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十一章．高精靈的原罪

災難發生時，仍有準備登艇的二線部隊正在領取武器，我在朦朧的遠征夢境中見證過很多屍體，八頭身剩七頭身的、橫著切或豎著對半的、還沒接兵就被冷箭放倒，第一波衝鋒就被捅個對穿、在混戰中被戳成針氈、或因恐懼而自盡的。

但……儘管修士閱人無數，卻從沒見過這些模樣的傷亡者。

其他小隊的礦工，水手們，煮出螢光咖哩一周沒換過菜單的廚房大媽，他們躺在石髓構成的花海中，面掛笑容，如釋重負。

彌留的可憐蟲們仍在囈語中倡想，儘管有人的頭被打翻的咖哩桶倒扣，估計鼻子裡都灌滿了薑黃色工業廢料，天曉得他在咖哩灌頂下做著什麼樣的夢境？

凝望被結晶花團簇擁的船塢，我不禁細想。

石髓，這些該死的玩意對人類也是種詛咒。

他們究竟是想著什麼「死去」。

不……「去死」的？

為什麼能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

安寧、祥和，彷彿從未遭受苦難，就像在家族環繞下壽終的老人。

　　有人說是精靈的秘術對這艘前戰艦的詛咒，詛咒這片冰雪國度對溫暖地帶的侵略。

我不禁再次想起史派克臨行前的爛話，他真該把代號從「寂靜」改成「烏鴉嘴」。

莉薇爾單膝跪下，觀察殘喘者的表徵。

「莉薇爾，他們怎麼了？」

「……我以前曾經見過，在銀色月灣。」

在赤道上最大的礦場，精靈酋邦與他國相互拉扯，分贓利益的處所，從天穹鳥瞰，那片宛如裂隙一般的石髓礦場如同銀色彎月，墜落荒蕪大地之上的閃耀晨星。

莉薇爾曾在那裏目睹類似的症狀，她訴說著病程，眼眸盡是憂慮。

患者將經歷狂躁、易怒，臆症、妄想、更甚者出現幻覺，看見死去的親人，癱瘓、脫髮、掉牙、指甲脫落、心臟麻痺不再少數，更甚者，肢體、組織異常增生，彷彿身體被甚麼東西給侵占一般，就像被寄生而畸變的青蛙，多出無法使用的殘肢，身軀糜爛腐敗。

在最後的最後，臨終的片刻，它的症狀彷彿是患者撐過苦難後得到的賞賜　　一場不醒之夢。

「這種好發於礦工的怪病至多是零星的案例，有人稱之為精靈詛咒，我也不知道這種病症的起因。」

這怪病多半被抹上了點玄學與神秘主義的色彩，如果人力銀行再不把這工作形容得安全一點，肯定沒半個人活了大半輩子想來這個破地被糟蹋。

「真是怪力亂神的想法。」

「儘管你是一個修士？」

「征戰修士又不像亞平寧那些有翼人一樣，以為自己能上天就真的能上天，比起相信上帝、幽靈、鬧鬼、詛咒云云，我更相信某人能把半夜洗澡的女精靈胡謅成唱歌難聽的長髮女鬼。」

