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壹章．謁見

　　已經第七天的隔離對Ａ４小隊沒有影響，對一群早習慣擠在狹窄隔艙內的盔甲人而言，現在他們能把盔甲脫了，還住在一個十六平方米的隔艙，快樂。

　　「Ａ４的奇幻旅程怎麼還沒靠岸啊？」

　　「可能是在常態巡航，順便隔離我們，有被汙染跡象就直接扔海裡去。」

　　史派克隔三差五的疑問隨時會得到莉薇爾隨口亂掰的虛構推理，沒有任務，沒有工作，供餐不耽待的行政休假，各活各的，互不干擾，豈不快哉。

　　唯一不便的大概是淋浴間沒什麼隱私，褪下衣服，淋浴，水流過身體淅瀝落地的聲音僅由那五釐米厚的鐵板門隔著，有跟沒有一樣。

　　莉薇爾正好用完浴室，銀白色長髮蒸騰出熱氣，肌膚白中帶粉，她出浴便打理好了衣裝，頭髮用毛巾包著，不像那個渾身裹條毛巾就濕淋淋趴到床上滾的血魔。

　　拓圖很好奇，為什麼女孩子洗澡跟東方電影的修仙一樣，鬼才信她們的水溫剛剛好，上次她們洗完換他進去差點被燙熟。

　　史派克趴在床上，盯著維護槍械的修士，他正忙著幫槍機裡的彈簧傅油，塗上從骨匣裡挖出的聖膏，他的容器除了公發的戰術掛袋以外，多半是手工的巧物，用繩串在腰帶上，每一枚印在武器與鎧甲上的火漆印與禱文，皆是精工下的藝品。

　　當拓圖專心做事時，就是史派克煩他的時候。

　　「拓圖，你一定在想色色的事對吧？」

　　「我在想為什麼猴子不會說話，妳會。」

　　「哈哈哈幹，可我很無聊嘛。」

　　「去保養槍械。」

　　「呿～不要，我還有很多事得做。」

　　「例如？」

　　「鬧保養槍械的人。」

　　「滾，妳的變身魔法呢？修好沒？」

　　「唉唉唉，本小姐想到這就來氣，用浴巾打個比方，我的變身魔法被拆成數不清的碎布跟線頭，現在你這凌辱我的死變態要我和莉薇爾三天縫好？唉……就算修好了，也變不成我的理想型了。」

　　「真抱歉啊，各種意義上，不過妳為何這麼需要變身魔法？性格來講亨德爾森應該比妳更需要吧？」

　　操作鎧甲保養械杖的小不點咕耶發出一聲怪叫，她在小聲地辯解中繼續縮回去保養從廢鐵狀態搶救回來的大寶貝，她甚至會用棉花棒把卡在Ｍ８６械杖裡的灰塵都給摳乾淨。

　　「有個混蛋在追殺我，變身魔法本是他的東西，我替天行道奪走他收藏魔法的容器後拍拍屁股逃了，要是他發現我還活著，肯定巴不得把我的皮剝下來穿。」

　　史派克躺在床上伸懶腰，拱起毛巾包裹的細腰，柔軟的身軀像貓一樣伸展，洗髮精與沐浴乳的味道隨她扭動身體飄散，貼合豐滿胸脯的毛巾露出更為明顯的輪廓。

　　拓圖讀不懂她臉上的表情，一閃而過的憂慮形似莉薇爾面對祟魔的神情，但史派克更擅長虛飾跟掩蓋情感。

　　「搶魔法？所以妳搶的是精靈？」

　　「嘖嘖嘖，不不不不。」

　　她側著身，枕著手，咧嘴一笑，彷彿在回味某個瞬間，銳利犬齒森森發光，潔白大腿摩娑著，目光好似望穿隔艙直達倫蒂尼恩，順著某處排水口探入地下，血魔隨眨眼抽離那深邃之處，回神應道。

　　「是我的同族。」

　　「如果妳需　　」

　　「別別別別別，多了，影印小隊有一點好，就是大家能自掃門前雪，不談私事，當初就是這樣我才入隊的，本小姐的哲學是等價交換，不需要別人無償地幫忙，別隨便參和進來，哼。」

