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抉擇 - 第二章——妹妹（１）

夢境總是從這裡開始。

黑暗中，妹妹被沉重的金屬支架牢牢擠壓，全身上下動彈不得。

火牆自四方八面急速迫近，一浪接一浪熱氣撲向臉頰，使她感到難以言諭的不適。

「嗚！」

妹妹曾經在電視節目裡聽說過，活生生燒死是公認最痛苦的死法，比生孩子還要痛上十倍，相當恐怖。

「救命呀！救命呀！」

妹妹向來怕痛，對於被火焚燒這事可敬謝不敏，所以她高聲求救之餘，不忘拼命推動支架，試圖被火海吞噬前逃出困境。

「可惡……」

可惜妹妹的抵抗以失敗告終，無論多使勁向前推，支架仍舊固若金湯，叫她大為洩氣。

不久，火勢終於漫延至妹妹附近，金屬殘骸溫度快速攀升，尖如刀割的熱力即使隔著衣服仍無減分毫，燙得她連聲慘叫。

「呀呀呀呀呀呀！」

儘管如此，嗜虐的死神並未得到滿足……下一刻，衣物在持續加熱下猛然起火，轉眼間，熊熊火光已包裹著她身上每一寸地方。

駭人的痛楚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遊走於神經之間，妹妹當即宛若野獸般嚎叫並發狂似的扭動軀幹，奈何不管她掙扎得多激烈，火焰亦沒有如願熄滅。

——嗯？

隨著肌膚遭受猛烈燒灼，妹妹驚見身體竟飛快碳化，而且迅速擴散至其他部位。每一次劇抖都令軀體散落數之不盡的碳屑，全身結構逐漸瓦解，長此下去，恐怕連存在此一概念也會受到抹殺，從此被世人遺忘。

——不，不要這樣！

死亡和疼痛固然可怕，但妹妹更害怕被人忘記，因此哪怕面對眼前逆境，她依然渴望在人世間留下個人足跡，不甘心就此化為灰燼。

遺憾的是，「渴望」和「現實」向來互不相干，眼下的狀況顯見無法逆轉，她即將徹底消失一事已成定局，無論怎樣反抗皆是徒勞。

到頭來，除了在心中呼救之外，她什麼也辦不到。

——救救我……

——救救我！

正當妹妹為自己的無力而萬念俱灰之際，一隻隱約閃現著白光的手忽然伸往她臉前。

她下意識朝怪手的源頭望去，可是礙於視野受限的關係，看不清楚它來自何人何物。

——什麼？

妹妹起初臉露困惑，對神秘異象抱有一定戒心，但後來她感覺到光茫中帶有一絲善意和親切，故此決定睹上一把，緊握那隻來歷不明的手。

兩手相握後，纏繞著身體的烈火竟很不可思議地瞬間消散，讓她得以自劇痛地獄中解放。

其後，手掌慢慢使力將妹妹往上拉。那隻手看似纖細，卻擁有遠超外觀的怪力，不消一會，她便順利脫離金屬牢籠，雙腳久違地重新接觸地面。

妹妹站穩後，馬上看向手掌的主人，這才察覺到原來發光的不是此人本身，真正的光源來自其後方的龐大光團。

當中藴含的力量撼比地球，撼比星系，甚至撼比宇宙。

她眯起眼睛，嘗試一睹眼前人的容貌，但對方恰巧站在白色光芒的逆光處，僅能勉強憑灰黑色的剪影認出是一名女性。

「姐姐……是你嗎？」

對於妹妹這番試探性的提問，女子避而不答，只是默默地牽起她的手，引領她前往身後的白光所在位置。

到底這個人是誰？又要帶自己去哪兒？妹妹亦一頭冒水，不過她直覺女子不懷惡意，於是順從地跟隨對方前進。

就在兩人將要步入白光世界的前一刻……四周冷不防傳來一聲源自某人的悲嘆。彷彿與之呼應般，亮光立時戛然而止，女子亦同時失去蹤影，周遭景物再次回到漫無止盡的永闇裡。

看到這個陰暗的畫面後，妹妹意識到自己快要夢醒，起床後大概會忘記夢中大部份內容吧。

唯有那句猶如詛咒的悲嘆意外地刻骨銘心——

「神呀，你弄錯應該帶走的孩子了。」

　　＊

妹妹從睡夢中驀然驚醒。

由於作了個不折不扣的噩梦，加上天氣炎熱，使得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汗珠，讓她頗感不舒服。