「你的比喻真的讓人喜歡不起來。」她噘嘴哼了聲。

「但很生動，對吧？現在我只好奇該怎麼處理他們，員工手冊沒寫，是這個症狀讓所有小隊被拉去主管室開會？」

「貝徹爾公司位在倫蒂尼恩本部對我們下達了已由白金宮授權的命令，遇到類似狀況者，一概『人道處理』，處置由我背書，回收狗牌即可，他們需要解脫。」

　　啊啊啊……。

　　　　呵呵……嘻……咕唔。

　　　　　　哈……啊……。

倘佯花海的將死之人幸福的喘息格外刺耳，肉體內的靈魂彷彿困死在這個逐漸腐爛的蛹殼中，無法得到救贖。

「我很高興英格倫爾依然有介錯的傳統。」

「不是介錯，是予以尊嚴。」

「一樣的。」

征戰修士單膝跪地，取下他們身上的狗牌，對仍在微笑的半死之軀低語禱文，以祈冥福。

「平靜而凜然的死是最後能給予戰士的餽贈。」

「你或許會有點失望，但他們大部分都不是戰鬥人員，也不是在戰鬥中死去，是精靈詛咒……害死了他們。」

精靈少女直視著，似乎想試探鳶盔下的眼眸。

精靈的血脈或許是她揮之不去的陰霾，許多人聽到亞平寧就想到加了番茄肉醬的扁麵，禁止加鳳梨的正宗披薩，西西里的柑橘與一羣殺人不眨眼的豺狼鬣狗，甚至是七丘之上的迂腐教堂。

而精靈象徵著冰冷、高傲、戰爭、死亡，即使是對於少女姣好顏容的好奇回眸，少女也會認為是刺骨的敵視，而現在的她或許仍在試探她的戰友如何看待精靈的一切。

但相信她很快就會膩了。

她的戰友根本不管這些玩意。

直接把人對半劈成丿跟丶的戰爭瘋子才不會在意這種枝微末節的小事。

「在倫蒂尼恩的生活讓我有新的體悟，這並不是舞刀弄槍就能活下去的年代。」

我執起重槊，銳利鋒刃對準他們的心臟。

「不論他們因何而死，為了生活而拚搏的人，都是戰士。」

唰　　。

「奮鬥的一切，付出的心血，度過的痛苦，都在此刻被虛假的歡愉踐踏，精靈詛咒無疑是一種可憎的褻瀆，它否定了人們奮力活過的一生。」

槍柄抽出，振落的血色彎月有如無聲長嘆。

「繼續吧，讓他們有尊嚴地死去。」

精靈微微一笑，種族獨有的天性辨明修士的真誠。

「我似乎更了解你一點了。」

我倆繞著船塢清場，將命不久矣的可憐蟲逐一收拾，取走員工狗牌，他們的家屬能否領到保險金就靠這塊３釐米厚的金屬片。

在艦艇內待越久，我越能感受到某種詭譎。

此處是礦災的中心，屠滅萬物的熔爐。

礦災很危險，我們被如此教育。

員工訓練的教育影片一半在歌功頌德，一半在強調礦災多危險，別蠢到把自己弄死云云，例如石髓內芯蘊含的能量如果被不正確地觸發爆炸會造成破片殺傷、礦道崩塌或山崩被活埋等等。

但……船艦儘管艦橋倒塌，多處模塊崩毀，艦體被石髓晶體貫穿，但石髓爆炸何德能炸死所有人？

這艘前戰列艦馬蜂窩似的大量隔艙能扛下上百發砲擊，現在被一個石髓爆炸殺了整艘船人？認真？

船艦墜落殺人的可能性還高些，這艘短命種製造的巨構當下可是連船帶人砸向地面，能透過噸位壓扁艦外的一切東西。

留在艦內的死老百姓也像盒裝小熊餅乾一樣，祈禱著癱瘓的斥力發動機透過減速制動救自己一命，但很明顯，奇蹟沒有發生。

透過檢傷，受難者被分為兩類。

一、碎掉的小熊餅乾，嚴重內出血與骨折，三成。

二、目前需要「人道處理」的案例，七成，他們甚至沒有明顯外傷，至多是輕度骨折，內出血，更多的是失去知覺，在囈症中做著不醒之夢。

情況詭異得讓我皺眉。

這是礦災造成的「空難」。

但這些人的死法卻不是統一被空難壓成肉餅？他們憑什麼還活著？

介錯是英格倫爾下的聖旨，由我們這群苦工代行，工業革命的年代如此輕率地判生判死顯然過於激進，在危機當下一名決策者往往會露出他最為猙獰的一面，也就是說他們不得不如此。

