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十七章．野炊與無頭騎士

莉薇爾懊悔著常識判斷基本對拓圖沒用時，修士早就磨好刀開始解剖屠體。

野戰刀沿著口器與背甲邊緣的脫殼線插入，撬開堅韌的灰白色背甲，內部晶瑩剔透的肌肉包裹著消化腺跟生殖腺。

他把腦、胃、呼吸管等一堆亂七八糟的臟器摘掉扔洞外後，再將蠍肉切塊放在抹了恐狼脂肪的扁平蠍殼上烤。

燒紅的背甲滋滋作響，恐狼的油順著紋理滲入蠍肉，溫熱的肉汁堆積在甲殼底邊，搓乾淨的馴鹿苔癬被扔進去翻炒，一道爆炒蠍肉起鍋後，豪邁地切了塊恐狼的腰腹肉放到重槊上燒烤。

「酷，它的生殖腺還有沒孵化的小蠍子呢，連冷盤都……好吧我用煎的。」

莉薇爾皺得無毛貓一樣的嫌棄表情彷彿在說我死外邊也不吃半點東西。

她看著拓圖忙上忙下，雖然牴觸野味料理，似乎仍覺得過意不去，少女捏起救生毯，腳趾在毯子下摩娑著。

「拓圖，有，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幫我把碗裡的小蠍子裹麵糊。」

他把滿是蠍子幼蟲的燕麥糊跟筷子遞了過來。

她一瞬間後悔自己有多餘的良心擔心拓圖。

……真該繼續裝死。

「呵呵……呵呵呵，軟糯冰涼……。」

莉薇爾皺著眉頭把筷子伸進麵糊裡翻攪蠍子幼崽，生無可戀地把浸泡在燕麥湖沼澤裡的白色小生物遞回去，裹著糊的小蠍子們被倒在牠媽發紅的背甲上滋滋作響，這些可憐的生物大概一輩子都想不到，牠媽連.66口徑手槍彈都難以打穿的殼有天會變成裝牠們的烤盤。

煎餅逐漸凝固，散出濃郁脂肪與燕麥混合的焦香，他起鍋連殼一起端到了莉薇爾面前。

「起鍋了趁熱吃，幼蟲沒有殼，滿是肉，最補了。」

「嗚……。」

「如果妳不吃我就先吃嘍。」

她的表情仍在與人類取食的底線鬥爭，小蠍子因受熱捲曲而高舉發紅的鉗子，那從餅皮中浮露出的烏溜小眼睛彷彿在朝少女發出無言的嘶叫，猶如英格倫爾那以死不瞑目著名的魚派。

不過真的很香。

超級香。

「啊啊啊！真是　　你都煮了，給我嚐一點啦！就一點！」

少女接過蠍鉗剖半做成的碗，用短刀切塊放進嘴裡。

「如何？」

「雖然心理生理跟倫理都踩了紅線，但……能吃。」

莉薇爾支支吾吾地應道，舔了舔嘴邊的油花，難以置信地盯著爆炒蠍肉跟小蠍子煎餅，她小口小口啄著，與心理障礙拉扯一陣子才放開嘴啃了一大口。

「紅線多踩幾次就變紅毯了。」

「囉嗦！哼！」

「既然妳的真面目都被我看到了，我應該也能禮尚往來吧，可別說我破壞隊規喔。」

修士摘下鳶盔，露出面目，莉薇爾趁著把碗舉起來時瞄了眼。

說好奇，那肯定是好奇的。

灰色短髮如灰燼般乾燥、輕盈，取下厚重布甲與鏈甲構成的面罩。

火光映照的頷骨輪廓銳利如同刀削，頸脖佈滿刀刃與烈火層疊的傷疤。

「你的傷還好嗎？」

「多半是重槊教習留下的，教習時被削掉肉好過被祟魔咬斷脖子。」

「還……會痛嗎？」

拓圖拂過久遠的傷疤，他不大習慣被溫柔地關心，在隨時奔騰跟征戰的日子裡，修士早習慣面頰流血，身處萬軍之間，傷疤每天都在變動增減，遑論護理，時間久了也不在乎了。

「……不，過很久了。」

「那就好。」

莉薇爾溫暖的笑容多了幾分紅潤，一頓飯讓她漸漸有了氣力，眼前的修士讓她考慮了很多，最初訂下隊規是為省得麻煩，看著直面精靈仍對蠍子腿左一口右一口樂呵的灰髮青年，她有時覺得自己是個呼吸英格倫爾的濁流太久，在乎太多的傻子。

