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八章．少女的天途

插科打渾之間，莉薇爾一如往常地領頭。

我跟在後，一臉泰然地替精靈的境遇作結。

「綜上所述，精靈不過運氣差了點。」

「屠殺者、報喪女妖，各式各樣的蔑稱我聽多了，時運不濟倒有分新意。」

對莉薇爾的評價，我繼續補述。

「自我開始西行，仍無法理解為何要畏懼一個活化石種族，雖然精靈大部分都是情感漠然的句點大師，不是『喔』，就是『嗯』，需要作決定還要等上半天才會回覆，不過長命就是覺得兩天跟兩分鐘差不多吧？」

「沒接觸短命種社會的精靈多半如此，看來你不怎麼討厭精靈。」

「性格跟品行是一回事。」我接著說道。

「一個人被『仁術』感化與否，取決於品行。」

「仁術？」

「將人一分為二的藝術。」

「這真的不是冷笑話？」

「為什麼大家都覺得把異端劈成兩半是冷笑話？」

「嗚啊，皇家騎警，這裡有暴力份子。」

莉薇爾故作驚慌地應道，被睹真容後，她的性格似乎開朗幾分，原本平淡的音調偶爾帶點喜悅地上揚。

即使在滿地屍骨的結晶樹海，她依然很喜歡這種死人爛話。

「妳是不是忘記我是因為什麼，被誰給抓來當礦工的？」

「真是命運多舛，你會懷念東方草原嗎？」

「不會。」

我斷言。

倆人深入石髓樹海，闢開雪徑。

「都只有我在講我的事，妳不說說妳自己嗎？」

「你真想聽？我是精靈喔。」

「精靈又如何？」

莉薇爾眨了眨眼，緩緩別過頭。

「……那好吧。」

她像教導孩子禮儀的幼兒園老師，輕輕嘆了口氣。

「拓圖。」

「怎麼了？」

「別人講故事你要拍手啊。」

「這是什麼精靈特有的禮儀嗎？」

「純粹就是你有沒有禮貌而已喔。」

啪啪啪啪啪啪。

修士勉強配合。

莉薇爾跨足半個大陸的觀光之旅，始於莫拉罕大漠的銀色月彎，目前駐足在世界中樞，積攢朝遙遠東方邁進的旅費。

她暢談過去的際遇，為現在的相遇感到欣喜，分享未來的暢想，她欲圖行經太和嶺山脈砌成的高原，往東穿過無垠的雪原，把精靈的足跡帶往鮮有人涉足的極東。

「喔？真有趣……妳想向東走，為何不直接北上，反而往西邊繞？」

「我依循先祖遺留的軌跡前進。」

莉薇爾淡然說著，言語中卻顯露自豪。

「精靈是個對自然環境擁有『感性』的種族，源於高精靈分裂的血脈讓我們對於世間之物有獨到的察覺能力，我們這支與水元素淵源深遠的支系可以透過水體的變化，拼湊出時間洪流之間綿密的軌跡。」