就像歷史上的每一個瘟疫，當屠城與淨化成為必然，屠戮百姓成為鞏固統治的途徑，他們便面對著連統治者的才智也無法解決的危機，感謝我的歷史學教授，他講過的話猶言在耳。

空氣靜謐死寂，水滴的迴響貫穿深邃的幽暗船廊。

黏膩的鐵腥味填充在口鼻內部，濕熱溫暖，彷彿能令人窒息，卻令人懷念無比，絕望之眼消失後，我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這股令人不適的詭異，彷彿我仍被注視著。

我瞬間繃緊肌肉。

災難當頭的野獸，身體會率先做出反應。

不妙。

有什麼不妙的東西。

莉薇爾恐怕也有感受到什麼。

她注視、凝望某物。

藍色眼眸中的執著更甚征戰修士。

直視未來的某個場景。

就像動物凝視深不見底的黑暗，警戒著風吹草動。

　　「……別這麼期待比較好，走吧。」

　　「那我們出發吧……。」

我在她的堅毅間嗅到一絲反常，憶起莉薇爾的提問、行為，彷彿是臨刑死囚在提出有無不可的任性，放下一切的釋然表情令人不快。

征戰修士是頭被絞死前仍會撕咬蟒蛇腸肚，試圖與之同歸於盡的野獸，她放棄掙扎的模樣令畢生都在戰爭與行軍的征戰修士感到不解與煩悶，為何一個露出堅毅眼神的人會有如此矛盾的表情。

那或許不是放棄掙扎。

是無可奈何。

「妳在擔心什麼？別再說天曉得，妳的表情已經出賣了妳。」

「這是警戒的表情，我在打獵時已經品鑑得夠多了。」

少女堅毅的雙眸並沒有看著我。

她望穿船塢彼端的鐵壁，直視令人背脊發寒的未知。

「詛咒的出現有條件，這是我在銀色月灣唯一發掘出的規律。」

她凝望著「某種東西」。

「詛咒會發生在具備規模的礦場，甚至是精煉廠之中，那些東西出現前總是伴隨異相。」

「『那些東西』指的是甚麼？」

「它光名稱就是一種基於概念上的汙染，當你的生命中出現了這種概念，這意味著你的靈魂在一片漆黑無底的森林中亮起了供捕食者找到的火炬。」

她沒再說任何話。

莉薇爾幽藍的眼瞳中深植著一座潔白的森林，遍滿慘白的花海，無數白骨鋪成森林的基質。

她不願明說，她不能明說。

有什麼要來了。

某種東西正循著兩人的氣息而至。

碰咚碰咚碰咚碰咚！

「……要來了。」

修士握緊大口徑手槍與重槊，就像修築碉堡的末日主義者般期盼著發生什麼，渴望在西方貫徹夢裡從未達成的遺恨，我依然在回望記憶的碑墳，與躺地的罹難者們一同做著不醒之夢。

「拓圖，為了活著回去，仔細聆聽任務簡報，這是影印小隊隊長的命令。」

修士雙拳緊握。

來了！終於來了！

是出征，是征服？

草原的孩子學會說話前就能騎上馬背，五歲舉弓，七歲射殺人生第一頭獵物，天災、戰爭、時代更迭也無法阻止我們遊獵與追擊，更難以抹滅與生俱來的執著。

價值被泯滅的失憶之人渴求著毒鴆。

不論目標是風車亦或怪物都無所謂，我倒想看看是什麼玩意讓貝徹爾公司顫抖不已，讓女王親自授權苦工抄起武器處決苦民。

我只想發起最後的衝鋒，憶起曾經被征戰修道院賦予的靈慧。

修士的榮耀是什麼？

新的天途在哪裡？

我的天命為何？

為了過程，追獵過去的狂人冀望著莉薇爾即將賦予的目的。

讓我戰鬥！給我理由！

讓我追逐舊日的幻影！

她的眼神充滿歉疚，彷彿脫口的言語，將成為最大的褻瀆。

「我……抱歉……。」

「Ａ４０４修士拓圖，接下來由我應付，我命令你先行撤離。」

莉薇爾打挺騎槍與塔盾，一言之間否定修士的榮譽。

「高精靈的原罪，由高精靈親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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