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十章．紙箱屋

「受不了你……。」

莉薇爾架盾打挺械杖，械杖尖端凝聚堅冰射出，即使牠們躲過第一發，如同暴雨般的冰錐依然將牠們撕成碎片。

她習慣以壓制射擊殲滅來犯者，搭上那厚重的塔盾與朝聖者護甲，咱家隊長就如同移動碉堡，綜觀全局同時給與支援。

而我？

「在戰帥的注視下！賜予爾等無痛的永恆！」

樂，太樂了。

重甲修士手持大口徑手槍與重槊在前方絞肉，彈道與刀光瀰漫著腥紅血霧，史派克跟亨德爾森總抱怨本隊攻堅手工作起來跟瘋子一樣，但有什麼辦法呢？

雖然工時長的要死、風險高得要命、居住環境是張跟屎一樣的兩平方米床板，莉薇爾那奇差無比的睡姿還會時不時朝我送上一腳，想想那一餐兩女王鎊的三色豆、海茸跟螢光咖哩，能打獵真的是這工作唯一令人舒心的福利。

「拓圖，你太瘋了，七點鐘，八點鐘，十一點鐘，依序接戰。」

征戰修士斬殺前方的惡獸，抬手舉槍逐次掃射死角撲來的恐狼，直至衝突回歸死寂。

「妳的戰鬥管制一如往常有效。」

「哼哼，幹得不錯吧，多誇誇我也可以喔。」

「不過還是過於依賴奧術砲擊，白刃戰需要多加修習。」

「哼，誰跟你一樣暴力，血濺上盔甲還要擦，好一點的除汙劑還沒辦法報帳，污垢卡進械杖裡又要細部分解，保養日提前我還要重填表格申請公發的除汙跟除鏽劑……不然你來幫我填。」

我撇過頭，敝人可不擅長應付後勤部門那些條條框框，為戰士供應輜重還得婆婆媽媽錙銖必較，我寫信去抗議也不是一兩回了，得到的回覆永遠只有一條：你是屠夫不是軍隊，別潑水似地消耗彈藥，以上。

「好吧，甭管想把我掐死的後勤，但它們侵略性變得更強了，或許無可避免會變成彈盡糧絕的絞肉戰。」

「別擔心，這種程度我還能應付，來更多都無所謂。」

處決完最後一隻被莉薇爾攔腰射穿的恐狼，我將大口徑手槍插回槍套。

「那我會很期待的。」

少女調整背帶，將械杖上肩，揚起手捕捉雪絮。

撲面而來的飛雪緘默死寂，猶如暴政下走避的苦民。

它們無語地迅速竄過，不留任何隻字片語。

「或許……別這麼期待比較好，走吧。」

少女扛起塔盾與械杖，被結晶森林陰影遮蔽的表情似乎懷揣著不安。

倆人遠離氣墊艇，逐漸接近礦災中心，慘白森林染上無聲死寂，小生物已經死得沒影，唯獨腳步聲提醒我們還在人世間殘喘。

「對了，那兩個呢？」

莉薇爾環顧四周，飛雪緘默不語，與恐狼相同，它們害怕著，走避著，就像王權迫害下緘默的苦民。

「好消息，史派克跟亨德爾森都順利逃生了，壞消息，哪去了還不知道，他們沒死透就會鬧出動靜來，繼續移動就會遇到了，但風雪是死寂的，它們很害怕，像是在逃離什麼，拜其所賜我沒辦法聽到太遠的訊息，位置應該隨時都會變動。」

「沒動就是掛了，了解。」

「……那可不一定。」她應道。

說得也是，恐狼會叼著他們的屍體到處跑。

「等等。」

她往旁邊走，從雪堆中闢開小徑，彎下腰從巨大的凹坑裡撈出逃生時被擊落的頭盔，碎石在盔面上留下隕石撞擊般的凹痕，防震符文內襯工藝的朝聖者系列頭盔又一次以堅固品質做出最好的宣傳。