飛雪擦過重槊鋒刃被分割開來，她抬手一招，捧起半片飄零的雪花。

「告訴我，拓圖，你看見雪花的什麼。」

「獨一無二的結晶、灰塵。」

「對，它們有獨特的個性，組成一片結晶的水也來自不同水體，夏至時冰川融化的水、從赤道隨洋流的風飄來的水氣，都在這片雪花裡凝聚成家族。」

「而現在他們很生氣，因為你把他們劈成了兩半。」

誰叫它要飛過來，我不禁在心底暗暗吐槽道。

「這是精靈的『魔法』？比『法術』更玄乎的玩意？」

「這不是魔法，是天性，就像鳶鳥會飛、蛇有頰窩、鹿出生就會站立，我們的先祖運用這種天賦在沙漠追尋水源，替遠古的第一王朝開疆擴土。」

「因此，與水有關的東西，我都能聽見它們的低語、更甚者　　」

雪絮拂過耳際，她頭沒轉地揚起械杖朝右一指，剎那間，石髓結晶後方潛伏的恐狼群體被隆起的冰晶劍山刺穿。

「說服它們為我所用。」

「我有問題。」

「請說，拓圖同學。」

「水結冰會覺得冷嗎？」

「拓圖……你到底是吃多少史派克的口水才沾染上這種喜歡講爛話的個性啊？我記得你剛開始還很正經地想把這個Ａ４汙染源給劈死啊。」

「謝謝史派克的黑色幽默，我現在每天都過得很開心，而且對我而言，這個北緯４０度以上都結冰的世界太新奇了。」

「你不是挺討厭英格倫爾的嗎？」

「在草原馳騁過後，世界中樞的條條框框顯得過於狹隘了，我的確對鳥籠之下的自由沒甚麼興趣，甚至更屬意於這片死地。」

鳶盔之下咧嘴一笑。

我就如破殼的幼雛，半年的旅途雖然磕磕絆絆，仍不可遏地去探尋世間的所有，以天為蓋，以地為輿的修士仍未覓見天地間所有秘辛。

野獸不會帶著惡意謀害自己，牠們的殺意如此純潔，雙方都將性命至於天平之上，在獵人與獵物的身分間來回流轉，這片只需思考如何活下去的白色惡土更深得我的喜好。

對我而言，鋼鐵巨獸、倫蒂尼恩的種種，那些跟戰爭、霸權有所牽扯的一切，才是真正千篇一律的鬼扯，就像團被包上鮮豔糖紙的蠟塊，嚼到最後仍是算計、血腥與無盡的惡意。

因此我很喜歡莉薇爾的故事。

就像兒時常聽祖父提及的冒險譚，純粹的憧憬中只有冒險與邂逅。

那些詩歌、凱歌中的主角都為了純粹的目的而踏上旅途。

向西？向東？方向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當一匹駿馬開始了奔途，開始了屬於自己的征程，牠便不會輕易停下，他喜歡這種流動的感覺、這種鼻息與蒸騰的熱汗之中無法阻擋的力量。

拜她所賜，當礦工除了錢跟打不盡的獵物外又多了意外之喜。

「與妳共識至，我從未見過精靈留下軌跡，軌跡是什麼？石碑？遺跡？」

「嘖嘖嘖，才不是。」

白髮精靈張開手，展示眼下的白色大地，沐浴在飛雪吹拂下。

「精靈的軌跡記錄的甚至不是地點，是旅程本身，這種痕跡結合了我們的天性，揉合感性，立體而多元，不論大氣、水體、堅冰，都是我們一路上的盟友。」

「那妳到達終點之後呢？」

遠征中迷途的修士渴求著答案。

不，是建議。

我抵達了西方的盡頭，卻迷失了答案，就像那些渾渾噩噩，失了目標，漂泊異鄉掙口飯吃的打工人，雖死猶在，僅憑一絲殘念遊盪於世。

絕望之眼可能存在，我本應繼續長征，屠滅異端，但如今的混沌與腐敗是什麼？

是那些廟堂之上的朽木，還是殿陛之間的禽獸？他們沒有對抗絕望之眼的歷史亦能黨同伐異、攻訐、迫害凡人。

在這個世界待得越久，我便越發懷疑〈稗爾韃靼古拉赫聖典〉中的一切，那個理想的長生天是否真的存在，在我們消滅所有該死的東西後，那冀求已久的安寧與永存是否真的會到來？

修士的重槊是否有回爐重鍛的一日？盔甲能否作為家寶長傳？

這片大地沒有邪祟，但衝突還在繼續，悲劇仍在上演。

修士的一切，弟兄的犧牲彷彿沒有意義。

我口中叨念著箴言的表象，卻無法參透其內涵，更難以相信這麼做會帶來什麼改變。

我想知道她的答案。

「不知道，禱告吧？告訴祂們雖然世界不好，但上個工作有三個莫名其妙但格外有趣的神經病，還有個古怪的東方人不敵視精靈，然後繼續下一場旅行。」

她釋然微笑著，神采參雜柔和的情感。

「……。」

見我愣在原地，莉薇爾別過頭，雙眼游移，驚覺她道出了內心過多的感性。

「你，你好歹說點什麼啊。」

「我很羨慕妳，莉薇爾。」

穿透結晶林隙的薄陽斜照少女回視的雙眸，晴穹般的藍瞳與鳶盔下的灰眸對視，閃爍澄澈的蔚藍光澤。

精靈少女面對苦難一笑置之的爽朗顏容喚起了我沉寂已久的情感。

並非戀慕，絕非情愫，我早過了毛頭小子情竇初開的年紀。

我……。

很羨慕。

她在開拓自己的未來。

反觀某個征戰修士，尋覓消殞的絕望之眼、被遺忘的戰場、遠征的痕跡、弟兄的荒骨，所有行動只為找回征戰修士擁有一切的時代，即使我與莉薇爾行於同一道途，雙眼卻望著不同方位。

失去所有方向、徘徊的幽鬼在褪色碑墳前駐足，身在西方，心留草原，留在那個能專心致志攻城馳騁的黃金時代。

「羨慕？……我可沒什麼好羨慕的，我只是在旅行而已。」

面對顯露猶豫的少女，修士不禁將欽羨與鼓舞脫口。

「毋須迷惘，妳踏上了屬於妳的天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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