「怎麼了？妳要腿嗎？幫妳再下兩根。」

「唉，也行。」

兩條蠍腿漸漸發紅，拓圖盤算著要不要幫還沒來的倆傢伙煮炊，或者要麼乾脆幫兩人準備牲禮。

擁有高精靈血脈的莉薇爾緊盯營火，豎起耳朵聆聽風雪的細語，被殲滅的獸像以及一頭巨人觀遠不及Ｂ．Ｍ－２８８應有的腐化人數，若亨德爾森與史派克連滾帶爬找到兩人，能不能過隊長一關仍是未知數。

「妳會讓他倆失憶嗎？」

莉薇爾露出苦澀笑容，思緒在炭火中沉寂，隨柴火迸裂而萌發。

「我不會再直接這麼做了，儘管無法放心，但你證明灰燼消滅祟魔是有效的，曾對此無知的我甚至一意孤行地想剝奪你的榮譽與記憶，我……很抱　　咕嗚嗚　　燙燙燙燙燙！」

修士把蠍腿肉督進莉薇爾剛要道歉的小嘴裡，她泛著淚花地咬了半截，怕浪費似地呼著熱氣，怨懟賭氣的眼神隨之瞪來。

「鑑於妳的經歷也別無所選，真過意不去就試著相信背後的戰士。」

「……也是。」

莉薇爾比拓圖想得還認真、執拗，又帶點彆扭，雖說精靈給人的印象多半是冷漠高傲，顯然她藏在盔甲後的情感更顯稚嫩，比起已經乾死在盔甲裡的修士，她還沒被荼毒太深。

風雪趨緩，飄來的雪絮落在莉薇爾的鼻尖，她縮了縮脖子，一把捏起雪花。

「好消息跟壞消息，先聽哪個？」

「壞的。」

她瞇眼嘆氣，兩耳撘拉垂下。

「壞消息是我真該想想怎麼跟他們解釋『精靈詛咒』了，好消息你懂的。」

「來了？」

「來了。」

風雪捎來訊息，鐵塊在狂嘯冰海中破開凜冽冰霜，兩隻腳的動物操縱著魔力絲線編織的風帆，她想不出有其他人會在天災中幹這種蠢事。

大概是亨德爾森跟史派克站在一塊鋼板上滑雪吧。

風雪中的陰影漸進，兩人面面相覷，注意力回到烤得滋滋作響的重槊上。

拓圖為了預防可見的結果，挪著屁股背對山洞護著營火，莉薇爾戴上手套，把燒紅的蠍殼從重槊上拿起往洞裡擺。

陰影漸明的輪廓隨叫罵聲驟然轉向剎車，積雪濺了拓圖一身，飛到重槊上的雪沫嘶嘶作響。

「該死！我踩著亨德爾森滑了老遠！沒想到你們已經在開烤肉派對了啊！嗚呼，你們吃的玩意可真詭異。」

史派克從亨德爾身背上跳下來，環顧令人驚豔的景象。

「踩，踩著什麼？」

莉薇爾不禁感到腦袋發暈，她麾下這群好奇寶寶、麻煩精、貪吃鬼又齊聚一堂，至少又會有兩人會圍著「唱歌女鬼」的都市傳說吱吱喳喳。

現在更讓她頭疼的是亨德爾森　　被史派克踩著滑的可憐蟲，Ａ４小隊最高的巨漢現在就像隻僵死的蟲子；從屍櫃被拖出來的人棍，結霜的厚重鎧甲不見任何生氣，連喘息聲也沒有。

史派克撢落兜帽上的雪，像隻被手電筒照到的飛鼠與莉薇爾對視了幾秒，後者擠出蠍腿裡剩下的肉，面無表情嚼著。

「隊長……妳是白色長髮的女　　」

「莉薇爾就好，然後閉嘴。」

莉薇爾走到亨德爾森面前，不忘用蠍腿抽了下史派克的臉。

「所以妳唱歌　　」

「關你屁事。」

「我什麼都還沒講耶，連感人的重逢都沒有。」

「感你個頭，謝謝你的都市傳說，小心我像傳說一樣把你的頭拔掉，亨德爾森怎麼了？」