「哎呀，被砸飛了之後落到了這種地方。」

精靈少女把類似尖嘴盔的厚重頭盔戴上，轉了圈。

「你覺得好看嗎？」

就是個扛塔盾跟械杖的重裝魔導兵，任何一點少女氣息都被厚重的甲冑給封印，倒不如說，一個根本看不到臉的著甲大隻佬在眼前轉只會讓人想發起決鬥傳播仁術。

「能保命都好看。」

「不能放點感情？你跟女孩子說話都這麼沒想法？」

「妳問開心的？」

「嗯，像在跟朋友逛街買東西，我一直很想體驗看看。」

「妳沒朋友嗎？」

「你會講話嗎？」

她掀開面盔，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令人心底發寒。

「咳咳，我的意思是，活著回倫蒂尼恩，Ａ４的隊員能陪妳逛。」

「這是在鼓勵我？還是邀我？」

「我們很久沒有過隊務採買了，是時候該來一次。」

少女擠出苦笑，似乎飽含無奈。

「那我們出發吧。」

世界上最暴力的巨獸屍骸正被我倆踩在腳下。

走向文明巨獸跟前，斥力引擎癱瘓，甲板扭曲凹陷，第二艦島倒塌，渾身布滿可怖創口，渾身長滿石髓晶種的巨獸成了這座樹海的養分。

Ｂ．Ｍ－２８８艾伯凡號，幾經改造，依然能從厚重輪廓辨別其本質。

她的前身是榮光公爵級戰列艦，與其姊妹艦在偉大戰爭中傾瀉了數百萬噸砲彈，將數萬噸血肉與焦土來回翻炒，以百萬人傷亡為代價炒出餵飽無以計數老鼠跟烏鴉的肉燥。

順便替英格倫爾陸軍推進了兩百公尺，約一段體育場跑道的距離。

這艘極具魅力的戰爭巨獸象徵以人為本的爭鬥迎來了歷史性的謝幕，騎士的榮光不再，身披符文甲冑的重騎兵再也不是英雄與死神，精靈與矮人等長生種雇傭兵也無法決定戰局。2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H3kwHTfP

砲擊稍歇的日暮餘暉中，遍滿焦土的屍骸不分貴族與平民，在棲歇枯木的烏鴉眼中，它們因高熱而被燙熟的白濁眼球都同等美味。

這片光景殘酷得美麗，象徵著騎士時代的終結。

飛行戰列艦統治著全局。

它們的身軀流淌著由石髓構成的血液，管路中充盈著法術的能量，每一方寸都由學者與工匠精心鑄成，凡人化為齒輪，驅策巨獸相互吞噬，將尊嚴與榮辱輾成齏粉。

精靈等長生種對此景笑而不語，某些已經略顯老態的精靈認為短命種會走上自己的老路，這顆星球上的王朝總是以相同的規律流轉，他們說的不無道理，但當我懵懂地沿遠征路途西進時，仍對如此精湛的工藝感到詫異。

「當時讓我驚詫的，不過是條五十米級的民用航天郵輪。」

「畢竟是你第一次看到，我小時候看到空艇也有這種想法，又大又恐怖。」莉薇爾點點頭，閒聊間抬手轟掉路過的恐狼屬於基本操作。

我曾想著，製造這種巍峨巨獸的國度究竟是何等發達的文明，那片樂土之下，百姓必定安居樂業，歌舞昇平，邪惡被根除，城市沐浴在溫暖與祥和的鐘聲下……。

修士不禁哼笑，凝望一個蠢貨的幻影。

回憶起小時候的愚蠢言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當下的輕挑、彆扭、執拗、狂傲，暢想，無不成為可憎的陰影。

你會恨不得走過去，搧這該死的白痴兩巴掌。

「那現在呢？聽起來你很失望？」

「絕望，但我還是很訝異。」

「訝異？」

「征戰修士未曾在無盡遠征中找到類似石髓的礦物，從未見證這片礦原。」

死寂的結晶森林、蔓生的石髓結晶，充滿神性的詭譎美感。

侘寂，據說極東的島國有形容這種感覺的詞彙。

石髓幾乎應用於現代工業的每個角落，能源、合成材料、醫療技術，而征戰修士的驃騎軍不乏工匠，他們的天命即是冶煉鑌鐵、堅鋼、精金與秘銀用以鍛造武器。2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Oj8aq3ac2

