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月光裡記得你 - 我就是她

沈知月在病房醒來的第三天，第一次主動拿起了鉛筆。

素描本鋪在膝上，她嘗試描繪自己的臉。輪廓、眉眼、嘴唇……都熟悉，卻怎麼看都像是別人。

她停下筆，看著畫上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陣困惑。

那張臉不是錯的，但就是不屬於她。

她把素描本闔上，走出病房。晚班護理師在櫃台翻資料，電梯間傳來樓層提示音。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月月？」

她回頭，對方笑著向她揮手。她點了點頭，臉上擠出微笑。

但心裡有那麼一秒，是抗拒的。

那個名字，今天讓她有種說不出來的距離感。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吃甜食，明明以前最愛水果千層蛋糕了。

「如果我是沈知月，為什麼我這麼不確定自己是誰？」

她站在窗邊，望著倒映在玻璃裡的自己。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卻也同樣陌生。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0kOSAiDx

出院當天，她回到家。

臥室書架最底層的那本舊畫冊，封皮早已脫落。她翻開來，一頁一頁掃過自己國中、小學時期的塗鴉。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畫面裡，是一座歐式的塔樓。建築風格她說不出來，但那洋蔥圓頂與窗花，和夢裡出現過的一模一樣。

她往後翻，又看到一隻灰白的小兔，在一棟庭院前跳著，背景是一棵長得很奇特的白樺樹。

她明明沒去過那種地方，也不記得畫過這些。

但這些畫，全都出自她的手。

晚上，她失眠，翻開床頭一本忘記哪來的書。書頁上有一句話被劃了底線：

「記憶從不說謊，它只會等待你相信它。」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也許我早就知道她是誰……也許，我就是她。」

這個念頭在腦中迴盪，起初是懷疑，繼而是掙扎，最終是近乎解脫的平靜。那一刻她第一次沒把「莫艾瑟爾」當成夢裡的影子，而是某個她曾經遺忘的、真實存在的自己。她感到一陣無比的自在，像是揭開一個巨大的謎底。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CEIE9z9q

夜裡，她再度醒來。窗外的月亮圓得刺眼，整間屋子像是被冷光灑滿。

她起身走到客廳，地板反著玻璃窗映出的月光，像是一面倒映著另一個世界的湖。

她蹲下來，把指尖貼在那道光影邊緣。銀兔的身影沒有出現，但她彷彿聽見了水聲和風聲。她對著月光說了一句：「我要回去。」

下一秒，月光將她整個人吞沒。她感到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周圍的一切迅速模糊，只剩下那耀眼的銀白。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oXwN8a5f

——

她一睜開眼，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耳邊沒有醫院的冷氣聲，取而代之的是風穿過石柱的聲音，像是在迎接某種早已等候多時的重逢。

她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長裙，裙擺是絲絨，輕貼著雙腿，腰身被緊緊束起。那不是沈知月熟悉的衣服，是屬於另一個時代、另一個人的打扮，卻又是如此理所當然地穿在她的身上。

她伸手觸碰布料，手指一瞬間感到一種強烈的「熟悉感」，甚至不用低頭，她就知道這裙子的開襟、花紋、甚至內襯的刺繡位置。她的身體輕輕一動，便知道怎麼走路才不會讓裙擺拖地、怎麼抬手才能讓袖口剛好貼合手腕的角度。

她的身體記得這些，但她的大腦沒有給過她任何一個「學過」的畫面。

那一瞬間，她不再是沈知月。她是莫艾瑟爾。

她走過圓頂的長廊，拱形窗外是昏黃的月色與大片鋪石的庭園。每一扇窗戶的位置、每一道牆上的浮雕，她都能準確預知它們接下來會出現在哪裡。她知道左轉兩步會有個低階台階，若不提裙角會被絆倒。

她第一次明白：自己不是在夢裡成為莫艾瑟爾，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QM4FzsyY
而是現實裡，終於不再逃避莫艾瑟爾這個身分。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ItqJRzPKz

她順著記憶推開一道門，一股乾燥的顏料味撲鼻而來。

牆邊堆著畫板，顏料乾裂在調色盤邊緣，一張畫布正擺在正中央的畫架上。

她走進去，像走回了某個日常。

銀兔伏在窗邊，耳朵半豎，望著窗外的滿月。

克雷恩坐在窗邊的長椅上，沒說話，只是抬頭望著她。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kNEB9R8b

她看著他，那張臉，輪廓沒變，但與她記憶中重疊的卻是另一個角度，另一個時間。她走近，視線停留在他的側臉。一陣深切的、超越言語的思念湧上心頭，彷彿千年未見，又彷彿昨日剛分離。

她伸手拿起畫筆，沒多想，像是下意識地做出反應。

她坐下，開始描繪克雷恩的輪廓。

「你不覺得，我畫得很慢嗎？」她說。

克雷恩微微一笑，「不急。我等得夠久了，再多等妳一筆也沒關係。」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skBjiQRMh

畫紙上的克雷恩輪廓已近完成。

她忽然發現，她筆下的他，眼裡出現一片星空。下一秒，而她迅速被吸入。四周漸漸變暗，化為銀藍色的星河。

「呼吸。」她又聽見那句古老的咒語。

她吸了一口氣，身體漂浮在無數個閃爍的光點之間。她看見自己以無數種方式存在著：

有一個她，在塔樓前離開了克雷恩；

有一個她，選擇留在莊園，卻在第十三次滿月時消失；

有一個她，從未踏進莊園，卻在某個畫展，看著一幅畫落淚。

星海中央，浮現出一行字：

「妳願意反覆活過這一刻嗎？」

「妳會拒絕？還是欣然接受？」

她望著那一顆顆星體，看見無數個自己在相同或錯誤的瞬間猶豫、逃避、後悔。

她忽然明白：

選擇留下，不只是一次的勇氣。而是她願不願意，把這個選擇，當成她願意活上一萬次的答案。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rrJQ27F5

