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九章．最後的行軍

「天途？」

「……引導我一路走來的囈語罷了。」

聽到我舉棋不定的語氣，她像發現東西放在桌緣的貓一樣雙眼放光。

「講嘛，這跟你的長生天大可汗什麼古拉赫有關吧？香灰通槍通半年了，我們都信你那套玄學，別在意別在意。」

「最好。」

「真的啦。」

莉薇爾賤兮兮地笑著，秉持不能只有她丟臉的原則，精靈拍了修士的肩甲。

儘管沒有慾望分享，但她很明顯在鼓勵我。

「稗爾韃靼古拉赫，大可汗，我說多少遍故事了。」

我的故事在他們眼裡大概像某種混合宗教的落後國度會有的軍旅生涯，又是香灰又是祈禱，又是聖油又是冷兵器，一日作息不外乎是吃飯睡覺砍異端。

錯誤，完全錯誤！竟然沒有保養武器環節，這對重槊是徹底的不敬。

我就像個搞錯時代的騎士，遵循著落後而腐朽的儀軌，但他們不明白，有些東西看了就會斃命，聽了就會著魔，就跟投資基金穩賺不賠保證獲利一樣邪門。

我連我曾經在殺甚麼都忘得一乾二淨，卻能精準記得祈禱與儀式的施作。

有沒有可能，那東西可怕得即使我忘了它是什麼，也還記得如何預防它？

倘若落後與冥頑真能救人一命呢？

我深吸一息，思索該如何開頭。

「莉薇爾，站好一下。」

「怎麼了？」

啪沙，啪沙。

「……？你在幹嘛？」

「驅邪，順便想故事的開頭。」

掛回手上的小香爐在她頭頂倒置畫圈，就像替扁麵撒上起司粉一樣，任憑綿密的香灰飄落。

「你的開場真漂亮啊，向下雪似地。」

少女的冷眼瞟了過來。

「別嫌了，複雜的儀軌有其意義，就像編織一樣，結構越複雜，防護越紮實，我的故事夾雜妳不應知曉的敵人，我忘了它的真面目，但我的身體仍記得如何驅散邪祟的陰霾。」

「都忘了還這麼執著？」

「表示它們很危險，非常危險。」

我沉默了良久，尋思一個合適的切入點，直到她靠了過來，身子往前頂了一下，把頭頂積成小山的香灰甩到我身上，這麼多應該夠了吧。

修士緩緩開口，切入重點，順凜冽冰風道出過往。

「妳方才逃生時有看到天空的異相嗎？在天空蔓延的異色渦流。」

「渦流？沒有。」

我撇了撇嘴，不應該啊？還是我真的朝思暮想想到瘋了？

「咳咳，那就好，那種源於天空的異相被我們稱為絕望之眼，征戰修士以絕望之眼為啟明星，朝西方展開了十三次無盡遠征。」

「嗯哼，除了絕望之眼是第一次聽過，遠征你講過很多次，大家耳朵都長繭了，雖然歷史上壓根沒有長生天信仰。」

修士點頭。

莉薇爾說的是事實。

我在空艇泊地唯二能做的休閒除了買包薯條在碼頭整點海鷗烤來吃或釣魚外，就是站在書店外被店員瞪著試閱免錢書，試圖從印刷的筆墨中找出征戰修士存在的痕跡，但這悠悠千年的歷史顯然狠狠地否定了修士的存在。

精靈、矮人、地精，長生種曠日已久的衝突編織著世界史。

史書、語言、甚至是古籍我都考察過，甚至不惜卸甲混進倫蒂尼恩的國王學院，歷史學期末考甚至還有我的卷子，教授甚至替我這個旁聽的免費仔取了個綽號叫做「那個戴墨鏡的同學」。

「我忘了很多東西，我從哪來；該往何處去，我們意欲屠滅的『渾沌腐敗』到底是甚麼東西，醒來時只記得這該死的夢，就像是妳在沙漠迷失了自己，往兜裡一摸，唯一能解渴的液體是罐莫名其妙的毒藥。」

「我也只能喝了，對吧？」

修士聳聳肩。

「因此，我在尋找征戰修士的蹤跡，這是我的天途。」

「感覺我們目的很像呢，所以天途是某種旅行的意思？」

「遵循稗爾韃靼古拉赫聖典，通過〈戰爭訓練〉、〈孛額血祭〉、〈轉山試煉〉的青年將離開草原，我們將之稱為『天途』，透過天途檢驗生命的祈願，得知自身的『天命』，化為終生奉行的圭臬。」