　　她噘嘴伸出腳，指向拓圖。

　　「又怎麼了？」

　　「本小姐要換衣服，把腦袋扭到門口去。」

　　「那妳要換快點。」

　　「為啥？本小姐的胴體讓你忍不住想偷看嗎？」

　　史派克從床上站起，解開浴巾、織物落地、防護服摩擦過肢體，窈窕血魔穿上第二修正型護甲，她大膽的挑逗源於知道拓圖是個遵守規則的無趣傢伙。

　　「錯。」

　　盯　　。

　　就算拓圖根本不在乎，莉薇爾維持風紀的刺眼視線仍讓他發疼，感覺她隨時能看穿面盔的縫隙，那無言的審問比孛額的視線更為冷澀。

　　艙室通風系統的味道變了，隆隆的風扇噪響牽引一成不變的機油味在管道間循環，但鹹澀的鹽味逐漸淡去，迎來的是土地、水泥與鋼鐵混合的氣味，佐以排汙管道與泰唔士沖積扇的淤泥。

　　「是我們到了。」

　　**艦內廣播，艦隊準備入港，艦隊準備入港，運補中隊與Ａ４小隊請於１０分鐘後於後甲板貨物裝載口集合完畢。**

＊

　　英格倫爾首都：倫蒂尼恩

　　工廠仍在運作。

　　報童在街邊呼喊。

　　陰冷結霜的霧都佈滿行人。

　　自後甲板登上旋翼機，Ａ４小隊便飛離泊地，橫越倫蒂妮恩的心臟。

　　〈碎冰之塔〉。

　　這座反應爐如同強心針插在倫蒂尼恩中心，緊挨著倫蒂尼恩車站與泰唔士河，延緩這頭腐朽巨獸因冰河期的低溫而凍死，同型號的反應爐在高盧凱爾特也有一座，他們將之稱為〈艾菲爾反應塔〉。

　　烏黑的大廈之影高聳平直，在這肅殺之中，每片陰影都像攝魂的幽鬼，亨德爾森的百夫長鎧甲跟著主人縮成一團，像隻團子蟲一樣怨著倫蒂尼恩總是讓她肚子發疼。

　　她不喜歡倫蒂尼恩的氛圍，拓圖亦如是。

　　這座鳥籠囚著萬千生靈，與雪漠相同陰冷，拔地而起的水泥森林卻如一道道鐵桿，讓人忘了自己站在天與地之間。

　　街道的逼仄提醒著人類的渺小與懦弱，剝奪了勘能頂起天地的脊梁。

　　英格倫爾的齒輪們乘著地下列車，前往打卡地點將自我裝入機器中，不論魔導大學畢業的術士，印刷社工作的亞人，書店工作的有翼人員工，皆在這片灰鬱與冰冷中抑住了沉降的情感。

　　個體只是容器，乘載著名為技能的齒輪。

　　工作場域等著濕件們嵌合，衰朽當即替換，如同細胞的新陳代謝，這便是倫蒂尼恩，亦或每個國家首都的樣態。

　　這裡的人普遍不抬頭，自顧自走著，走著，那片曇天就像灰鬱的牆壁，遮蔽了雲外的朗朗晴穹，自意識到倫蒂尼恩允諾的繁榮與機運不過浮雲後，為了工廠而訓練的濕件披著某個星期五的夜色走上了街頭。

　　幾乎每個居住過倫蒂尼恩，關注街巷小報的人，都在口耳間傳唱過此事與涉入的此人，他們忘不了那身披板金鎧的紅纓騎士。

　　「拓圖，你知道黑色星期五之前，西敏宮發生過什麼事嘛？」

　　「西敏宮剝皮吊屍案？」

　　「唉呦，有在關注小報喔。」

　　「小報社比較好看，大報社不報導這件事，當時報紙都是貧民窟孩子賣我的，他們自己組了個報社，可厲害的。」拓圖略帶自豪地說著，彷彿那些英勇的孩子是他親自栽培的。

　　史派克見亨德爾森後怕地摀住耳朵，饒有興致地繼續說著。

　　「你很了解嘛，當然，那些大報社多半是貴族把持的企業，怎麼會報對自己不利的事情？據說當時剝皮吊屍數十餘名貴族的主犯還沒被抓到喔，那傢伙還把毒販跟一堆零零總總的下游全串在大笨鐘上，他被稱作開膛手二世　　紅纓騎……。」