少女蹲下身，擺弄亨德爾森的四肢，確實夠硬，像死了八個小時。

「你不會相信我們遇到了什麼，甚囂塵上的謠言是真的！亨德爾森一見到那些怪物就失去意識，僵得像隻死掉的獨角仙！」他手腳並用，繪聲繪影地描述著令人驚恐的瞬間。

「我扛著一個身高兩米三，盔甲滿打滿算有個兩百磅以上的鐵包肉怎麼可能逃掉，只好踩在他的盔甲上用『編織魔力的法術』編一面風帆，順著追跡法術踩著他一路滑過來啊！」

史派克頭盔下的雙眼眨了眨，幸虧追跡法術還能順利發揮作用，一想到被那些怪物追擊，他依然止不住後怕而顫抖。

「他還有呼吸嗎？死了不可能突然就變硬，要把一具包在盔甲裡的屍體冷凍也要一段時間。」

拓圖擺弄著亨德爾森的雙腿，試著把這名二米三巨漢的腿掰開一點，擺弄到能把裝甲板跟戰術配件輕鬆拆下的位置。

喀擦！

「……。」

兩人抬起頭看向拓圖，鳶盔修士從防彈裙甲下抽出一條被掰斷的腿，試著像裝洋娃娃一樣輕輕地把它卡回去。

「這，這只是掉下來而已，只要把它接起來，亨德爾森就會恢復原樣的。」

「恢復原樣……。」

啪擦。

「恢復……。」

啪擦。

「就算用蠻力，只要把它塞回去……。」

「殺！殺隊友啦！我……我要報警！皇家騎警！皇家騎警！」

「別再弄啦！傻瓜！戇大！你要讓他多幾個關節啊！把鎧甲拆掉！準備止血！」莉薇爾怒得拍了下拓圖的腦袋，罵咧咧地拎起擱在地上的醫療箱翻出止血帶。

史派克接過腿，往內端倪。

「等等，亨德爾森沒流血，一滴都沒有。」

「看一下裡面……木頭？亨德爾森是植物……法術？植物魔像？」

被折斷的木頭纏繞成形同肌肉般的集束，光滑的淺色樹皮留有黑色斑點，應是某種抗寒樹種，在少了法術流動賦予的生命力後，它們僵死乾燥，僅憑樹種的韌性維持構造。

「把他的頭盔摘掉。」

空的。

原本該是脊柱與頭顱的地方，僅從盤根的木頭中伸出一截略顯彎曲，含苞帶有紫色嫩芽的木杖，如同頭顱被移除後獨守空閨的脊骨。

無頭騎士。

「第二個都市傳說：無頭騎士來了，澆點水能叫醒我們的好朋友嗎？」

「沒准他是食蟲植物，不然每次吃飯都他在揪。」

「唉……我不吐槽了，麻煩二位快點，好嗎？」

莉薇爾懶得吐槽，一雙死魚眼在旁邊看倆活寶表演鎧甲解剖。

拓圖三下五除二卸除肢體裝甲，解開軀幹裝甲的快解插銷，亨德爾森剩餘的重量包裹在一棵樹瘤內，綜觀通體，就像顆被鎧甲縮限生長範圍的樺木。

當他掰開樹瘤，嘗試拆開被眾人認為是「亨德爾森」的詭異造物，碰觸樹瘤本體的霎然間，木質脆裂，形同木材被扔入碎木機般崩解。

「這……。」

史派克像個產婆一樣，裝模作樣擦著被面甲覆蓋的額頭。

「恭喜，魔力耗盡加速了出產過程。」

「那個不洗澡競賽撐到第十天的人是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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