「我們將找到戰鬥的意義，最後回到草原，成為一名征戰修士。」

「那怎樣算合格？」

我聳聳肩「沒有唯一的標準，修院長說了算，老爺子的直覺一向很準。」

「有人在石洞裡打坐，坐了五年悟了，結果他回修道院時喪禮都辦完了，有人拚了幾十年，遠赴異國暗殺一堆王公貴族，成立以暗殺為根基的學派，結果成了瘋魔的異端，還得讓我們花時間抹滅汙點。」

「還真慘哪，那你呢？拓圖？」

「我當年是個該死的小毛頭，用兩年把聖典犯了遍，跑遍西域吃吃喝喝賭賭博啥的，天途簡直就是離開草原的畢業旅行，那時只覺得從五歲苦到成年，是時候放縱一下了。」

「所以你成年前都沒離開軍隊，都沒跟女孩子說過話？」

「雖然負責後勤的驃騎軍不乏女性，但我睿智的祖父說過，女人只會影響修士出槍的速度。」

「找到原因了。」

她驚覺什麼似地望過來。

「這就是你講話欠揍的原因，史派克是故意噁心人，你是毫無自覺的欠揍。」

「妳是不是還在惦記我剛剛說妳是唱歌難聽的長髮女鬼。」

「沒有的事，請繼續。」

她頭巾下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莫名其妙。

不過目睹莉薇爾的真容後，她確實坦然多了。

「我還記得跟同袍隱瞞身分，跑去鄰近王國的鬥技場當劍奴倒打賺賠率的蠢貴族一耙，當十八米高的巨獸被我們弎活活手撕時，當天賺的錢堆成黃金做的小山，是連王國權貴也難以企及的高度。」

「然後呢？然後呢？」

她顯得很有興致。

「某些賠瘋的貴族甚至想發兵把我們做了，無冕冠軍們爬上城牆，沿著城垛把金幣灑進貧民窟，拿錢砸守衛的臉，像灑狗糧一樣大把大把往他們臉上拍，然後跳進河裡像條該死的鮭魚逆游而上游回草原。」

