲狂怒，除了是針對無情的神明與這個不講理的世界之外，想必更多是衝著自己而來。

理由無他，全因自己害死了姐姐。

在母親心目中，車禍不過是契機，自己方是奪去長女性命的罪魁禍首。

因此母親才一直不願原諒、並憎恨著自己——妹妹從很久以前就察覺到這點。

妹妹有時會幻想，如果意外當刻死的不是姐姐而是自己，那該有多好啊。

這樣的話，母親和姐姐肯定會生活得更惬意、更快樂，而自己則能得到永恆的安寧，無需再受罪惡感壓迫而惶恐不安地渡日，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最好的安排。

「神呀，你弄錯應該帶走的孩子了。」

這時，腦內不經意間浮現這番宛若詛咒的悲嘆。

結果她在乘車途中回想了老半天，仍然未能記起具體而言究竟是誰、在哪裡、在什麼情況下道出這句惡言惡語。

不過那人的真正身份已然不重要，重點是妹妹開始認同這番話了。

也許自己當真才是本該死去的人，只要她在事發那天、那時候的那個瞬間去世，說不定包括她在內的每個人便不致那麼痛苦。

假若神明聽到自己的心聲，妹妹希望對方能給予她撥亂反正的機會，設法使一切重回正軌，讓幸福重臨在母親、姐姐以及她身上。

話雖如此，所謂的神真的存在嗎？妹妹對此亦一無所知，但她還是偷偷低頭默禱，祈求對方聽從她的心願。

就在妹妹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們正好走至坡道頂端，抵達放置骨灰龕的場地。

兩人急步走過早已熟悉的通道，來到父親和姐姐的牌位前。

母親語調輕快地叫了一聲姐姐的名字，接著蹲下來輕撫墓碑上的照片，彷彿長女此刻依舊活著似的，撫摸著……那眼神裡滿載著從來不曾在妹妹面前展現的無盡憐惜。

妹妹注視著母親，不禁在心裡發問——倘若死的是自己，不知能否得到對方同等級數的關愛呢？

她嘗試在腦海中建構這個情景，可惜不管怎樣想，她都無法想像出母親會因自己的死而悲傷落淚。

這一思一想，妹妹不由得對姐姐有種莫名的妒忌心，但她很快意識到心存這種惡念未免太傻，於是連忙搖搖頭，驅趕這股醜陋的念頭。

幾分鐘過後，母親終於依依不捨地將五指拉離相片，冷淡地對妹妹下令：

「快點來幫忙吧。」

妹妹自然不敢怠慢，隨即協助母親清理碑面上的灰塵、插上鮮花，並進行簡單的拜祭儀式，最後在墳前點燃三炷香。

完成上述步驟之時已是十一點。她們並列而立，相相凝視著正空虛地燃燒的清香。

此時正午將至，氣溫逐步上升，兩人額上不約而同滾出數顆汗珠，不過她們對此沒什麼怨言，反倒是長時間靜默而引起的凝重氣氛更讓妹妹吃不消。

正當妹妹心裡疑惑著母親打算不吭一聲至何年何月時——

「話說回來，你沒有話要對姐姐說嗎？」對方總算開口，道出來的卻是一句難以回答的提問。

她腦袋一時間有點轉不過來，支吾以對好一陣子後才戰戰兢兢地說道：

「……姐姐，你最近過得好嗎？」

此話一出，母親周圍的溫度彷如驟然下降了幾度，臉色難看得很。妹妹得知自己說錯話，慌忙閉上嘴巴。

「你在說什麼啊？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吧？給我認真想清楚。」母親毫不留情地罵道。

被人這樣斬釘截鐵地否定，妹妹著實有點受打擊，可是她無閒難過，經過一番思考後，她最終決定說出心底話：

「……姐姐，對不起。」

「嗯、嗯……」母親聞言，微微點頭：「還有呢？」

「還有……謝謝你。」妹妹覺得鼻子隱隱發酸。

「很好，這下子你知道姐姐給予你多大恩惠了吧。要不是她當年捨命拯救你，你早被活活燒死了，你現在之所以能夠活蹦亂跳全賴她的無私犧牲。」

母親稍微停頓，又道：

「所以聽好了，千萬別誤以為你的生命屬於自己，謹記你所擁有的一切全是姐姐賦予……不，是從她那處搶奪而來的。你得時刻認清這份罪責，直至死去為止，聽懂了嗎？」

母親這番話異常冷酷嚴厲，聽得妹妹的胸口猶如被巨石壓著般疼痛，可她還是竭力擠出聲音回答：

「嗯，這我明白……」

「明白就好。」

母親話音剛落，清香正好與此同時熄滅。她見狀，從地上提起今早帶來的那袋溪錢，往化寶爐方向走去。

妹妹尚未從失落的心情中恢復過來，一臉呆滯地目送母親走遠，不料對方冷不防回頭向她喊道：

「你發什麼呆啊，你也要過來。」

妹妹聽罷，連忙半走半跑地趕往母親身旁。兩人前進好一會後，很快抵達其中一個火爐處。

「來幫我一起把這些東西丟進去。」

母親說著，動作俐落地將金銀衣紙扔進化寶爐。

妹妹亦依樣畫葫蘆地把溪錢撒往火爐內。

隨著這一撒，爐內剎時火光熊熊，烈火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燒毀紙祭品，熱氣隨之湧出，嚇得妹妹急忙縮手。

母親見了，臉露不耐煩的表情。在那刺人的視線威逼之下，妹妹只得再次伸出雙手，冒著受傷風險履行對方的吩咐。

自從遭遇車禍而一嘗大面積重度燒傷的滋味後，妹妹就一直害怕靠近火，哪怕至今已事隔多年，她始終未能克服這股深層恐懼。

除了高溫之外，妹妹亦相當避忌火焰本身。因為每當注視著這種千變萬化的神奇物質時，她總是不自覺地聯想起各種負面物事。

譬如痛楚、譬如危險、譬如死亡……也譬如——血肉被烤焦的氣味。

隨著臭味在腦海裡愈發實在，熾熱的火光突然令妹妹心生畏懼，一時間竟急欲離開火爐旁。

「啊……」

回過神來時，想法已化為實際行動，妹妹發現自己一連後退了好幾步——而這個舉動當然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你又想逃避了嗎？那可不行啊——母親失望地搖搖頭。

搖搖頭。

她的語氣猶如在責備任性不懂事的小孩，厭惡的神情表露無遺。

「不，我只是……」

妹妹尚未來得及解釋——母親將最後一把溪錢丟進爐內後，使勁地把她的頭按在化寶爐正前方，強迫她直面爐火。

「嗚……」

熱力迫人的氣體叫妹妹雙目大為不適，她反射性想閉上眼簾，母親卻再次出言制止。

「別閉上眼睛，想都別想。」

妹妹看不見母親的臉容，但不難想像她是咧牙咧齒地說出這番話：

「給我好好凝視著這團火，然後回想起一切——回想起車禍當晚你的所作所為、回想起你的罪孽——在那之前，我可不會放你走。」

「不要這樣……」妹妹委屈地說道，淚水在眼眶內打轉。

「安靜，給我撐大眼睛。」

母親說到這個份上，她的命令已然不可違抗，況且自己確實心中有愧，妹妹唯有按照對方的指示盯著爐火。

火焰異常刺眼，溪錢的餘燼折磨著呼吸系統，使她淚流滿面的同時咳嗽連連，可是依然直視那妖異地搖曳的火光。

漸漸地，妹妹陥入恍神狀態，即使萬般不願，腦內還是自動回放起意外當刻的情景。

……還有，那道改變了她一生的選擇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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