　　「史派克！閉閉閉嘴……妳怎麼……」

　　亨德爾森看向戛然住嘴的史派克，心才想著她今天怎麼這麼聽話，前者順史派克的目光轉頭，一齊盯著拓圖鳶盔上的一束長得及腰的血紅盔纓，修士看了看她們倆，想著該怎麼開頭。

　　……。

　　「倫蒂尼恩騎警就要抓不抓的，我有什麼辦法？」

　　「所所所所所以你不是因為參與暴動而被龍騎兵鎮壓？你你你是策畫黑色星期五暴動的主謀？呱！我要下機！我對面坐著一個連環殺人犯兼恐怖份子呀！」

　　「嗚呃……」

　　意識原地登出的亨德爾森似乎連魂都跑出來了，留下史派克揮著手嗷嗷鬼叫，莉薇爾扶著額頭，表情淡然，他是遵守聖典與戒律的修士，而非遵守法律的公民，當法律選擇庇佑貴族老爺的生死，他便如劫掠文明的牧民，遊走於文明的柵欄邊緣，以仁術為名，始興大義。

　　「拓圖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莉薇爾習慣地令人心疼，在親眼見證過拓圖擲槊屠殺一頭巨人觀後，再也沒什麼嚇得倒她了。

　　「我當天是蹲大笨鐘看熱鬧的路人甲，雖然殺貴族是真的，但真沒策畫這場暴動，倒不如說，女皇透過這場暴動交了不錯的答案。」

　　「我該吐槽蹲在鐘塔上還是殺貴族？」史派克不解地撇過頭「我可以好奇你為什麼還活著嗎？貴族是皇家的臉面，特別是上議院的舊貴族，他們都是開國功勳的子嗣，這些家族不可能允許你大在他們臉上又活蹦亂跳的，一紙告到西敏宮的狀都能殺了你千百萬次。」

　　面對質疑，修士悠悠回應「史派克，從旋翼機鳥瞰倫蒂尼恩，最顯眼的東西是什麼？」

　　史派克向機艙外望去，灰與白的城市被泰唔士河闢開，由塊狀的綠植綴飾，如同撕成兩半的發霉吐司。

　　「植被？除了綠化用的寒帶植物，南方進口的植物得靠溫室存活。」

　　「沒錯，植被，英格倫爾的綠化做得太確實了，到處都是南方進口的昂貴植物，但枝葉年久盤根，都長到道路絆了腳，說什麼都得砍。」

　　「我追劇的時候最煩彎彎繞繞的謎語人了，講人話。」

　　「我悲嘆自己無法說出我努力想說出的真相。儘管語言經歷了千年的適應與汰選，但身為一個卑微的修士，我卻無法揀選精確的詞彙言說，無法用最真實的語言來表達我的行為，但答案就在這裡，就在倫蒂尼恩這片　　」

　　「呱！你還用古詩詞的語法！媽的給我閉嘴，亨德爾森！翻譯！」

　　重新連線卻默不作聲的亨德爾森結結巴巴接上話題。

　　「曾，曾經，舊貴族對英格倫爾很重要，現，現在，沒有他們更重要，他們妨礙進步，阻礙英格倫爾前進的方向，就像矮人之國的舊貴族，被剷除……很，很合理。」

　　「呼，舒服多了。」

　　亨德爾森說得沒錯，拓圖眼中這片肆意亂長的玩意早需要修剪。

　　綠意，便象徵地位的高低。

　　草地、園林、湖泊造景，高價的人造綠植便是權勢的體現。

　　但植物的產權非園丁所屬後，一頭野獸便比剪刀好使多了。

　　旋翼機緩緩懸停，位於大笨鐘與西敏宮的正對街，零下氣溫仍保有綠植的巨大溫室，碎冰之塔反應爐的熱能首先便是通向此處，下方數百萬立方米的高密度奧術護盾壟罩結構方正的建築及其園林。

　　即使是空中驅逐艦墜落，也無法傷之分毫。

　　永不垂下的皇家旗在風中高歌，炫耀它所征服的版圖。

　　蕞爾小國橫越冰海，征服紅龍之國。

　　合併北海百島、吞併紅手之國。

　　航海船的龍肋轉木為鐵。

　　小麥與羊的國度高築工廠，百丈高樓拔地而起。

　　飛空艦終結騎士時代。

　　國境線隨戰火綿延。

　　即使如此，建築頂端的皇家旗從未垂落。

　　與主權之球一同，指引永不落日的帝國。

風雨與烈日，戰爭與和平，那堅固的護盾永不消逝。

在那莊嚴的穹頂之下，雄獅與飛龍的民族找到了它的靈魂，它的家。

願她的傳奇永垂不朽。

雄偉、驕傲、永遠純潔。

它是皇居，亦是皇家的意志，是英格倫爾最堅固的高堡。

　　白金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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