「喀喀喀嘻嘻……。」

故事講完，莉薇爾摀著臉似乎在顧慮形象，彎下的腰不時抽搐個幾下，她挺起身子大喘了幾口氣，經幾輪深呼吸擦掉眼角的眼淚才恢復正常。

「有趣嗎？」

「不能常聽，會沒有形象。」

「沒關係，共事半年以來，妳的睡姿早讓妳沒有形象了。」

頭頂著地、跪地仰天、一隻腳搭拉在我臉上，她睡著時各種中邪一樣的姿勢早讓人見怪不怪了。

「你知道那個床睡起來有多不舒服嗎？」

「我在安慰妳耶。」

她噘起嘴，略帶不滿。

「聽不出來。」

「不過這些故事都是妄想罷了。」

修士露出惋惜的表情，像個講古的老人嘆了口氣。

眼下的噩夢才是真實。

凝望黎明下的採礦艦與石髓雪原，閃耀的結晶森林在我眼中如此刺眼，全然迥異的世界不斷否定著我飄渺的信仰。

石髓構成的結晶樹海隨風狂嘯，珊瑚狀的枝枒在厲聲批評：看看我，看著我！異端！我的存在真實無比，而你！你才是這個世界的雜質。

「我走到大陸的盡頭，抵達倫蒂尼恩，不見征戰修士的足跡，卻見證了漫天雪原，我沒了目標與線索，狼狽地在俗世間遊蕩。」

「荒唐對吧？」

語畢，我搖搖頭。

「你不相信你自己的記憶？」

「當所有人都不正常時，正常的那個人才是一個瘋子。」

我抬起重槊示意，三米七的偉岸雄姿如此厚重而堅韌，它全由精金鍛造，只有征戰修士能役其如鴻毛。

「世界上沒有任何軍隊使用這種武器，在械杖當道的時代，沒有任何魔導工藝的她顯得醒目而怪誕。」

我又敲了敲身上這副甲冑。

「現在也少有全金屬甲冑，胸甲、裙甲、臂鎧跟腿甲底下是鎖甲、扎甲、棉甲，除了掛槍套的腰帶以外，我是古舊技術拼湊成的鐵罐頭。」

「你竟然能悶著……十幾天……不洗澡？」

光憑語氣，我都能感受到她的震驚。

「待會記得找史派克抱怨啊，誰叫他撐十四天。」

修士跨過倒塌的結晶樹木，回望少女。

「幻想故事說完了，有何感想？」

她微微一笑。

「我相信你喔。」

精靈少女的堅定神情如擲入死水的頑石，揚起我心底的漣漪。

「為什麼？根據是什麼？」

「你不是唯獨記得這件事嗎，武器與鎧甲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別再用『幻想』了，影印小隊是Ｂ．Ｍ－２８８的首席作戰部隊，我可不容許擊殺數最高的隊員這麼沒自信。」

「喔……嗯。」

修士就像一頭被訓鳶人教訓的碎骨鳶，避開眼神，應了一聲。

「哼哼，知道就好，傻子。」

自從祖父在無盡遠征中杳無音訊後，戰士便不再向其他人低頭。

這是第一次。

「所以就一個神秘的東方人而言，你對西方世界有什麼感想嗎？」

「這趟旅途早讓我理解世道有多糟糕，即使英格倫爾塑造了無人能敵的皇家艦隊卻無法餵飽所有國民，也不願意將貧民窟這個垃圾場從倫蒂尼恩剷除。」

「有人同妳留下非凡的軌跡，但也有人自甘墮落，依靠蠶食他人度過餘生，他們是這個時代的腐敗，儘管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異端』，卻也是我踏上第十四次無盡遠征後意欲去抹去的餘孽，因此　　」

我瞟向結晶樹林彼端，牠們踏著緊湊的步伐，懷揣著懼意。

「來了？」

「野獸……十六隻，還在增加。」

牠們不斷逼近。

「因此，莉薇爾，我並不是好人，為了滿足『過程』很擅長去尋找『目的』。」

修士望穿林隙間的恐狼，它們集結了更多。

我們阻擋在這批獸群遷移的路徑上，牠們的腳步緊湊而懼怕，就像在畏懼雹暴或其他天災般不停地奔行。

獸群咧開獠牙，有如山洪般撞開、粉碎所有路徑上的物體，就像鹿群或狼群的遷徙，我打挺重型手槍，對著在樹影中發出瘮人嘯叫的洪流扣下板機。

碰！碰！碰！碰！碰轟！

「我乘上巨獸的理由很簡單，與其徘徊在倫蒂妮恩陰冷的雨霧中，我更屬意在荒野間與敵人廝殺，比起以金錢煉蠱的霧都，這片只需戰爭就能活下去的蒼白惡土單純得令我舒心。」

「我並不厭惡、卻也不喜歡戰鬥，這是種生活的習慣，就像每天擠多少牙膏、沐浴乳按幾下一樣稀鬆平常，大概令妳失望了吧，我放棄不了這瓶鴆酒。」

莉薇爾眉頭微蹙，對鳶盔下的灰眸拋出詰問，比起責備更像擔心。

「拓圖……現在的你，踏上『你的天途』了嗎？」

修士無可奈何的音調頹然而低沉。

「我羨慕妳，莉薇爾。」

「我像失意的作家，小有所成，抱著舊日輝煌不忘，渴望透過熟捻的筆鋒去追尋逝去的過往。」

「即使我是修士，卻不像妳這麼有勇氣，能夠邁向未知。」

我執起重槊時總能回憶起千軍萬馬奔過草原捲起的沙暴。

修士將重槊交錯架成營帳，扎營觀星，調整進軍路線。

我仍記得守夜的營火多麼溫暖，晨曦前的長夜多麼冰冷，鋪灑在無垠大地的陽光多麼閃耀。

我冀望見證的永恆是燦爛如陽的黃金麥田！而非這片天殺的地凍天寒……我渴望奪回屬於我們的黃金時代！

修士的世界不知所蹤，但我依然活在這裡！

鐵蹄重踏著飛雪，最後的修士奔向包圍而至的怪物。

執起重槊、打挺槍枝，緊握飄渺的信仰。

我終究得握著點什麼才能活下去。

那怕是早已褪色的理念。

那怕是虛偽的信仰。

那怕是自我催眠的謊言。

而這　　

即是我最後的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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