「回來。」克雷恩的聲音，將她從宇宙回聲中拉回。

她睜開眼，還坐在畫室裡，克雷恩的手，正搭在她肩上。

她眨了眨眼，試圖重新辨認周遭，胸口劇烈起伏。

「我剛才….怎麼了？」

「今晚是月亮回歸的日子。」

「月亮恰好越過星象的交點，只有在這樣的夜晚，靈魂才能映照未來。」

「妳想看嗎？」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像在夜空裡永不熄滅的星辰。

她緩緩點頭，主動伸手握住他。

「我想知道。」

他微微一笑，手回握住她的指尖。

「走吧。」

克雷恩帶她穿過畫室後的暗道，裡面是一道向上盤旋的螺旋樓梯，牆面貼著深藍色的石材，像是夜空凝結成的質地。她手腕上的月光石手鍊依然發光，塔內的牆面也逐漸亮了起來，一點一點星光從石縫間浮現。

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牆內迴響，那聲音不只回盪在耳邊，也敲擊在她的心臟上，彷彿這座塔曾沉睡多年，只為了這一刻甦醒。

她不知道自己將走進哪個版本的未來。

他們一直往上走，直到最頂層，牆面浮出一道門，門的表面像某種平靜的液體，銀色中泛著淡藍光澤，隨著她靠近，門面像水波一樣微微起伏，中心浮現出一輪模糊的月影。

「這裡，只有我們在的時候，它才會存在。」克雷恩說。

她伸出手，指尖剛觸到門面，一道細微的光紋從接觸點擴散出去。接著銀光滲入門內，整扇門化為星塵，消散於空中。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Hrxk8yml

她毫不猶豫地走進去。

一股長年積在石壁上的潮氣，混合著舊紙的古老氣味撲鼻而來。塔室四周圍繞著木質星圖架，每一幅手抄圖都以黃銅釘固定，邊緣泛黃。她認出其中一張，與她曾在畫室翻到的手抄本相同，只是這裡的看來更古老。

觀星鏡則嵌在圓弧塔壁的高處，透過一扇對準夜空開口的銅鑲玻璃。

「你曾一直想讓我留下，想要我成為她。」

「但現在我留下，不是因為你，不是因為她。」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0BIBbzfJ
「我留下，是因為我自己也想知道，那個預言裡，到底寫了什麼。」

「如果那真的是我靈魂的一部分，我想親眼看見它。」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jr8cR5ou

「妳有沒有想過，人為什麼需要預言？」

她搖搖頭。

「因為人類恐懼未知，有預言就讓能未來像是寫好的劇本，將神意轉化為統治者的正當性。」

「那妳知道，為什麼我取得預言，需要媒介嗎？」

她更困惑了，搖搖頭。

「我們家族幾百年來都有人接觸預言，有人用星象推演，有人用血脈儀式。」

「只有我的預言，需要媒介。」

她僵住了，腦袋裡一片空白。難不成…是獻祭？

克雷恩像是看穿她的想法，開口說：

「媒介不是工具，也不是被動傳遞預言的人。媒介，是那個選擇相信的存在。只有在那一刻，預言才會真正開始發生。」

「不是預言允許選擇，而是選擇使預言獲得現實的效力。」

「那為什麼不是別人？而是我？」

「如果媒介不是命定的角色，那我為什麼是那個能讓預言發生的人？」

克雷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媒介不是我決定的。」

她問：「如果是注定，那我們還能選擇嗎？」

他看著她，像在回應她早已知道的事：

「妳不是選擇了嗎？」

「妳現在站在這裡，不就是答案嗎？」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Bq5QB3ta

他將手按在觀星鏡旁的古老金屬刻痕上，低聲念出古老的咒語：

“Anima coniuncta.”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faLxHDiC
（靈魂交會。）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XLEqFKCS

隨著咒語聲，整個塔開始震動。光線如同潮水般從牆壁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螺旋狀的星軌，彷彿靈魂的軌道開始運行。

深邃的星空從圓弧的塔頂傾瀉而下，銀藍色的光芒灑滿整個塔室，將兩人籠罩在其中。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將克雷恩的話與她在星海中看見的一切聯繫起來。過去那些零碎的畫面、那些未曾理解的選擇，此刻像碎片般緩緩拼湊成形。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FKEjBhHz

她輕聲開口：「那如果我注定會熄滅呢？」

克雷恩望著她說：「那我就陪妳一起燃盡。」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OIbxYKRW

他們並肩坐下，天文塔在夜裡成為一座無聲的聖堂，而他們終於在記憶與命運之間，選擇了彼此，也選擇面對她作為媒介所開啟的未來。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2lp2behF

克雷恩抬起手，輕輕撫上她的側臉。

接著，他吻了她。

像一枚被緩慢點燃的星火，落在他們之間。像春夜裡落在指尖的月光。

但他吻得太久，像一個太久沒擁抱的人，不知道怎麼鬆手。

她沒有逃，也沒有睜開眼。

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oLa7mYdK

「如果明天妳又消失了，我還會在這裡等妳。」

「我不走了。」

「那妳就留到最後一個夢為止。」

「如果沒有最後一個夢呢？」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把額頭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那我就做一輩子的夢，永遠夢見妳。」

說這句話時，他的聲音像是在下一道咒語。

把所有的光、所有的執念、所有的命都獻給她。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