自從四年前一家遭遇車禍後，她每晚都會作性質相似的夢。

單論頻繁做夢這點，妹妹早已習以為常，但夢境本身至今依然常為她帶來無與倫比的恐懼，即使歷經多年也無法習慣。

「神呀，你弄錯應該帶走的孩子了……」

妹妹輕聲唸出夢裡最後一刻聽到的這番話，她一時間有點混亂，記不清楚是誰曾經這樣口出惡言。

是母親嗎？還是親戚？抑或純綷是自己的妄想？

大概是過於疲倦，腦海內的想法糾結在一起，難以進行有條理的思考。妹妹搖搖頭，決定暫且不去尋根究底，轉而前往洗手間刷牙洗臉。

完事之後，她凝視著鏡中倒影，檢查眼睛一帶的皮膚。

畢竟整晚都夢魘連連，夜不成寐，雙目周遭果然有個十分明顯的黑眼圈。除此之外，雙唇和臉色亦異常蒼白，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旁人看來肯定會誤以為她身患重病。

不過，沒關係，反正沒有人會為此關心自己。

母親如此，同學亦然。

妹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返回房間，然後從衣櫃拿出校服，脫下睡衣。

更衣期間，她覺得腰後有點發癢，於是輕輕撫摸該處，一陣凹凸不平的手感隨即傳往指尖。

那是一道範圍遍及腰、背部的燒傷痕跡。

妹妹扭頭注視著瘡疤，心中不期然想到姐姐，想到母親，也想到自己的罪行。

她回憶起很久以前讀過一本漫畫，裡頭某個角色指出——一個人後背受傷不外乎兩個原因，不是為了保護他人擋下傷害，就是只顧獨自逃命而背向危險。

妹妹想當然耳是後者，所以每當看到這塊疤痕時都感到羞愧不已，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甚至一度考慮過以死謝罪。

可是誰會肯首讓自己一死了之呢？

母親不允許、師生不允許、社會不允許，就連自己也……不允許。

哪怕罪惡感已把妹妹折磨得精神萎靡，她也必須繼續活著贖罪，待清除所有罪孽後方有資格獲得安息。

但是，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妹妹亦不得而知，一想到往後的日子，疲憊感就排山倒海而來，叫人難於招架。

她無力地嘆了口氣後，匆匆穿上校服，走出房間。

妹妹到達客廳時，看見母親坐在餐椅上，神情不悅地喝著咖啡。桌上不見任何食物，想必她已先一步吃完早餐。

母親注意到妹妹後，督了她一眼，但視線很快重回手機上。

妹妹對此早就見怪不怪，因此她亦不欲多言，快步走進廚房並打開冰箱，正當她將要拿出裡面的麵包時——

「……你連打招呼也不會嗎？」母親目無表情地說道，話音不帶半點起伏。

這話自然不是真的發問，而是繞了個圈地表達不滿，妹妹因而立刻向母親說道：

「媽媽，早安……」

「嗯。」母親似有若無地應了一聲後，便再度不發一言。

妹妹看著對方片刻，確定沒有其他吩咐後，便從冰箱裡取出麵包，放入微波爐加熱。

三十秒後，妹妹拿著麵包和牛奶步出廚房，坐在跟母親有一定距離的位置，開始用餐。

「吃快一點，等你吃完後我們便會立即出發。」母親說這話時雙目沒有離開手機，彷彿懶得跟女兒有眼神接觸。

「嗯、好的……」妹妹別無選擇，只得點頭和應，盡其所能加快咀嚼速度。

「另外，雖然我之前已經打電話向學校辦好手續了，但保險起見還是問一下，班主任知道你上午會缺席吧？」

「嗯，老師說她知道了，不過得趕在一點前回到學校，否則會當作遲到。」

「……是嗎？」母親的語氣淡然得比冰還要冷。

妹妹偷偷觀察著母親，心想對方今年的情緒遠比往年繃緊。平日的她本來已不太愛說話，可是今早明顯更為惜字如金，即使難得開口了，言詞之間卻夾雜著一股無形的怒氣，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叫妹妹如坐針氈，生怕不小心說錯話而惹她生氣。

妹妹當然明白母親何以心情不佳——因為今天是父親和姐姐的死忌。

四年前的一場車禍令兩人死於非命，自此以後母親性情大變，再也不曾敞開心房，以致到她每年臨近忌日整個人身心都顯得硬邦邦的，無時無刻生著悶氣，好像世間上所有人都是她的敵人。

——接下來就要前往掃墓了，真不想去啊……

按照預定計劃，母女二人待會要一同前去墳場，妹妹之所以向學校請半天假正是這個緣故。一想到要跟此番狀態的母親相處一整個早晨，她就鬱悶不已，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可以的話實在很想一走了之，無奈現實並不容許她這樣做。

——該怎麼辦好呢？

就在妹妹為此憂慮連連之際，她已在不知不覺間吃完整個麵包。

「吃完了嗎？那麼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母親說罷，貌似連丁點時間亦不願浪費，從廚房提起一袋預先準備好的溪錢後，不等女兒預備好便打開大門，逕自步出單位。

「啊，等等，我這就來了。」

妹妹見狀，慌忙揹起書包，穿上鞋子，緊隨對方離開家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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