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尾花物語》 - 第二章封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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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早晨總是來得急促。

　　在與希澄簡單閒聊後，我們很快又被生活的日常節奏拉了回去。

　　她比我更早投入工作狀態。希澄是植物製藥方面的專家，任職於一家生技公司，主要負責從植物中提取成分，用來製作安神或調節神經狀態的藥品。

　　她的工作一向高強度，回國後第一天便立刻返回實驗室，像從未休息過。

　　而我……則是意識到，原本的培養空間似乎早就不存在了。

　　＊

　　我坐在書桌前翻著筆記，一邊聽著客廳傳來水壺煮沸的聲音。窗邊的陽光灑在檯燈與資料堆之間，像是在努力提醒我這不是假期。

　　房間裡堆著我們旅行回來的戰利品與紀錄：標本冊、乾花、樣品袋、小型壓板……還有一堆沒整理完的收據與車票。

　　但我真正想念的，是原本在郊區那間老屋後方，那片屬於我的實驗地。

　　那裡有一整排我親手架設的溫室，有根據不同氣候調配的培養槽，有曬乾後可以研磨分析的樣本——全都隨著屋子的轉讓而清空。

　　當初決定搬來市區時，我心裡明白自己放棄了什麼。

　　市中心的公寓雖然便利、乾淨、安全，卻沒有任何可以讓我埋下種子的地方。

　　那天我坐在陽台邊，看著那盆旅行中帶回的野生小草，發現我連給它換土的空間都沒有。

　　我笑了，苦笑。

　　把所有積蓄砸進了這間兩房一廳的公寓之後，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地可以種東西了。

　　這樣的念頭一出現，我便知道，我必須低聲下氣地回到母校了。

　　這天中午，我提著厚厚的申請資料，硬著頭皮走進學院後方的行政樓。

　　我走進熟悉的行政樓，心裡還在習慣那股老舊書本與清潔劑混合的味道。

　　辦公室裡不再是我熟悉的樣子。

　　書桌擺位換了，牆上的植物標本換成了學院宣導用的成果海報。

　　主任的位置上，也不再是維克托．格蘭。

　　現在坐在我對面的是一位我從未見過的年輕女性，穿著整齊，語氣俐落，一派公務體系裡的冷淡效率。

　　新上任的主任，接過了我遞上來的申請資料，挑眉看著我：「想申請溫室或空地使用？你不是早就畢業了嗎？

　　「嗯……但是我現在缺土。」我如實說道。

　　那一刻，我幾乎能感覺到自己臉上那種久違的學生感——

　　——還帶點落魄。

　　她翻了翻手中的資料，語氣依舊平淡：「依規定，非現任教職與在籍人員申請空間使用，需由相關系所擔保，且用途需提出完整計畫書與資源分配預案。」

　　我早有準備，立刻遞上厚厚一疊文件。「這是我這半年在西國做的實地紀錄，包含了三種變異野植的培養報告與交互影響模擬，我計劃延續這套模式，準備建立都市環境下的微型物種交錯實驗區。」

　　她接過文件翻了幾頁，動作俐落。

　　「你不是學院現任研究員，這些資料……只能作為參考。」她淡淡地說。

　　「我明白，但我不打算免費佔用學院資源。我可以自費維護，並提交每月報告交由學術審查。」我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像個還有點信用的人。

　　她沉默片刻，眼神像是在評估什麼。

　　「你是哪一位教授的學生？」

　　「莉莉絲．諾貝。」我回答。

　　她停下翻閱資料的手指，眉頭微微皺起。

　　「……那位啊。」語氣中多了一絲審慎與難掩的遲疑。

　　「有關她的研究記錄……學院已經封存大半了。」她低聲補了一句，眼神仍停留在我遞上的申請資料上，「你知道她的名字現在幾乎不出現在任何官方文件中嗎？」

　　我沒有出聲，只是直視她的眼睛。

　　「不是質疑你，但我得提醒你，凡是延伸自她研究體系的內容——都會被特別審查。我得重新審核你提交的內容，可能要一週左右。」她說，語氣雖沒轉柔，但也不再冷漠。

　　我當然知道。

　　莉莉絲一向低調，她的研究幾乎只在封閉的圈子裡流傳，但羅茵村事件後，那些過去的紀錄被人挖了出來，像是在瓦礫堆中翻找責任的碎片。

　　關於艾波納的一切，在學術圈中成了敏感詞彙，連帶她過去的論文與觀察紀錄也被學院封存，標註為「暫停參考」或「資料未經核實」。

　　如今只要提起她的名字，無論在哪個研究室裡，都會換來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默。

　　「謝謝。」我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離開辦公室時，我總覺得那空氣聞起來比剛剛還乾燥一些。

　　或者，是我心裡那塊田，終於稍微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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