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瞳沙與朱冠唐 - 〈鳳與凰〉

安北坊，風雨書肆街。

這裡書鋪林立、畫舖相連，雅音繞耳，墨香浮動。來往多是貴族子弟與閒雅文士，或結伴品卷，或獨自尋帖。偶有達官顯貴微服至此，藏身塵囂之後，為尋一筆真跡、一幅古圖。

阿瑟爾素不涉此繁鬧之地。他生性清冷，慣常行走於巷弄、藥庵與市井之間。詩書字畫，非他所需。今日卻因李玄風一紙吩咐，為其一位舊識尋一卷《嶺南本草圖說》，才踏入這風雅過盛的街道。

書肆古木為梁，牆上掛滿拓帖與畫軸，木格書架間堆滿竹簡與藥書。老掌櫃笑容和煦，見他入內，熱情招呼。阿瑟爾只輕輕點頭，目光還未四顧，耳中便先聽見一聲清潤女音：

「這卷《草木百毒》乃臨摹之物，筆意雖巧，但用色浮滑，氣脈不通，是市人俗品，無須細賞。」

聲音不疾不徐，語調溫潤卻不容置喙。

阿瑟爾微怔，順聲望去。書舖內側，一名女子立於畫軸之前，身著素青長裳，髮挽高髻，髮上插一支金雀鳳釵。她未施粉黛，氣質卻勝百花，清淡得彷彿隨時會隱入霧中。

她身姿靜立，目光平靜，語句中不帶傲氣，卻自有一股無需張揚的天威。

李瑤姬，竟出現在這裡。

她今日未著宮裝，亦未戴面紗，看似一介清貴女子，氣場卻讓整個書肆不自覺地沉靜幾分。顯然，是再次微服而出。

阿瑟爾不語，只立於一排書架之後，默默翻閱眼前藥卷。他本以為那日長街一別，二人不會再見，亦未料再見時，不在風雨林間、權謀邊緣，而在這樣安靜的一家書舖之中。

他並未刻意靠近，僅是取書自顧翻閱，唯餘眼角餘光，始終隨她而動。

她動作優雅，不疾不徐，每挑一卷、翻一頁，皆似對天下萬象心中有數。

就在此時，一名畫舖夥計不慎失手，整束畫軸應聲傾倒，直墜向李瑤姬身側，氣勢之下，旁人尚未反應。

她回首未及，衣袂微動。

一道身影已先一步閃至，衣角掠風，抬手接住畫卷，動作乾淨俐落，幾無聲息。

「小心。」他聲音如常，語調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穩定。

李瑤姬一愣，轉頭，與那雙熟悉的藍眸正撞個正著。

那一瞬，無人言語。

光自格窗灑落，落在他額前發梢，也落在她眼底清波。兩人皆靜，卻有什麼東西，在彼此間微微流動。

半晌，李瑤姬輕笑，笑意清麗常，卻帶著三分倨傲七分調侃：「又是你？」

阿瑟爾將畫卷歸位，退一步，仍是那副語簡冷聲的模樣：「長安小巷多巧，風也會相遇。」

她挑眉，眸中多了幾分興味：「你跟蹤我？」

「我不記得你重要到值得我跟。」

她忍俊不禁，眼底笑意更深：「頂嘴。」

「我只是說實話。」

她定定看著他，彷彿要從他眼中看出些什麼。可那雙藍瞳仍如山水倒影，波光雖現，卻看不透底。

忽地，她問道：「若我此刻要你隨我走一遭呢？」

阿瑟爾微一凝神：「去哪？」

「不遠，就當你……還我那一夜的藥。」

她語氣輕盈，彷彿隨口一問，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命令感，讓人無法忽視。

阿瑟爾沉默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好。」

李瑤姬轉身先行，裙擺輕揚，步履間帶著一種從容與自在，仿若這街上所有人都不過過客，唯她與他，行於自己的故事中。

阿瑟爾默然隨行，腳步緩而穩，每一步都踩在她半個身位之後——既不近，也不遠。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更不知道自己為何願意跟。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與那日在山中出刀相救的自己，已全然不同。

那夜，她伏在火光前，喝下一碗他親手熬的苦藥，皺眉，卻一滴不剩。

他從未想過那一刻會在心中留下什麼，卻在今日被忽然翻開——像一卷未完的古書，字跡清晰，餘味未盡。

月光從坊間照下，書肆門前的牌匾微微搖晃，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高懸的匾額——「風雨書肆」，四字已然陳舊，卻正合此刻心境。

他忽然明白，她與他，或許從那一碗藥起，就早已不只是山中偶遇。

而這場故事，如今才真正翻過新的一頁。

ns216.73.216.75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