重槊　　修士的半身由此誕生。

無盡遠征衝擊了半個世界，工匠團卻忽略了有戰爭潛力的礦物？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可真奇怪。」她打趣地應道「沒準你是另一個世界來的呢。」

「你說像騎士小說寫得那樣？被莫名其妙弄死轉生到異世界？」

「不覺得這樣很合理嗎？」

「拜託別隨便把我賜死好嗎？」

我對莉薇爾打趣的笑聲聳起肩頭。

終究只是場夢，該死的夢，沒有石髓的幻夢。

「現在英格倫爾流通的騎士小說即使喜歡轉生題材，也不敢採用這麼離譜的設定，我的盔甲、武器與記憶裡別無二致，詭異的身體素質也不禁讓我懷疑究竟我的記憶是不是錯亂了，有時候我會想，就這麼往腦袋開一槍能不能清醒過來？」

「你可別這麼做喔，有人會為你傷心的。」

「如果說與家人的羈絆是一棟房子，我無家可歸很久了。」

「那本小姐破例為你傷心吧，你有棟房子了，雖然是紙箱搭的。」

修士對少女表露的壞笑聳聳肩，態度顯得有些疙瘩。

他不擅長面對善意。

「……謝謝。」

「你害羞了？」

「囉嗦，帶路。」

「唉，真的得多跟你聊幾句讓你練練免疫力，要是你被女孩子騙錢欠了一屁股債，我身為隊長也會很困擾呢。」

「那裡，另一艘船骸，搜救？」

採礦艦邊上躺著一台更小的船艦殘骸，三十米級的小型空中駁船，它從中被石髓晶體刺穿撕裂，像是被穿刺曝屍，下半截支離破碎，剩下上半截高掛東南枝。

「不必，這樣沒救了，先從存活率高的著手，如果史派克跟亨德爾森死了也要先替他們收屍。」

我倆都駐足了半刻，或許是共同的疑問讓我們凝望著眼前的船骸。

……為何其他空艇會靠近礦場？

莉薇爾駐足凝視了一會兒，隨即以手勢示意我繼續接近採礦艦，高聳艦體破裂的外殼露出龍肋與管路。

機油、冷卻液、抗凍劑，各種巨獸體液構成的虹色涓流被兩人的防爆靴闢開。

「從檢修通道進入嗎？」

端倪複雜的地勢，這艘巨物就像聳立於海床的巨岩，可以預想到搜救跟登山一樣困難。

「看起來是爬不進艦橋了，把檢修通道的門撬開，謹慎往船塢移動吧。」

「遵命，我的女士。」

重槊插入門縫，左右撬弄，沒法預測門後的狀況，我也無法大手大腳地直接踹門或把防爆門斬碎，重槊扳開扭曲的防爆門，備用電源仍在運作，連綿警示燈舔食船塢的每一方寸，如春筍生長的石髓被警示燈染成詭譎嫣紅，將冰冷的檢修通道綴成螢光粉粉的白色洞穴。

石髓的生長機制特殊，精煉成燃料與其他材料需要我讀一輩子書也搞不懂的工藝，但它們碰到原礦就極端容易還原成包在晶體裡的死樣子，就像出獄跟外膳宿一樣的慣犯，沒兩天就被抓回去關。

拜其所賜，這頭巨獸儼成無法復原的晶體船礁，隨著地質活動，這艘船也將被緩慢吞沒，無緣逃出這座深邃礦洞的罹難者將永遠地成為英吉利礦場的一部分，或許在千百年後的今天，它們早已乾涸的雙目才能再見到英格倫爾的朝陽。

在情況變得更糟以前，我們能撈幾個算幾個。

我倆厚重的鎧甲在狹窄廊道中行進，前往生還者可能更多的船塢模塊，那裏聚了一群準備賺兒女大學學費的勞工兄弟，械彈跟補給也會往船塢集中。

　　啊啊啊……。

「噓，有聲音。」

接進船塢模塊時，我伸手握拳，示意腳步放緩。

修士在門後舉起手槍，依照狹窄空間裡的交戰守則，緩緩推開門隙，以彈道做眼，掃視最為刁鑽的角落。

「左側淨空。」

我倚在門邊，示意已經準備完成後，她便輕聲下令。

「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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